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本篇开宗第一章,「共」读 gǒng,同「拱」,环拱、围绕。孔子说:用德来治理国政,就像北极星一样,安居在它的位置上,众星都环绕着它运转。「为政以德」四字是一篇之纲:政之本不在刑赏号令,而在为政者自身之德。北辰之喻极妙——北辰居其所而「不动」,却能令众星归向;正喻人君「无为」而天下自归,其要全在一个「德」字感召,非靠驱迫。此与《学而》「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一脉相承,把修身之德直接推为治国之本。后世「以德治国」「众星拱辰」皆本于此,却须记得孔子之意不是不要制度,而是制度之上更须有德为之统摄。——为政的根本不在号令刑赏,而在为政者以德感召,如北辰居所而众星自拱。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蔽」是概括、总括之意;「《诗》三百」举其成数,实为三百零五篇。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它,就是「思无邪」。「思无邪」三字本出《诗·鲁颂·駉》,原是咏马之辞,孔子拈出借以论《诗》之全体:或解「思」为语助词,「无邪」即归于纯正;或解「思」为思想情感,谓诗人之情真而不邪。无论哪一解,要旨皆在:《诗》之可贵,在其情性之正、发乎真而归于正。孔子论《诗》从不只看辞藻,而重其能正人心、动情性,故曰「《诗》可以兴」。此章紧接「为政以德」,正见孔门以《诗》《礼》《乐》化民成俗的用心——为政以德,则不能不重诗教。——一部《诗经》的精神,孔子只用「思无邪」三字括尽:情真而归于正。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道」读 dǎo,同「导」,引导;「齐」是整治、约束;「格」字旧解纷纭,或训「至」(归于善)、或训「正」,大意皆谓百姓自归于正、有所感格。孔子对举两种治道:用政令来引导、用刑罚来约束,百姓只求免于刑罚而没有羞耻心(民免而无耻);用德来引导、用礼来约束,百姓便有了羞耻心而且自归于善(有耻且格)。其分别正在一个「耻」字:政刑只能管住人的行为,使人不敢为恶;德礼却能唤起人的羞耻之心,使人自不愿为恶。前者治标,后者治本。这一章把首章「为政以德」落到了实处,是孔门德治主张最精要的表述,与《大学》「明德」、孟子「以德服人」皆相发明。——政刑使人不敢为恶,德礼使人耻于为恶——德治之所以胜过法治,全在一个「耻」字。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有」读 yòu,又也,「十有五」即十五。这是孔子晚年自述一生为学进德的次第,字字是切身体验,非泛论。十五岁立定向学之志;三十岁能自立于礼、卓然有所成;四十岁于事理通达而不再疑惑;五十岁懂得了天命——知道自己当行之道与所遇之命;六十岁耳顺——听到任何话都能平心体察、无所违逆;七十岁则能随心所欲而不越规矩。「从心所欲,不逾矩」是全章的极致:到此地步,德性已与规矩合一,不必勉强约束而自然中道,是修养所能达到的最高自由。这六句层层递进,把一个人由「志学」到「化境」的全程画了出来,后世「而立」「不惑」「知天命」「耳顺」皆成年龄代称,影响极深。——由志学到从心不逾矩,孔子用六句话画出修养一生由勉强到自然的全程。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孟懿子」名何忌,鲁国大夫,三桓之一孟孙氏;「樊迟」名须,孔子弟子,此时为孔子驾车(御)。孟懿子问孝,孔子只答「无违」二字。事后孔子怕樊迟误会「无违」为一味顺从父母之意,便主动向樊迟点破:所谓「无违」,是不违于礼——父母在世,依礼侍奉;过世后,依礼安葬、依礼祭祀。可见孔子答孟懿子之简,正因孟孙氏身为权臣每每僭礼,故以「无违(礼)」相规:你既问孝,先莫越了礼的本分。这是孔子因人施教的第一例:对当权而易僭礼者,提醒其守礼即是孝。下面三章连问孝而答各异,要合看此意。——孔子答孟懿子「无违」,是借问孝点醒这位权臣:孝不可越礼的本分。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孟武伯」是孟懿子之子,名彘。同是孟孙氏问孝,孔子答语却又一变。「父母唯其疾之忧」一句历来有两解:一谓「做父母的,只为子女的疾病担忧」——言子女平日当谨身自爱,使父母除疾病之外别无可忧,便是孝;一谓「子女只须忧父母之疾」。前一解更顺,朱熹、钱穆皆主之。其意是:人子若能事事谨慎、不令父母为别的事操心,只剩下生病这桩人力难免之事可忧,就算尽了孝。