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佾」读 yì,古代乐舞的行列,一佾八人。按周礼,天子用八佾(六十四人),诸侯六佾,大夫四佾。「季氏」是鲁国大夫季孙氏,竟在自家庭院用了天子规格的八佾之舞,是赤裸裸的僭礼。孔子说:这样的事他都忍心做出来,还有什么事他不忍心做出来呢(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忍」字一说是「忍心、狠得下心」,一说是「容忍」——孔子或谓季氏狠得下心僭天子之礼,或谓此事尚可容忍则无事不可容忍。无论哪解,皆见孔子之痛切:本篇开宗即举鲁三家僭礼之实,把「礼崩乐坏」的时代病一举揭出。八佾、《雍》彻、旅泰山,三章连排,正是当时的僭礼实录。——大夫用了天子的乐舞——这种事都忍心做,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三家」指鲁国掌权的三桓——孟孙、叔孙、季孙氏;「彻」同「撤」,祭毕撤去祭品时奏乐。「《雍》」是《诗·周颂》之篇,本是天子祭祀完毕撤馔时所唱。三家祭祖,竟僭用天子的《雍》乐来撤馔。孔子引《雍》诗中两句「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助祭的是各国诸侯公卿,天子庄严肃穆地主祭),反问道:这样的诗句,用在你们三家的庙堂上(奚取于三家之堂),有哪一句相称呢?——你们家堂上既无「辟公」相助、又无「天子」临祭,唱这《雍》岂不可笑而僭妄?孔子不直斥其僭,而以诗句之不相称反讽,尤见辞令之妙。此章与上章「八佾」相承,皆刺三家僭天子之礼乐。——诗里唱的是诸侯助祭、天子临朝——这样的天子之乐,用在你三家堂上算什么?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承上两章刺僭礼之后,孔子点出礼乐的根本。「如礼何」即「把礼怎么办、礼对他有何用」。孔子说:一个人若没有仁,礼对他有什么用呢(人而不仁,如礼何)?一个人若没有仁,乐对他有什么用呢(人而不仁,如乐何)?这是一篇之眼:礼乐不是徒具的仪节器物,而须以「仁」为其内在的生命。无仁之礼,只是虚文;无仁之乐,只是声响。三家僭用八佾、《雍》彻,正是有礼乐之形而无仁敬之实,故孔子接着揭出「仁」为礼乐之本。全篇论礼乐,看似在仪节器数上讲究,其精神却全收束在这「仁」字上——与《阳货》「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正相发明。——人若无仁,礼乐于他不过虚文——礼乐的生命,全在一个「仁」字。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林放」是鲁人,向孔子问礼的根本。孔子先赞一句「大哉问」——这问题问得好、问得大!因为时人多逐礼之末(仪文器数),少有人追问礼之本。继而答:行礼,与其奢侈铺张,宁可俭朴(礼,与其奢也,宁俭);办丧事,与其仪节周备而无哀情(易,指治办周到、和易),宁可哀戚(宁戚)。「易」读 yì,谓办得齐整周到。孔子的意思是:礼之本不在外在的丰盛周备,而在内心的真情——俭与戚虽不及奢与易之周备,却更近礼的本意。这正与上章「人而不仁,如礼何」相承:礼之本是仁是诚,宁朴拙而真,不华美而伪。下文「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正以林放之知问礼本反衬冉有之纵季氏僭礼。——礼宁俭不宁奢,丧宁戚不宁备——礼的根本不在排场,而在那点真情。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夷狄」指文化未开的边远部族,「诸夏」指中原诸侯之邦;「亡」读 wú,同「无」。此章历来两解,针锋相对:一解为「夷狄虽有君长,还不如中原诸国之没有君长」——言中原虽一时礼崩乐坏、君不君,其礼乐文教之根柢犹在,仍胜于夷狄之有君而无礼;一解为「夷狄尚且有君长(上下之分),不像中原诸国竟至于无君(指僭乱无上下)」——是慨叹中原僭乱反不如夷狄。前解重「文教」,后解重「名分」,朱熹主前,亦有从后者。无论哪解,皆系于本篇刺僭乱、重礼乐之大旨:孔子痛心于诸夏礼坏,故有此对比之叹。读此章宜知其异说,不强作定论。