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全篇开宗第一章,也是篇名所自。「里」旧有两读两解:一作名词「乡里、居处」,谓择居要选民风仁厚之乡;一作动词「居处」,谓人当居于仁、以仁为安宅(孟子「仁,人之安宅也」即本此意)。「知」读 zhì,同「智」。「焉得知」即「怎么算得上明智」。孔子之意:仁厚之处才是美善可居的,一个人若挑来挑去而不肯安顿于仁,怎么称得上有智慧?此章把全篇主题一笔点出——「仁」不是悬空的高论,而是人安身立命的所在;选择住在哪里、心安顿在何处,正是智与不智的分野。下文「仁者安仁,知者利仁」「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皆由此「处仁」二字生发,故编者列之篇首,立定一篇之纲。——仁是人安身的所在;不肯安于仁,便谈不上明智。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约」指穷困,「乐」读 lè,指安乐。孔子说:没有仁德的人,不能长久地安处于穷困,也不能长久地安处于安乐——穷久了便会为非作歹,乐久了便会骄奢淫佚,皆因内无所主。下两句最见分量:「仁者安仁,知者利仁」。「安仁」是安于仁、以仁为性分中事,行所无事、不待勉强,是仁的化境;「利仁」是知仁有利于己而行之,仍存一段计较趋向之心,是智者求仁的入手。二者高下有别而同归于仁:安仁者浑然天成,利仁者择善固执。此章承上章「处仁」而辨人之能否「久处」——仁不仁的真试金石,正在穷与乐这两种极境里能否站得住。无仁者顺逆皆不能安,唯仁者无入而不自得,这便是孔门所重的「安」字。——无仁则穷乐皆不能久安;仁者安之若性,智者趋之以利。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子曰:“苟志於仁矣,无恶也。”
此段并两章。「好」读 hào,喜爱;「恶」读 wù,憎恶。「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只有仁者才能正确地爱人、正确地憎人。盖常人之好恶每挟私心,或因利而爱、因怨而恨;唯仁者公而无私,其心如一面明镜,故所爱皆当爱、所恶皆当恶,好恶一准于理。次章「苟志於仁矣,无恶也」(「於」为「于」之异体,原文如此;「恶」此处读 è,指恶行):人只要真立定志向求仁,便不会再去作恶了。两章相承:上章言仁者好恶之公,此章言志仁者去恶之效——可见「仁」既是衡量好恶的准绳,又是断绝为恶的根本。孔子论仁,从不许人以「爱无差等」的滥好,「能恶人」三字尤可玩味:仁不是一团和气,而是是非分明而本于公心。——仁者好恶皆出公心;志一立于仁,作恶之念自息。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这是篇中论仁最切实的一章。「恶乎成名」之「恶」读 wū,何也,「凭什么成就君子之名」;「造次」指仓促匆忙之际,「颠沛」指困顿流离之时。孔子说:富贵人所共欲,但不以正道得来,君子不安处;贫贱人所共恶,但不以正道摆脱(「不去也」),君子也不强去。可见取舍的标尺不在贫富本身,而在一个「道」字。下文逼进一层:君子一旦离了仁,凭什么还叫君子?故「无终食之间违仁」——连吃一顿饭的工夫都不背离仁,仓促之时如此,颠沛之时也如此。「终食」「造次」「颠沛」三层递进,把「不违仁」从从容处一直贯到危急处:仁不是闲时的装点,而是须臾不可离的安身立命之主。此章与《述而》「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正相发明。——贫富取舍只问道义;君子连一顿饭的工夫也不离仁。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见也。”
「尚」,加也、过也,「无以尚之」即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爱仁到了极处。孔子在此连发慨叹:我没见过真爱好仁、真憎恶不仁的人。真好仁者,以仁为天下至上,无以复加;真恶不仁者,其修仁也,是要做到不让一丝不仁沾染己身。随即话锋一转,落到「力」上:有谁肯用一整天的力气去求仁吗?我没见过力量不够的——意谓求仁全在肯不肯用力,不在能不能。末句「盖有之矣,我未见也」是孔子留的余地:或许有这样肯尽力的人,只是我没遇见罢了。此章紧扣一个「为仁由己」的根本:仁不远人,欲仁仁至,所患者非才力之不足,而是志之不立、力之不用。与《述而》「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同一血脉。——求仁不患力不足,只患不肯用力——仁本由己,欲之即至。
子曰:“人之过也,各於其党。观过,斯知仁矣。”