孟武伯年少,或失之纵恣,故孔子以「使父母惟疾是忧」相勖。此与上章答孟懿子「无违」对看,正见孔子答同一问而因人异辞的分寸。——让父母除了生病之外再无可忧——这就是孔子点给孟武伯的孝道。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子游」名言偃,孔子晚年弟子,长于文学。子游问孝,孔子针对时俗之弊作答:如今所谓孝,只说能赡养父母罢了。可是犬马也都能得到人的饲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若对父母只养而不敬,那跟养犬马又有什么分别呢(不敬,何以别乎)?孔子拈出一个「敬」字,把孝从物质的奉养提到了心意的恭敬上:养是孝之末,敬是孝之本。能养而不敬,便与畜养禽兽无异。子游学有余而或失之于文,故孔子提醒他孝不在仪文供给,而在那一点诚敬之心。这与答子夏「色难」一章正相呼应,都在「敬」字上用力。——养而不敬,与养犬马无别——孝的分水岭,全在一个「敬」字。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馔」读 zhuàn,饮食、进食;「曾」读 zēng,竟、难道。子夏问孝,孔子答「色难」二字。「色难」即对父母始终保持和悦的脸色最难。下文申说:有事时,年轻人代劳(弟子服其劳);有酒食时,让尊长先享用(先生馔)——难道这样就算孝了吗(曾是以为孝乎)?孔子的意思是:服劳奉养只是孝之形迹,最难的是那发自内心、形于颜色的爱敬之情。脸色装不得假——心中真有爱敬,颜色自然和婉;心中无之,纵能服劳奉养,也掩不住那一脸的不耐。子夏笃实而或失之拘谨,故孔子以「色难」相勉。问孝四章(孟懿子、孟武伯、子游、子夏)合观,孔子由「无违礼」而「使无可忧」而「能敬」而「色难」,层层向内逼,把孝从外在行迹一路逼到内心诚敬,正是因材施教、对症发药的典范。——和颜悦色最难——孝到深处,是脸色里那点装不出来的爱敬。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回」即颜回,字子渊,孔子最得意的弟子。孔子说:我整天跟颜回讲学,他从不提出异议、从不反诘,呆呆地像个愚人(不违,如愚);可等他退下后,我考察他私下的言行(退而省其私),却发现他对所闻能尽情发挥、件件做到(亦足以发)——颜回其实一点也不愚啊(回也不愚)。此章见颜回之高:他的「不违」不是不懂,而是默识于心、全然领会,无可疑问;他的工夫全用在「省其私」的躬行上,而不在课堂上的争辩。孔子最赏颜回者,正在这「闻一知十」「不违如愚」的领悟与笃行。把它编在论政、论学诸章之间,是要人知:真会学的人,未必多言善辩。——颜回静默如愚,却能件件躬行——真领会者,不在言辞争辩,而在退而能行。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廋」读 sōu,藏匿、隐藏。这是孔子教人观察识人的三层功夫:「视其所以」——看他所做的事(动机如何);「观其所由」——看他所经由的途径(手段正否);「察其所安」——考察他心之所安(究竟乐于什么、安于什么)。由「视」到「观」到「察」,越看越深:所为、所由还可掩饰,而心之所安最难伪装——一个人安于何处,他的真面目便藏不住了。故孔子叠言「人焉廋哉?人焉廋哉」——这人还能往哪里藏匿呢?此章与《学而》末章「患不知人」正相承接:知人是为政、处世的根本,而知人之要,在察其心之所安。——看其所为、所由,更要察其心之所安——人一旦安于何处,便再无可藏。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温」是温习、玩味;「故」指已学过的旧知,「新」指由旧知中体悟出的新得。孔子说:能温习旧学而从中有新的体会与发现,这样的人就可以做老师了。其妙在「温故」与「知新」的连结:单是记诵旧闻,是「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单求新奇而无根柢,则浮泛不实。惟能于旧学中不断咀嚼、生出新意,学问才是活的,才有源源不竭可以教人之资。故「为师」之资,不在所知之多,而在能否「温故而知新」——使旧知常新。「温故知新」遂成千古劝学名言,至今为治学、为师者所宝。——能在旧学里咀嚼出新意,学问才是活的——这样的人才配为人师。
子曰:“君子不器。”