——中原礼坏与夷狄无文,孰胜孰劣?此章两解相争,皆系于孔子伤时之叹。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旅」是祭祀山川之礼,按礼只有天子、诸侯可祭境内名山,大夫无此资格;「泰山」在鲁境,乃诸侯所祭。季氏以大夫之身去祭泰山,又是僭礼。「冉有」名求,孔子弟子,时为季氏家臣。孔子问冉有:你不能阻止(救正)这件事吗(女弗能救与)?「女」同「汝」。冉有答:不能。孔子便慨叹:唉!难道说泰山之神还不如林放(懂礼)吗(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林放尚知问礼之本,泰山之神岂会享受这僭妄的非礼之祭?孔子借此讥季氏徒劳:神明不歆非礼,僭祭只是自欺。此章紧承「林放问礼之本」,以林放之知礼反衬季氏之僭、冉有之不能匡救。——大夫僭祭泰山,孔子讥道:难道泰山之神还不如懂礼的林放,会享这非礼之祭?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承上诸章刺僭乱之后,转出一段从容气象。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事,如果一定说有所争,那就是射礼吧(必也射乎)!射箭比赛时,相互作揖谦让而后登堂(揖让而升),射毕下堂,胜者请负者饮酒(下而饮)。这样的争,也是君子之争(其争也君子)。孔子的意思是:君子尚谦让、不争竞;即便在射礼这唯一的「争」中,也是以揖让的礼节相始终——争而不失其敬让,争而不伤其和气。这正是「礼」节制人情、化竞争为雍容的妙处,与本篇论礼乐之本一脉相承:礼之用,正在使人于争竞处仍存敬让之心。——君子唯一的「争」是射礼——揖让而升、下而对饮,争也争得彬彬有礼。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子夏」名商,孔子高足。他引《诗》(前两句见《卫风·硕人》,「素以为绚兮」一句今《诗》无之)问:「美丽的笑靥、流盼的明眸,再以素粉为之增色」,是什么意思?「倩」读 qiàn,笑靥美好;「盼」是眼珠黑白分明。孔子答「绘事后素」——绘画的事,在素白的底子之后(先有素地,然后施五彩)。子夏立刻悟道:那么礼也是后起的吗(礼后乎)?——犹言:仁与忠信是素地,礼是后施的文饰?孔子大喜:启发我的是商(子夏)啊(起予者商也),现在可以同你谈《诗》了(始可与言《诗》已矣)!此章既见师弟相发之乐,更点出「礼后」之义:礼是文,仁是质,须先有忠信仁敬的素地,礼的文饰才有所附丽,正承「人而不仁,如礼何」。——先有素地才能施彩,先有仁质才谈得上礼文——子夏一句「礼后乎」,问到了礼的根本。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杞」是夏的后裔之国,「宋」是殷的后裔之国;「征」是验证、取证。孔子说:夏代的礼我能讲述,可是杞国(作为夏后)已不足以验证它了;殷代的礼我能讲述,可是宋国(作为殷后)已不足以验证它了。这是因为(杞、宋两国的)文献不足的缘故(文献不足故也);若文献足够,我就能验证我的讲述了(足则吾能征之矣)。「文」指典籍,「献」指贤者(熟知掌故的人)。孔子治礼,讲究的是「言必有征」——有典籍、有贤者为据,而非凭空臆说。此章见孔子论学的实证精神,也透出他对夏殷之礼的渊博与谨慎:能言而不敢妄断,正是「知之为知之」(《为政》)的态度。——夏礼殷礼我都能讲,只恨杞宋文献不足无从印证——孔子治礼,最重言必有征。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禘」读 dì,是天子祭祀始祖及配祭祖先的大祭,本非诸侯所当行;鲁因周公之故,受赐得行禘礼,然行之而失其义。「灌」是禘祭开始时以香酒灌地、迎神降临的一道隆重仪节。孔子说:禘祭从第一次灌酒迎神之后(自既灌而往者),我就不想再看下去了(吾不欲观之矣)。其意是:灌酒之初,主祭者犹存一念诚敬;此后仪节渐繁而诚意渐衰,参祭者敷衍失敬,礼之精神已荡然,故孔子不忍卒观。这一叹,正承本篇「人而不仁,如礼何」「礼之本」之旨:礼若失了那点诚敬,纵仪节再隆,也只剩空壳。又暗讥鲁君行禘已不合礼、不存诚。——禘祭灌酒迎神之后诚敬便散,孔子不忍再看——礼一旦失了诚,便只剩空壳。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
