复次，须菩提，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须菩提，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
「复次」即「另外又说」「再者」——汉译佛经中常用的接续语。上一分立「无四相」之纲，本分将这一纲落到大乘菩萨的第一具体行为——「布施」上。「布施」（梵 dāna）是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之首，亦是菩萨道入门的根本工夫，含「财施」（给予财物）、「法施」（给予法义）、「无畏施」（给予安心）三种。佛说：「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菩萨对一切法，应当不停留于任何处，而行布施。「应无所住」四字是全经最关键的句之一，亦是第十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八字的前置版。佛立刻把「无所住」之广推开——「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心不停在「色」（眼所对之相）上去布施，也不停在「声、香、味、触、法」（耳鼻舌身意所对之相）上去布施。「色声香味触法」即佛教所立「六尘」（梵 ṣaḍ-viṣaya）——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所对之六种境。菩萨布施时，手上认真做，心里却不被任何一相所黏：不黏于「我看见的对象」、不黏于「我得到的赞美」、不黏于「我闻到的供养香」、不黏于「我吃到的好食物」、不黏于「我接触到的好供养」、不黏于「我所执之念头」。「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这样布施才是真正的菩萨布施。——「无所住」不是叫人停手不布施，乃是叫布施时不被六尘任何一相黏住——手上做，心里松。
何以故？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
佛随即给出理由：「何以故？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为什么？菩萨若能不住相布施，他所得的福德不可思量。「不可思量」（梵 acintya）即「不可以心念去衡量」之意——并非夸张之辞，而是一个逻辑后果：相是有限的，住相则有边；一旦心被「我、彼、所施之物」三相所限，福德也立刻被这三相所限——「我做了多少」「他得了多少」「值多少」——都是被相圈住的有边之福。反之，若心不住于任何相，福德便不被任何边所限——故说「不可思量」。这里要分清一个关键：「不可思量」之福并不是「数量更大」的福，而是「不被数量描述」的福——它跳出了「比大小」的逻辑层面。后文第八、十一、十三、十五、十九、二十四、二十八、三十二诸分反复出现的「校量功德」——皆是基于这一句立的：物施之福仍是「相福」、是有边之福；持经之福直通无相，是无边之福。这一句把「无住」与「福德」的关系点透：不是无住者另有大福报，乃是无住者的福德本身不再被「报」之相所限。——「不可思量」不是数量大到无法计算，乃是福德本身不再被「数量」之相所限。
须菩提，于意云何？东方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须菩提，南西北方、四维上下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
佛抛出一个空间上的譬喻：「须菩提，于意云何？东方虚空可思量不？」——须菩提啊，你心里以为怎么样？东方的虚空可以思量吗？「不也，世尊」——不可以，世尊。佛又问南、西、北方与四维上下：「南西北方、四维上下虚空，可思量不？」「四维」（梵 catur-vidiśa）是古文方位语，指「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个角方向——与「四方」（东西南北）合起来即「八方」；再加「上下」即「十方」——佛教所立之完整空间。须菩提仍答「不也」。虚空之所以不可量，并非因其「空洞」，而是因其「无边」——任何尺度伸入虚空，都不会触到边、不会被边所量。佛用此为比：心若被相所限，便如室内之空——尚可量度；心若不被相限，便如十方虚空——无可量度。「虚空」一喻在《金刚经》中份量极重——它不是描述某种神秘境界，而是用最朴素的「空间无边」之事实，让读者从「比大小」的思维里跳出来。——十方虚空之所以不可量，并非空洞，乃是无边——「无住」之心亦如此。
须菩提，菩萨无住相布施，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须菩提，菩萨但应如所教住。
佛把上一节的虚空喻收束到结论上：「须菩提，菩萨无住相布施，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菩萨无住相而行布施，所得福德也像十方虚空那样不可思量。末尾一句极轻巧却极有分量：「须菩提，菩萨但应如所教住。」——须菩提啊，菩萨只要按我所教的这样住就行了。这一句是回应第二分末尾佛留下的悬念——「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之「如是」是哪样？本分至此点出半边答案：「如所教住」即「住于无所住」——对色不住、对声香味触法不住、对相不住，这样住下来，福德自然如虚空之不可量。但请注意「但应」二字——「但」即「只是」「仅须」——佛说「只要这样就够了」，丝毫不许学人在「无住」之外另添新意。这是禅家最爱的句法：不立玄言、不立新解，只一句「但应如所教住」——把「无住」推到无可再添之境地。末句已含「以无住为住」之全部种子——六祖慧能后来开出的「我此法门，以无住为本」之教，其实即由本分之「但应如所教住」一脉而下。——「但应如所教住」——以无所住而住，「无住为住」是禅宗心法的本经源头。
分末讲评
一、本分地位