「器」是器皿,各有专用,一器只能盛一物、只能作一事。孔子说:君子不像器皿那样(只限于一种用途)。此章只四字,却含意深远:器者囿于一才一艺,各专其用而不能相通;君子则当通达大道、识见周全,不囿于一才一能,故能因时制宜、随事应变。这并非轻视专才,而是说君子之学当求其「体」——把握那贯通万事的道理与德性,而非仅仅练成某一项本领。与《子张》「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本篇「为政以德」相通:为政者尤须「不器」,方能统摄全局而不为一职所限。——君子不该像器皿那样只堪一用——当通达大道,识周而能变。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子贡」名赐,孔子高足,长于言语而或失之于多言,故有此问此答。子贡问怎样才算君子,孔子答:先把要说的话做出来,然后再说(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其意是:君子重在躬行,不尚空言——与其先夸口而后未必能行,不如先做到了再说,让言总跟在行之后。这正是针对子贡爱发议论而设的药石。孔门论君子,反复在「言」「行」之际致意:如《里仁》「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宪问》「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皆是一个意思——少说多做,行先于言。此章四两拨千斤,专治好言者之病。——想做君子?先把话做出来再说——让言总跟在行的后面。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周」是以义合、普遍团结而无私;「比」读 bì,是以利合、偏党勾结而排外。孔子说:君子普遍团结众人而不结党营私(周而不比),小人结党营私而不能普遍团结(比而不周)。君子小人之分,在公私之别:君子之交以道义为基,故能合群而不偏私;小人之交以私利相聚,故只能拉帮结派而不能容众。「周」「比」两字,一字之差而公私判然,是孔门辨别君子小人的又一把尺。与《卫灵公》「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子路》「君子和而不同」同一机杼,都在「公」与「私」、「和」与「同」之间划出君子小人的界限。——君子以义合而能容众,小人以利合而结党——周与比,分在公私之间。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罔」读 wǎng,迷惘无所得,一说同「惘」,受蒙蔽;「殆」读 dài,疑惑而不安,一说危殆。孔子说:只读书学习而不用心思考,就会迷惘而无所得(学而不思则罔);只空想而不踏实学习,就会疑惑不安、流于空疏(思而不学则殆)。这一章把「学」与「思」摆成相须为用的两面:学是博取、是吸收前人之成说,思是消化、是融会而自得;缺一不可。徒学而不思,则所学死而不化,徒成记诵;徒思而不学,则所思虚而无据,流于臆断。孔子自己「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卫灵公》),正是亲身体验。「学思并重」遂成中国教育最根本的一条原则。——光学不思则迷惘无得,光想不学则空疏可危——学与思须相济为用。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攻」字有两解:一训「治」(专攻、钻研),一训「攻击」;「异端」指偏离正道的杂学异说。依前解,全句谓:专去钻研那些不合正道的异端杂说,是有害的(斯害也已);依后解,则谓攻击异端反生祸害。注家多从前解。孔子之意不在禁绝异说,而在提醒为学当循正道、勿逐偏蔽——若把心力耗在旁门左道上,于身心、于世道都有害无益。此章简短而历来争议颇多,宜存其大旨:为学贵在归于一贯之正道,不可骛于驳杂偏邪。与上章「学而不思」相承,皆论为学之方向与分寸。——把工夫耗在偏邪的异端杂说上,于学于世都只有害处。
子曰:“由,诲汝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由」即仲由,字子路,孔子弟子,性刚直好勇而或失之于强不知以为知,故孔子特诲之。「汝」同「女」,你;末「知」字读 zhì,同「智」,智慧。孔子说:仲由啊,我教给你对待「知」的态度吧——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智慧(是知也)。这一章的要害,在对待知识的「诚」:不强不知以为知,不饰非以自欺。承认「不知」,看似无知,实是真知之始——惟知其所不知,方能虚心以求、不自蔽于妄。子路勇于任事而易逞强,孔子这一诫,正切其病,也是孔门「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之教的具体落实。「知之为知之」遂成治学求实、不欺其心的千古箴言。——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肯认「不知」,正是真智慧的起点。