承上章,有人问禘祭的道理(禘之说)。孔子答:不知道(不知也)。——并非真不知,而是因鲁行禘本已僭越失礼,不便明言,故托言不知,正是「为尊者讳」「为国讳」的微婉。继而却说:能懂得禘祭道理的人,治理天下,就如同把东西摆在这里看一样(其如示诸斯乎)容易明白吧!说着指了指自己的手掌(指其掌)——「示诸斯」即「示诸掌」,如指掌般了然。孔子的意思深远:禘礼通乎报本反始、尊尊亲亲之大义,真懂得它的人,便通达了治天下的根本,故治天下如视诸掌。一面托「不知」以讳国之失礼,一面又极言知禘之大——抑扬之间,最见分寸。——问禘礼,孔子托言「不知」以讳国失;却说真懂禘义者治天下如指其掌般了然。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与」读 yù,参与。此章记孔子祭祀时的态度:祭祀祖先,就像祖先真在眼前(祭如在);祭祀神明,就像神明真在眼前(祭神如神在)。孔子说:我若不能亲自参与祭祀(而由人代祭),就如同没有祭一样(吾不与祭,如不祭)。其要害全在一个「诚」字:祭礼之贵,不在牲牢器物之备,而在那一念「如在」的虔敬——心中真把神明祖先当作临在,敬意自然充盈。若身不亲与,只托人代行,则那份「如在」的诚便无所寄,等于没祭。此承「禘自既灌」之叹,皆言祭之本在诚敬,与「人而不仁,如礼何」「礼之本」一以贯之:礼乐祭祀,处处归到内心之诚。——祭祖如祖在、祭神如神在——祭礼的全部分量,只在那一念「如在」的虔诚。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王孙贾」是卫国权臣,掌军政之实。他引一句俗谚问孔子:「与其讨好那尊贵而无权的奥神,不如讨好那卑微却实际管事的灶神」,是什么意思?「奥」是室内西南角所祭之神,位尊;「灶」是灶神,位卑而近人事。王孙贾以奥、灶设喻,暗指:与其攀附虚位的卫君(或孔子另有所媚的对象),不如巴结我这握实权的人。这是试探、是劝诱。孔子正色作答:不对(不然);一个人若得罪了上天,到哪里去祷告都没用了(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天即天理、公道,孔子表明自己惟道义是从,既不媚奥也不媚灶,若违天理而钻营求媚,便无可祈福之地。辞严义正,巧妙回绝了权臣的拉拢。「获罪于天,无所祷也」遂成持守正道、不向权势屈媚的千古名言。——媚奥媚灶都不如守住天理——得罪了天道,到哪儿祷告都没用。孔子借此回绝权臣拉拢。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监」读 jiàn,同「鉴」,借鉴、参照;「二代」指夏、殷两代;「郁郁」是文采盛大的样子。孔子说:周代借鉴了夏、殷两代(之礼),(损益折中,)礼乐制度多么丰富完备而有文采啊(郁郁乎文哉)!我遵从周代(吾从周)。这一章见出孔子的文化立场:他不是泥古不化,而是择善而从——周礼集夏殷之大成,损益得宜,文质彬彬,故孔子心向往之、终身以维护周礼为志。这正与《为政》「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相承:礼有因有革,而周礼是三代损益所成的极致。「吾从周」三字,是孔子毕生的文化抉择,也是他一切论礼乐、刺僭乱的根柢所在。——周礼集夏殷之大成、文采斐然——「吾从周」三字,是孔子毕生的文化抉择。
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太庙」是鲁国祭祀始祖周公的庙;「鄹」读 zōu,孔子父亲叔梁纥曾为鄹邑大夫,故时人称孔子为「鄹人之子」。孔子初入太庙助祭,每件事都向人请教(每事问)。有人讥讽:谁说这鄹人之子懂礼呢?进了太庙,事事都要问(入太庙,每事问)!孔子听到了,答道:这(每事问)正是礼啊(是礼也)!其意有二层:一是太庙之礼隆重慎重,纵已熟知,临事仍当谨慎求证、不敢自专,这恭谨求审的态度本身就是礼;二是入庙助祭、不耻下问,正合敬慎之心。或讥其不知,孔子反以「是礼也」点明:知礼不在炫博,而在临事的恭敬谨慎。此与《为政》「知之为知之」、《公冶长》「不耻下问」相通。——入太庙事事请教被讥不懂礼,孔子答「这正是礼」——临事恭谨求审,本身就是礼。