本分为《金刚经》三十二分之第四，传统判属「正宗分」之第三段。上一分立「破四相」之纲，本分把这一纲落到大乘菩萨的第一具体行为——布施——上。布施在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中排在第一，是修菩萨道的入门工夫；本分等于宣告：六度全体皆当以「无住」之心行之。更深一层，本分含全经最关键的句之一——「应无所住」，是第十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八字、第十四分「应生无所住心」一句的前置版本。禅宗「以无住为本」之教即从此分立根。
二、结构脉络
全分四节，由总到分、由理到喻：一、「应无所住，行于布施」——立总纲；二、「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立原由；三、「东方虚空可思量不？四维上下虚空可思量不？」——立譬喻；四、「菩萨无住相布施，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但应如所教住」——立收束。结构上「总纲—原由—譬喻—收束」一气而下，尤以十方虚空之喻最为高妙——它不告诉读者「无住之福有多大」，而是把读者从「比大小」的思维里直接拉出来。
三、核心思想 · 行而不住、住而能行
本分思想之根，在「行而不住、住而能行」八字。「应无所住，行于布施」一句两端不让步：「行」（不许停手），「不住」（不许黏相）——两端同时成立，才是「妙行无住」。若废行，便是断；若黏相，便是常；唯「行而无住」乃是中道。现代读者常把「无住」误读为「消极」「逃避」「不投入」，本分一刀切破此误——「无住」是大用之根，唯不住才能广施而无尽。这一精神在第十四分「入暗／有目」喻中将被进一步形象化。
四、与《道德经》《大学》互读
本分与《道德经》第二章「功成而弗居」一脉相通——「功成而弗居」与「无住相布施」是同一动作的两个表述：事做完，心不去据有。亦可与《大学》「君子慎独」并读：《大学》要求「在没有人看见时仍守敬畏」（对外），本分要求「在布施时连『自己看见自己』也松开」（对内）——前者去外向之伪，后者去内向之执。三家各有路数，皆指向同一处：真正的善行不在「我做了」之念中安身。
五、读法要点
读本分要避两个常见的坑：其一，把「无所住」读成「不要做」——经文明明说「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无住是要做，但做时不被相黏；禅家所谓「明镜照物、过而不留」即此意。其二，把「福德不可思量」读成「数量极大」——「不可思量」是「不被数量描述」，是把读者从「比大小」的思维里拉出，而非告诉你「无住者另有大奖」。正确的读法：把「无住」与「行」两端同时握住——手上越认真做，心上越要松；心上越能松，行上越能广。这一精神到第十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第十四分「应生无所住心」处，将被推到最高峰；本分是这一脉教法的真正起点。
本分要句
- 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无住布施］《金刚经》最被广为引用的句子之一。后世以「不住相布施」作为大乘布施的根本判准。禅宗「以无住为本」即从此句立根。
- 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无住」对六尘之具体展开。把抽象的「无所住」落到六根六境之每一面，为后文第十四分「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做铺垫。
- 菩萨无住相布施，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福德不可思量］「不可思量」是《金刚经》对超越概念之福德的标志性表述，与后文「无量阿僧祇」一类形容呼应。汉语「不可思议」一词即由此衍出。
- 菩萨但应如所教住。全经最简净的一句教法。「但」字最当读重——佛只许学人按此而住，不许在「无住」之外另立新意。
三教互读
- 参照《道德经》：「功成而弗居」与「无住相布施」是同一个动作的两个表述：事做完，心不去据有。老子从天道说，佛家从菩萨行说。
- 参照《大学》：《大学》「君子慎独」讲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仍守敬畏；本分要求布施时连「自己看见自己」也松开。一个对外，一个对内。
读经三问
- 我给予别人时，最在意的是对方真的得到利益，还是别人看见我在给予？
- 我有没有因为期待回报而让本可以轻盈的善行变得沉重？
- 如果把「我做了一件好事」这个念头从心里拿掉，我还会同样认真地把这件事做完吗？
历代讲解
- 僧肇《金刚经注》（传）：肇公解此分曰：「无住者，非弃事也，乃事中不立『我相、彼相、施相』三相。」他指出：菩萨布施时手中所行无异于凡夫，唯心地之异——凡夫立三相而施，菩萨不立三相而施。「应无所住，行于布施」九字之精，正在「行」字未省。
- 智顗《金刚般若疏》：天台智者大师论本分「十方虚空喻」：「以有边喻无边，则人不能解；以无边喻无边，乃能令人当下默契。」他指出：十方虚空之喻最妙之处，在于它用最朴素的「无边」之事实——让读者从「比大小」的思维里跳出，直接见到「无住」之福非数量所及。
- 嘉祥吉藏《金刚般若疏》：三论宗嘉祥吉藏以「二谛」释此分：「布施是俗谛之行，无住是真谛之心。」他指出：俗谛不许废布施，真谛不许立施相；二谛同时成立，便是「妙行无住」之全义。若废布施，便是断；若立施相，便是常；唯「行而不住」乃为中道。
- 圭峰宗密《金刚经疏论纂要》：宗密拈「但应如所教住」一句：「『但』之一字，最当读重。」他指出：佛之答辞极为简净——「只要这样就够了」——不许学人在「无住」之外另立玄解。凡欲在「无住」之外再添「无住之心」「无住之相」者，便已不是「但应如所教住」。
- 六祖慧能《六祖坛经 · 定慧品》：《坛经·定慧品》中六祖明言：「我此法门，以无住为本。」其本经源头即在本分「应无所住，行于布施」与「但应如所教住」二句。六祖把「无住」之教从「布施」一行推至禅宗一切修行之根——「不于境上生心，即是无所住」——由此一脉而成中国禅宗的标志性心法。
- 印顺《般若经讲记》：近代印顺法师特别看重本分对「无住」之教的具体落实：「『无住』若不落到具体之行，便是空话；本分把『无住』落到『布施』，是般若由理入事的关键一步。」他指出：六度之中布施居首，本分一句「应无所住，行于布施」即等于宣告——六度全体皆当以「无住」之心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