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子张」名颛孙师,孔子弟子,志高而好问仕进之事;「干禄」即求取官职俸禄;「阙」是阙置、存而不论;「尤」是过失、招怨。子张来学求禄之术,孔子却不教他钻营,而教他修身慎行:多听,把有疑的地方搁置不说,谨慎地说其余有把握的,过失就少了(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看,把没把握的搁置不做,谨慎地做其余有把握的,懊悔就少了(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少过失、行少懊悔,禄位自然就在其中了(禄在其中矣)。孔子把「求禄」掉转成「修己」:与其汲汲于求,不如修到言行寡过,禄自随之。这与《卫灵公》「君子谋道不谋食……禄在其中矣」、《里仁》「不患无位,患所以立」同一精神。——求官的捷径,竟是把话和事做到少过寡悔——修己到位,禄自随之。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哀公」即鲁哀公,孔子时鲁国之君;「错」读 cuò,同「措」,放置、安置;「枉」是邪曲不正之人,「直」是正直之人。哀公问怎样才能使百姓服从,孔子答:把正直的人提拔起来,安置在邪曲者之上(举直错诸枉),百姓就服;把邪曲的人提拔起来,安置在正直者之上(举枉错诸直),百姓就不服。为政之要,全在用人之正邪:用人得当,则百姓心服;用人颠倒,则民心离散。孔子答国君之问,落点仍在「举直」二字——这与《颜渊》答樊迟问知「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正是一意:举用正直之人,不但服众,还能潜移默化使邪者归正。为政以德,于此见其用人之法。——提拔正直、压住邪曲,百姓自服——为政的关键,全在用人的正与邪。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季康子」名肥,鲁国正卿,三桓中权势最盛者。他问:要使百姓恭敬、尽忠而又互相勉励(劝),该怎么办?孔子答:你自己庄重地对待他们,百姓就恭敬(临之以庄,则敬);你孝顺父母、慈爱幼小,百姓就尽忠(孝慈,则忠);你提拔善人、教导能力不足者,百姓就互相勉励(举善而教不能,则劝)。三句答语,句句把球踢回给季康子自身:你要百姓如何,先看你自己如何。「敬」「忠」「劝」皆不在驱使百姓,而在为政者「庄」「孝慈」「举善」的躬行感化——这正是「为政以德」「其身正,不令而行」(《子路》)的活注脚。孔子答权臣之问,始终把责任收归于在上者之身,绝不教人以术驭民。——想让百姓敬、忠、相勉?先把自己做庄重、做孝慈、做举善——德感而非驱使。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或」指某人;「奚」是何、为什么。有人问孔子:您为什么不出来从政呢?孔子引《尚书》之语作答(「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大意谓:讲求孝道、友爱兄弟,把这种风气推及于政事),说:这(在家行孝友而影响政治)也就是从政了,何必一定要做官才算从政呢(奚其为为政)?孔子的意思深远:政之本在德,德之本在家庭人伦——一个人能在家孝亲友弟,使这风气感化及于政事,已是为政的根本一环。这与《学而》「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本篇「为政以德」相贯通,也透出孔子当时不得志而自处之道:不在其位,亦可以德化世,不必汲汲于求官。——在家孝亲友弟、风气及于政事,便已是为政——何必非做官不可?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輗」读 ní,大车(牛车)辕端与横木相接的关键;「軏」读 yuè,小车(马车)辕端的关键。二者都是车与牲口连接、使车能行的枢纽。孔子说:一个人若没有信用,真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不知其可也)。就好比大车没有輗、小车没有軏,那车子靠什么行走呢(其何以行之哉)?孔子以车之輗軏为喻,把「信」比作人立身行事的关键枢纽:没有它,纵有其他,也寸步难行。信是人与人相交、政令与百姓相维系的根本——《颜渊》「民无信不立」、《学而》「与朋友交而不信乎」皆此意。