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皮」指箭靶中心所蒙的兽皮(的);「主皮」即以射穿箭靶为主、专比贯穿之力;「科」是等级。孔子说:射礼不以射穿靶皮为主(射不主皮),因为人的气力强弱本不在同一等级(为力不同科),这是古来的道理(古之道也)。古之射礼,重在观人之德容威仪、揖让中节,而非单较臂力之强、贯穿之深。孔子借此申明礼之本意:射以观德,不以争力——若专比谁射得穿、力气大,便落入「争」的一路,失了射礼揖让观德的本旨(正承上文「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当时世风尚力好胜,故孔子拈出「古之道」相规,仍是一篇重礼之本、轻末节之意。——射礼不比谁力大能穿靶——古人射以观德,重的是揖让中节,不是较劲争强。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告朔」读 gù shuò,是周天子每年颁下次年历书,诸侯藏于祖庙,每月朔日(初一)杀一只活羊祭庙、禀告而后听政的礼。「饩」读 xì,「饩羊」即告朔所用的活羊。到孔子时,鲁君已久不亲行告朔之礼,只剩下每月供一只羊的空仪。子贡觉得徒留虚文、白费一羊,想把这饩羊也省去(去告朔之饩羊)。孔子说:赐(子贡)啊!你爱惜的是那只羊,我爱惜的是那份礼(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孔子的深意是:告朔之礼虽已名存实亡,但只要这饩羊还在,礼的形迹便未全废,后人或可因之而复兴其礼;若连羊也去了,则礼意彻底湮灭。「爱礼存羊」遂成保存文化遗存、不废故典的典故,见孔子于礼坏之世,犹存一线挽回之望。——宁存一只祭羊,好让告朔之礼的形迹不绝——「我爱其礼」,是孔子留给后世的一线希望。
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孔子说:我侍奉君上,处处依礼尽心,别人却以为这是谄媚(人以为谄也)。这一句是孔子的自伤与自明:当时君臣之礼已废,人臣多简慢无礼,孔子独守臣事君之礼,恭敬周备,反被时人误为巴结奉承。其慨叹中含一层是非颠倒之痛:本是分内当行之礼,世人不识,反目为谄。正承本篇刺礼崩乐坏之旨——礼既废坏,连守礼者也要遭误解。下章定公问君臣之道,孔子答「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正可与此章对看:臣之「尽礼」,本是其忠,非谄;问题出在世风之失礼,不在守礼者之过。——依礼事君反被人当成谄媚——礼坏之世,连守礼也要遭误解。
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定公」即鲁定公,孔子曾仕于其朝。定公问:君主使用臣子、臣子侍奉君主,应该怎样(如之何)?孔子答:君主依礼对待臣子(君使臣以礼),臣子以忠侍奉君主(臣事君以忠)。这一答,把君臣关系立在「礼」与「忠」的相对待上:不是单方面要求臣下尽忠,而是先要君上以礼相待。君礼在先,臣忠在后——君若无礼,臣之忠亦难责。这是孔门君臣观的紧要处:君臣以义合,各尽其分,是相互的而非单向的。承上章「事君尽礼,人以为谄」:臣之尽礼即其忠,而君亦当以礼遇之。此与《颜渊》「君君,臣臣」、孟子「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相发明,见儒家君臣之道本含相对的责任,非后世片面的愚忠。——君以礼待臣,臣以忠事君——君臣之分是相互对待的,君礼在先,臣忠在后。
子曰:“《关睢》,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关睢》」即《诗经》首篇《关雎》(睢、雎古通),写君子求淑女之情。「淫」是过度、放纵,「伤」是过哀而损害。孔子评《关雎》:快乐而不流于放纵(乐而不淫),哀愁而不至于伤损(哀而不伤)。这是孔子论诗乐的著名准则,也是儒家「中和」美学的纲领:情感的抒发贵在有节——乐有乐之分寸,哀有哀之限度,发而皆中节,便是「和」。《关雎》之得淑女则乐、求之不得则哀,而其乐其哀皆止乎礼义、不逾其度,故为「思无邪」(《为政》)之典范。此章正承本篇论礼乐之本:礼乐之美,不在情之炽烈,而在情之中节——这「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八字,遂成后世评诗论乐、品鉴中和之美的最高标准。——快乐不放纵、哀愁不伤损——孔子评《关雎》八字,立下了「中和之美」的千古准则。