「党」此处指类别、流类(「於」为「于」之异体,原文如此)。孔子说:人犯的过错,各依其人品性情之类而不同——厚道人之失常在过厚,刻薄人之失常在过薄;君子之过每出于「爱」,小人之过每出于「忍」。故看一个人犯的是哪一类过错,就能窥见他存心仁与不仁了。此章别开一格:不教人从「无过」处识人,反教人从「有过」处识人——因为过错最难掩饰,恰是性情真相的流露。「观过知仁」遂成后世识人之一法:不必苛求人不犯错,而要看其错处出于厚还是出于薄。一说「知仁」之「仁」当作「人」,谓观过可以知人,亦通;然以本篇通论仁德观之,作「知仁」更切。——看人犯的是哪一类错,便可窥见他存心厚薄、仁与不仁。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全章仅八字,却是《论语》中分量最重的格言之一。「朝」「夕」言时间之促,「可矣」是斩截的肯定。孔子说:早晨闻得了道,当晚死去也甘心了。此语极言「道」之可贵、闻道之可乐:人生在世,所求者非寿之长短,而在能否真个明道、得道;一旦闻道,生命便有了着落,纵朝闻夕死亦无所憾。须辨者:「闻道」非但耳闻其说,而是真切体认、身有所得;「夕死可矣」也非教人轻生,而是以死之极端反衬闻道之重——若道未闻,虽寿亦虚生;道既闻,虽夭亦无憾。皇侃旧疏即叹其「伤道不行」,谓夫子终身求道之切,于此一语见其生死以之的襟怀。「朝闻夕死」遂凝为成语,状人为真理、为理想可舍生命的至诚。——人生贵在闻道;一旦真个明道,生死便都安顿了。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恶」读 è,粗劣,「恶衣恶食」即粗衣粗食。孔子说:一个士既已立志求道,却又以穿得差、吃得差为耻,这种人就不值得与他谈论道了(「未足与议」)。此章紧承上章「闻道」而来:志道与耽于口体之奉,本是两条心路。口口声声说志于道,心里却放不下衣食的体面,可见其志不专、其求不诚——心为外物所牵,如何能进于道?孔子并非教人以贫为高、以陋为美,而是要人认清轻重:道之所在,远过于衣食之丰啬;为衣食所累而羞,正是志道不笃的破绽。此与《学而》「食无求饱,居无求安」、《雍也》颜回「箪食瓢饮不改其乐」同属一条「谋道不谋食」的线索,皆见孔门「为己之学」不以外物动心的工夫。——口言志道而心耻衣食粗陋,便是其志不诚,不足与言道。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此章三句,是孔门处世态度的精要表述,惜旧解纷纭。「适」读 dí(一读 shì),通常解为「专主、必定如此」;「莫」解为「不肯、必定不如此」;「比」读 bì,亲近、靠拢。合言之:君子对于天下之事,没有一定要怎样的成见,也没有一定不要怎样的固执,只看怎样合于义,便靠向哪一边。可见君子并非没有立场,而是不以一己之好恶、私见预设立场,唯以「义」为权衡的最终准绳——该如此则如此,不该如此则不如此。此即孔子「无可无不可」(《微子》)、孟子称孔子为「圣之时者」的根据:不胶柱,亦不放任,一切以义裁之。「义之与比」遂成处事不偏不党、惟义是从的典则,正可与下章「君子怀德」、第十六章「君子喻于义」相参看。——君子处世不存定见,不立死规,惟以「义」为靠拢的准绳。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怀」,思念、存心,「土」指乡土安居、田宅产业,「刑」指法度,「惠」指恩惠小利。孔子以两对对照画出君子小人的存心之异:君子心里念念在德,小人念念在安土置产;君子心里存着法度、不敢踰矩,小人则只盯着眼前的恩惠便宜。「怀德」与「怀土」对,是理想与现实安逸之别;「怀刑」与「怀惠」对,是守法畏义与逐利忘义之别。孔子论君子小人,多就「存心」处分,不专以地位贵贱论——用心所在不同,行事自然两途。本章与第十六章「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是同一机杼的两面表述:义利之辨即德土、刑惠之辨,皆从一念之向背处区分了君子与小人。——君子心系德与法,小人心系产业与小利——存心一念分两途。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
「放」读 fǎng,依据、放纵、一味追逐之意,「放于利而行」即一切依着私利去做。孔子断言:凡事只照着利益打算去行动,必招来许多怨恨。何以多怨?利者天下之所同欲,而其量有限;一人专取其利,势必侵夺他人之利,故所至皆怨。且逐利之人,心中只有己之得失,待人接物处处算计,亦自取人怨。此章承上章「怀惠」而来,是对「以利为行事准则」的当头棒喝:义可使人和,利则使人争。孔子并非一概排斥利——《论语》亦言「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尧曰》),所斥者乃「放于利」的「放」字:专凭私利、罔顾道义而行,故下文继以「礼让为国」「喻于义」,正是对治「放利多怨」的药方。——凡事只照私利打算,必侵人之利而招怨——义和而利争。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