为政以德,而德之大者莫如信;故此章列于论政诸章之间,意味深长。——人没有信用,就像车没了连接的关键,寸步难行——信是立身的枢纽。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世」指一代(一朝);「因」是因袭、沿袭;「损益」是减省与增添。子张问:往后十代(的礼制)可以预先知道吗?孔子答:殷代沿袭夏代的礼,其中减省增添了什么,是可以考知的(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代沿袭殷代的礼,其中的损益也可考知。那么将来继承周代的,纵使到一百代之后,也是可以推知的(虽百世,可知也)。孔子的史识在此:历代礼制虽有损益变化,但其中有「因」——有一贯不变的根本(如父子君臣之伦、敬让之礼意)。把握住这「因」与「损益」的道理,便能由已往推知未来。这是孔子论礼之「常」与「变」:礼的形式随时损益,礼的精神百世相承。为政者明乎此,方能斟酌古今、制礼作乐而不失其本。——礼制代代有损益,却有一贯相承的根本——把握住它,百世之后也可预知。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鬼」此处指当祭的祖先神灵;「非其鬼」即不当自己祭祀的鬼神。孔子说:祭祀不该自己祭的鬼神,是谄媚(非其鬼而祭之,谄也);遇见合于义的事却不去做,是没有勇气(见义不为,无勇也)。全篇以此章收束,两句各论一病:前句斥「越分而祭」之谄——祭非其鬼,是想借谄媚鬼神求福,既不合礼,又失其正;后句斥「当为不为」之怯——见义当为而不为,是怯懦无勇。一论祭祀之礼,一论行事之勇,看似不相属,实皆指向一个「义」字:祭其所当祭、为其所当为,便是义;越分以求、临义而退,便失其义。「见义勇为」遂成千古成语,鼓舞无数人挺身担当。以此章压卷,正与首章「为政以德」相呼应:德之见于行事,正在「义」与「勇」。——祭非其鬼是谄媚,见义不为是怯懦——该祭的祭、该为的为,方合于义。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为政》居《论语》第二,紧承《学而》而来。《学而》言修身之本,《为政》言为政之道,二篇正相衔接:由「修己」转入「治人」。本篇以「为政以德」开宗,把《学而》「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所开的论政之端,提升为一条明确的总纲——政之本在德,德之本在修身。它是孔门德治思想最集中的一篇,「为政以德」「德礼胜政刑」遂成两千年中国政治理想的源头。
二、结构脉络
本篇二十四章,虽是语录缀合,仍有线索可寻。前四章是「德治」总论:首章「为政以德」立纲,次章「思无邪」言诗教,三章辨「德礼」胜「政刑」,四章自述「志学」以至「从心不逾矩」,是修己之极。中段「问孝」四章(孟懿子、孟武伯、子游、子夏)连排,最见因材施教;继以「回也不愚」「观人之法」论知人,「温故知新」「君子不器」「学思」论为学。后段转入论政之具体:举直错枉、敬忠以劝、孝即为政、人而无信、百世可知、见义有勇,把「为政以德」一一落到用人、取信、知礼、行义上。
三、核心思想 · 为政以德
贯穿全篇的是「为政以德」:为政者不靠刑赏驱迫,而靠自身之德感召百姓。「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是其形象,「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是其机理——德礼能唤起人的羞耻与自觉,使民不但不为恶,且耻于为恶。故孔子答季康子问政,句句归到在上者「临之以庄」「孝慈」「举善」的躬行;答哀公问政,落在「举直错诸枉」的用人;甚至说在家孝友「是亦为政」。一篇之意,是要把政治的根本从「治人之术」拉回到「修己之德」。
四、与《大学》《孟子》互读
本篇「为政以德」「孝乎惟孝,施于有政」的理路,正是《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贯之教的源头:德之本在身,推之于家则孝友,推之于国则为政以德。而「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与孟子「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孟子·公孙丑》)同一精神,皆主德化而轻强制。合读三书,可见儒家「德治」「仁政」一脉相承的政治理想:政之成败,不在制度之严密,而在为政者德之厚薄。
五、读法要点