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社」是土神,立社须植一种树为社主;「宰我」名予,孔子弟子,长于言语而时有失。鲁哀公问宰我立社用什么木,宰我答:夏代用松,殷代用柏,周代用栗,并附会说用栗是「要使百姓战栗(畏惧)」(曰使民战栗)。这一附会大不妥:把先王立社的本意曲解成恐吓百姓,既不合史实,又导君以暴。孔子听到后,说:已经做成的事不必再解说(成事不说),已经完成的事不必再劝阻(遂事不谏),已经过去的事不必再追咎(既往不咎)。——表面是宽容,实是含蓄的责备:宰我此言已出,木已成舟,多说无益,但其失言可知。孔子以三句不责之责,既不当面斥破弟子,又点到为止,最见温厚而有分寸。「既往不咎」「成事不说」皆由此成为常用成语。——宰我妄解立社「使民战栗」,孔子以「成事不说、既往不咎」三句不责之责,温厚而点到为止。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管仲」名夷吾,相齐桓公成霸业;「器小」谓其器局狭小、不知大道。有人误以为孔子嫌管仲奢,问:管仲俭朴吗?孔子答:管氏有「三归」(说法不一,或谓三处府第、或娶三姓之女、或台名),又家臣众多而不兼摄一人多职(官事不摄),怎么算俭朴(焉得俭)?那人又问:那么管仲懂礼吗?孔子答:国君在门口立屏风(树塞门)以蔽内外,管氏也立塞门;国君为两君宴好设「反坫」(放空酒杯的土台),管氏也设反坫——管氏若算懂礼,那还有谁不懂礼(孰不知礼)?孔子论管仲,分寸极严:在《宪问》篇高度肯定管仲「一匡天下」「如其仁」之功,此处却严斥其僭礼越分、器局狭小。功是功、礼是礼,两不相掩——可见孔子评人不为事功所眩,于礼之大防尤其执守,正是本篇「重礼」之旨。——管仲有匡天下之功,却奢僭越礼、器局狭小——孔子评人,功过分明,于礼之大防绝不放松。
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语」读 yù,告诉;「大师」读 tài shī,乐官之长。孔子向鲁国乐官长讲述音乐演奏的过程:音乐的道理是可以知道的(乐其可知也)——开始演奏时,众音齐发、热烈兴起(翕如也,翕 xī,合聚);放开之后,和谐纯一(纯如也),节奏分明清亮(皦如也,皦 jiǎo,明),连绵不绝(绎如也,绎 yì,相续),如此而乐曲告成(以成)。孔子论乐之始作、展开、收成,由聚而和、而清、而续,描摹一曲之全程,见他于乐理之精审。乐之美在「和」(纯如)而有「节」(皦如)、有「续」(绎如),正与《关雎》「乐而不淫」之中和相通。本篇论礼乐之本,于此具体落到「乐」的演奏次第上,见孔子非空谈礼乐而实通其艺。——由众音齐发到和谐、清亮、连绵而成——孔子讲一曲始终的次第,见其深通乐理。
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仪」是卫国边邑,「封人」是镇守边境的小官;「丧」读 sàng,指失位、失意。仪封人求见孔子,说:凡有德的君子到这里来,我没有不得见的。随行弟子便引他见了孔子。他出来后对弟子们说:诸位(二三子)何必忧虑夫子失位呢(何患于丧乎)?天下没有道、礼崩乐坏已经很久了(天下之无道也久矣),上天将要用夫子来做警醒世人的木铎啊(天将以夫子为木铎)!「木铎」是金口木舌的大铃,古时官府发布教令、巡行振铎以警众。仪封人一席话,把孔子周游失位的困顿,提到「天命所寄」的高度:孔子虽不得位,却负有以斯文教化天下的使命,如木铎之振醒万民。这是旁人对孔子的极高推崇,也道破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以道自任的真精神,为本篇论礼乐文教注入一层悲壮而崇高的意味。——天下无道已久,上天将以夫子为警世的木铎——仪封人一语,道破孔子以斯文自任的天命。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韶》」相传是舜时的乐舞,「《武》」是周武王时的乐舞。