「何有」是「何难之有」的省语,犹言「有什么困难」;「如礼何」即「把礼怎么办、礼又有何用」。孔子说:能用礼让的精神来治国吗?那还有什么难处呢!若不能用礼让治国,徒有礼的仪文,又有什么用?此章把「礼」的根本点在一个「让」字上:礼之实在于人心相敬相让,若只剩揖让升降的仪节而无谦让之实,礼便成了空壳。为政者若能以礼让相先,上下相安,治国自不难;反之,争夺成风而空守礼文,礼亦无所施其用。此与《八佾》「人而不仁,如礼何」句法相同、用意相通——皆言礼必以内在之实(仁、让)为本,徒文不足贵。本章上承「放利多怨」:放利则争,礼让则和,正是一争一让的对治。——治国的关键在「让」;徒有礼的仪文而无谦让之实,礼便无用。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位」指职位,「所以立」即赖以立身于其位的才德,「莫己知」是「莫知己」的倒装(否定句代词宾语前置),即没人了解自己。孔子说:不愁没有职位,只愁自己没有可以居其位的本领;不愁没人知道自己,只求自己有值得被人知道的实学实德。两句句法相俪,皆是把人惯常向外的焦虑掉转回来——世人多忧位之不得、名之不彰,孔子却教人反求诸己:与其忧无位,不如修可立之德;与其忧人不知,不如成可知之实。此章与《学而》「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宪问》「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反复同一意旨,正见孔门「为己之学」的本色:用力在内、不慕乎外,实至则名归,根固则枝荣。——不愁无位无名,只愁自己没有可以立身、值得被知的真本领。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本篇分量最重的一章。「参」读 shēn,即曾参;「唯」读 wěi,恭敬的应答声,犹「是」。孔子忽唤曾子:「参啊!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贯通起来的。」曾子应声「唯」,更不发问。孔子出去后,门人不解,问曾子是何意,曾子答:「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一以贯之」是孔学纲领:夫子之教看似零散——论仁、论礼、论孝、论政,千头万绪,却非一堆互不相干的格言,而有一个一以贯之的本根,万事万理皆由此一理发出、由此一心贯通。曾子拈出「忠恕」以解此「一」:「忠」是尽己之心,「恕」是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欲立而立人」);尽己即所以推人,故忠恕实一事之两面,正是那「一」的落实处。须辨者:忠恕是「一贯」之道的入手与发用,是凡人可循之径,而「一」之本体则浑然难名,故曾子以「而已矣」收住,不更悬说。此章见孔门传道之亲切:一呼一应之间,已将全部学问的骨髓相付。——夫子之学万殊而一本;这「一」落到人事上,就是尽己推人的忠恕。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喻」,晓喻、明白、看重之意,「喻于义」即懂得、看重的是义。孔子说:君子所明白看重的是义,小人所明白看重的是利。全章仅十一字,却立下儒家「义利之辨」的千古界碑。君子小人之分,不在才智高下、地位贵贱,而在一念之趋向——遇事先问「该不该」(义)者为君子,先问「有没有利」(利)者为小人。此非教人尽弃其利,而是辨其「先」「主」:义在利先、以义制利者为君子,利在义先、见利忘义者为小人。本章上与「君子怀德,小人怀土」、「放于利而行,多怨」一气相通,可见一篇《里仁》论仁,归根处常落到义利之辨上——仁者必喻于义。后世孟子「何必曰利」、董仲舒「正其谊不谋其利」,宋儒「存天理、遏人欲」之辨,皆从此句生根。——君子先问该不该,小人先问有没有利——义利之辨,分判君子小人。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齐」,看齐、与之相等。孔子说:看见贤德的人,便想着向他看齐;看见不贤的人,便回过头来检查自己(有没有同样的毛病)。此章把待人接物全化作自我修养的资粮:贤者是楷模,催人上进;不贤者是镜鉴,促人自警。妙处在「内自省」三字——见人之不善,不是讥评指摘他人,而是反躬自问、引以为戒,把别人的缺点变成自己的功课。如此则举目所见,无人不可为我师,无事不可助我修——这正是《述而》「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的同一精神。孔门修身之要,全在一个「反求诸己」:不向外责人,只向内用功。「见贤思齐」遂成劝人取法乎上、力争上游的常语。——见贤就向他看齐,见不贤就反省自己——人人皆我修身之师。