读本篇最要紧的,是把「问孝」四章合看——不可只摘一句当孝的定义。孔子答孟懿子「无违(礼)」、答孟武伯「使父母惟疾是忧」、答子游「能养须敬」、答子夏「色难」,语语不同,正因人而异、对症发药;合看才见孝由外在行迹一路逼向内心诚敬的全程。又「为政以德」不可误读为废弃法度——孔子之意是德为政本、法度为用,非有德而无法。读时须每章先认清是谁问、对谁说、针对何病,再于平实语中体会那一以贯之的「以德化民」之旨。
本篇名句
-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众星拱辰]「为政以德」「众星拱辰(拱北)」之源。后世以喻有德者居中而四方归向,亦泛指核心人物为众人所拥戴,影响中国政治理想极深。
- 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而立之年]「而立」「不惑」「知天命」「耳顺」皆由此章化为年龄代称,三十称「而立之年」、四十称「不惑之年」、五十称「知命之年」,至今习用。
- 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温故知新]成语「温故知新」之出处,言温习旧学而能体悟新得,遂为千古劝学与为师之恒语。
-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论学思相济的名句,揭示读书与思考缺一不可,成为中国教育最根本的一条原则,至今为学校与师者所常引。
-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治学求实、不欺其心的千古箴言。后世以之诫人勿强不知以为知,凡论实事求是的学风必引此语。
- 见义不为,无勇也。[见义勇为]成语「见义勇为」之源。后世以之鼓励人临义当机、挺身担当,是中华道德传统中关于「勇」的经典表述。
历代评说
- 朱熹《论语集注》:朱熹解「为政以德」,引程子之说,谓「为政以德,然后无为」——德者得于心而能感人,故如北辰不动而众星拱之,正见德之效在「不动而化」。于「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一章,他特辨政刑与德礼之分:政刑能使民远罪,德礼能使民「有所感发而兴起」,故有「免而无耻」与「有耻且格」之别。其解以理学「明德」之旨贯穿一篇,最重为政者自身之「德」。
- 皇侃《论语义疏》:皇侃疏「为政以德」,集汉魏旧说,以「德者得也」释之,谓得理而行、得万物之性。于「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引旧解析孔子一生为「学之阶级」,谓圣人示人以可学之渐,使学者知用力有序。其疏存六朝义理与名物训释,于「輗軏」「北辰」等皆考其制度,与宋儒重义理者互补。
- 刘宝楠《论语正义》:刘宝楠以清儒考据治此篇,于名物制度尤详。如释「北辰」必本天文以明其「居其所而不移」,释「輗」「軏」必考车制以证其为辕端之键,释「思无邪」则博引《诗》说权衡「思」字虚实之解。于「问孝」四章,他疏明孔子因孟孙僭礼而答「无违」、因子游能养而诫「不敬」,把因人施教之意一一坐实,是求其确而不蔓的典范。
- 钱穆《论语新解》:钱穆解「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一章,反复申明这是孔子的「自述其德学进境」,六句乃一生工夫之自然次第,非可勉强躐等:志学是始,从心不逾矩是终,中间立、不惑、知命、耳顺层层深入,皆由学而至。他又强调「为政以德」非谓废弃法度,而是德为政本、法度为之用,读此篇当于「德」「礼」「政」「刑」的轻重本末间体会孔子的为政理想。
- 杨伯峻《论语译注》:杨伯峻以训诂平实见长:定「共」为「拱」之借字,「有」读 yòu,「错」为「措」(安置),「輗」「軏」皆出注明其形制。于「父母唯其疾之忧」「攻乎异端」等歧解处,皆择善而从、明白交代异说。其译力求字句先通而不蔓衍玄解,于初学最便,是现代普及《论语》最通行之本。
- 李泽厚《论语今读》:李泽厚拈出「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一章,谓孔子重「耻」而轻「刑」,是把外在的强制转化为内在的自觉,正合他所论「以情为本」「化礼为情」的路向:德治之要,在唤起人心中那点羞耻与自尊。他又赏「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以为这是「自由」与「必然」的合一,是中国式人生境界的最高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