孔子评《韶》乐:极尽美了,又极尽善(尽美矣,又尽善也);评《武》乐:极尽美了,却未能极尽善(尽美矣,未尽善也)。「美」指乐舞声容形式之美,「善」指其内容所表现的德之纯正。孔子分别二者:《韶》乐颂舜以揖让受禅而有天下,德至纯,故尽美又尽善;《武》乐颂武王以征伐取天下,虽是顺天应人的义举,到底有干戈杀伐之迹,其德未及舜之纯,故尽美而未尽善。这一评,把艺术的「美」与道德的「善」分立而又相联,见孔子论乐既赏其形式之美,更究其内涵之善——美善兼至,方为乐之极。「尽善尽美」遂成形容事物完美无瑕的千古成语。——《韶》尽美又尽善,《武》尽美而未尽善——孔子论乐,既赏形式之美,更究内涵之善。
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全篇以此章收束。孔子说:居上位而不宽厚(居上不宽),行礼而不恭敬(为礼不敬),面对丧事而不哀戚(临丧不哀)——这样的人,我还凭什么去看他呢(吾何以观之哉)?三句各举一端:为上者本当宽,行礼者本当敬,临丧者本当哀;若宽、敬、哀这内在的根本一旦丧失,则居上、为礼、临丧都成了徒具其表的空架子。孔子之意,正与一篇之旨一以贯之:礼乐祭祀,全在那一点内心的诚——宽是为政之诚,敬是行礼之诚,哀是居丧之诚。失了诚,纵有礼之形,亦无可观。以此压卷,恰与首章刺季氏「八佾舞于庭」之有礼形而无礼意相呼应:通篇论礼乐之本,最后落定在「敬」「诚」二字上,斩截有力。——居上无宽、行礼无敬、临丧无哀——失了内心的诚,礼的空架子再全也不值一看。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八佾》居《论语》第三,是全书专论礼乐的一篇,地位极重。《为政》言「为政以德」,已点出「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本篇即承此而专究「礼」——尤其是礼乐之「本」。孔子一生以维护周礼、重建礼乐秩序为己任,而本篇恰是他论礼乐最集中、最深切的文献:既痛斥僭礼之乱,又正面揭出礼乐以仁、以诚敬为本。读懂此篇,方能把握孔子「克己复礼」的真精神。
二、结构脉络
本篇二十六章,主线分明。开篇三章(八佾、《雍》彻、旅泰山)连刺鲁三家僭礼,是「礼崩乐坏」的实录;第三章「人而不仁,如礼何」陡转,揭出礼乐之本在仁,为一篇之眼。中段「林放问礼之本」「绘事后素」「禘自既灌」「祭如在」诸章,反复从「俭」「质」「诚」「敬」处申明礼之本;「获罪于天」「事君尽礼」「君使臣以礼」则就守礼持正立论。后段「乐而不淫」「乐之始终」「尽善尽美」专评诗乐之中和美善,末以「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收束,归于「敬」「诚」二字。
三、核心思想 · 礼乐之本
全篇的核心,是「礼乐之本」四字。孔子反对的从来不是礼乐本身,而是有礼乐之形而无礼乐之实——季氏八佾、三家《雍》彻,正是徒具仪节器数而失其仁敬。故他一面痛斥僭礼,一面正面立论:「人而不仁,如礼何」言礼乐须以仁为生命;「礼,与其奢也,宁俭」言礼宁朴真而不华伪;「绘事后素」言礼为文、仁为质;「祭如在」「为礼不敬……吾何以观」言礼之行全在一念诚敬。一言以蔽之:礼乐之本在仁、在诚、在敬,外在仪文乃其末。
四、与《礼记》《为政》互读
本篇「礼之本」之论,正是《礼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亦见《阳货》)、「礼者,理也」之先声:《礼记·礼器》言「礼也者,反本修古,不忘其初」,与孔子重礼之本、爱礼存羊同一精神。与《为政》相读,则见一贯之理路:《为政》「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把礼立为德治之具,本篇则进而追问这「礼」的根本何在——答曰在仁、在诚。由「为政以德」到「礼乐以仁为本」,孔子的德治与礼治原是一体两面。
五、读法要点
读本篇,第一要把所涉史实坐实:季氏八佾、三家《雍》彻、旅泰山、管仲三归反坫,皆是真实的僭礼之事,知其背景,方解孔子何以痛切。第二要分清礼之「本」与「文」:通篇看似在仪节器数上讲究,其精神却全在仁、诚、敬,切莫只记仪文而忘其本。第三,几处名句各有歧解(如「夷狄之有君」「是可忍」之「忍」、「管仲三归」),宜知其异说而不强断。读时每章先认清是刺僭、是论本、还是评乐,再体会孔子伤时护礼、以仁释礼的一片苦心。
本篇名句
- 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是可忍,孰不可忍]成语「是可忍,孰不可忍」之源。本指季氏僭用天子乐舞之不可容,后泛指事态恶劣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成为表达强烈愤慨的常语。
- 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孔子论礼乐之本的名句。揭示礼乐须以仁为内在生命,后世凡论「礼之本在仁」「形式须有真情」者必引此语。
- 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既往不咎]成语「既往不咎」「成事不说」之出处。后世以之表示对已过之事不再追究责备,化为待人处世宽宥旷达的常语。
- 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孔子拒权臣拉拢的名言。后世引以表明持守正道、不向权势屈媚之志——违背天理公道,便无可祈福之处。
- 《关睢》,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乐而不淫]「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成为儒家「中和」美学的最高准则,后世评诗论乐、品鉴情感之合度,无不奉为圭臬。
- 尽美矣,又尽善也。[尽善尽美]成语「尽善尽美」之源。孔子评《韶》乐美善兼至,后世遂以「尽善尽美」形容事物完美无瑕、无可挑剔。
历代评说
- 朱熹《论语集注》:朱熹解一篇之纲在「人而不仁,如礼何」,谓礼乐待人而后行,「人而不仁,则人心亡矣,其如礼乐何哉」——礼乐之本在仁,无仁则礼乐为虚器。他释「绘事后素」,引「礼必以忠信为质,犹绘事必以粉素为先」,把子夏「礼后」之悟坐实为「文质本末」之辨。其解通篇以「礼之本在仁在诚」为骨。
- 皇侃《论语义疏》:皇侃疏此篇,于名物制度考辨尤详,存汉魏旧说。如疏「八佾」必明天子诸侯大夫舞列之数以见季氏之僭,疏「禘」「灌」「告朔饩羊」皆详其礼制源流,疏「反坫」「塞门」考其形制以证管氏之僭。其于「夷狄之有君」并存异解,不强定一说,为后人考见六朝《论语》解读之面貌。
- 刘宝楠《论语正义》:刘宝楠以清儒考据治此篇,长于以礼经证《论语》。释「禘」必引《王制》《祭法》以明其为天子之大祭、鲁所僭行,释「告朔」必考《周礼》颁朔藏庙之制,释「《韶》《武》」必考乐舞本事以明尽善未尽善之由。其疏不轻立说而务求其据,使三家僭礼、管仲僭礼之史实一一有征,最便读者坐实本篇。
- 钱穆《论语新解》:钱穆解此篇,特重「礼之本」与「礼之文」之辨。他疏「礼与其奢宁俭」「绘事后素」「祭如在」诸章,反复申明礼乐之贵在内心之诚与敬,外在仪文乃其末。又谓孔子「吾从周」非泥古,乃因周礼集二代之大成、文质得中。于「管仲器小」一章,他辨明孔子评管仲功过两分——许其功而责其僭,正见孔子论人「功是功、礼是礼」的分寸。
- 杨伯峻《论语译注》:杨伯峻以训诂平实见长:定「共(拱)」「与(yù,参与)」「语(yù)」诸读,释「主皮」「三归」「反坫」皆出注明其制。于「夷狄之有君」「管仲三归」等歧解处,并陈诸说而择善标明,不作玄断。其译力求字句先通,于「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乐而不淫」等名句皆直译晓畅,便于初学。
- 李泽厚《论语今读》:李泽厚解此篇,拈出「人而不仁,如礼何」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谓孔子论礼乐之要,在「以仁释礼」「以情节礼」:把外在的礼仪规范,归本于内在的仁心与适度的情感。「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尤合他所论的「中和」之美与「情本体」——情感的合度抒发,正是中国艺术与人生境界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