子曰:“事父母,几谏,谏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几」读 jī,轻微、委婉,「几谏」即和颜悦色地婉言规劝;「劳」此处指忧劳、操心。孔子论谏亲之道:侍奉父母,若见其有过,要委婉地劝谏;见自己的心意未被听从(「谏志不从」),仍要恭敬而不违逆,虽为之忧劳操心也不生怨恨。此章最见儒家亲亲之伦的分寸:子于亲,既不可见过不谏(陷亲于不义),又不可犯颜强谏、伤了恩情,故折中于「几谏」——以微婉之辞动之,谏而不从,则反复敬待,俟其自悟,始终不失为子之敬与爱。「敬不违」非曲意逢迎,乃不以己之是强父母之非;「劳而不怨」尤难,正是孝子至诚处。此与《为政》论孝诸章相发明,可见孔门之孝,不是一味顺从,而是于敬爱之中含着规过劝善的责任。——劝谏父母要婉而敬:不从亦不违逆,虽忧劳而无怨。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此段合论孝的三章。其一「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父母在世,不出远门;非不得已要远行,也须有一定的去处(「方」,方向、定所),使父母知其所在、不致悬念。重在体贴父母倚门之望,非死禁远游。其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此句已见《学而》,所「无改」者指父道中可继之善,「三年」言哀慕之深、不忍遽改,重其不忍之心。其三「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父母的年纪不可不常记在心,一面为其高寿而欢喜,一面为其渐老、来日无多而忧惧。「一喜一惧」四字,写尽孝子那种交织着庆幸与不安的深情——知亲之寿,正所以督己及时尽孝。三章皆从极切近处言孝:不在大节,而在远游、继志、记岁这些念念不忘亲的日用细行。——孝在念念不忘亲:远游有方、继其善道、常记亲年而喜惧交集。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此段合论言行的三章,主旨一贯:贵行而慎言。其一「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躬」指亲身实行,「逮」读 dài,及、赶上。古人不轻易出口许诺,是因为以「说了却做不到」为耻——言出必行,故宁慎于发言。其二「以约失之者鲜矣」:「约」指收敛、俭约、自我约束,「鲜」读 xiǎn,少。因为持守约敛而犯过失的,是很少的——奢肆易过,约束少失。其三「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讷」读 nè,言语迟钝、不轻发;君子要在说话上显得迟钝些,在做事上却敏捷些。三章皆斥「多言」「易言」之病,归于「言顾行、行顾言」的笃实。孔门屡言此意——《学而》「敏于事而慎于言」、《里仁》本章,皆以「讷言敏行」为君子风范,正与篇首所斥「巧言令色」相对而立。——君子贵在少说多做:言出必践,约则少失,讷于言而敏于行。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全章六字,是篇中最温厚动人的一句。「孤」,孤单、孤立,「邻」,亲近、同类相从之人。孔子说:有德的人不会孤单,必定会有同道相亲。此语既是慰勉,也是断言:一时间有德者或显得形单影只、不为人解,然德之感人如磁石引铁、声同则应,终必有志同道合者来相亲附——「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理之必然。故修德者不必因一时的孤立而灰心,亦不必为求人附和而降志辱身:只问自己德之厚薄,不愁旁人之亲疏。此章与《学而》「有朋自远方来」、「人不知而不愠」遥相呼应——皆言为德为学者当守其在己,而自有不期然而然的同道之乐。「德不孤,必有邻」遂成后世勉人守正不阿、终得同道的常语。——有德必不孤立;德之感人如声相应,终有同道来亲。
子游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全篇以子游一语收束。子游,姓言名偃,孔子晚年高足,长于文学。「数」读 shuò,屡次、频繁而琐细之意。子游说:事奉君主太过频繁琐细(指进谏、亲昵无度),就会自取其辱;对待朋友太过频繁琐细,就会反被疏远。此章讲的是人伦交接中的「分寸」与「距离」:忠君、交友皆贵以诚,然诚不等于无节——谏而不入仍喋喋不休,必招君之厌而取辱;亲而过密、责善太苛,反令朋友生厌而致疏。故事君交友,当如《颜渊》「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尽其诚而知其止,适可而止,方能久。以此章殿《里仁》之末,是把一篇所论的仁义德行,落到「待人接物须有分寸」这一极切实处作结:仁非滥情,恰在知节。——事君交友贵知分寸:过频琐细则自取其辱、反招疏远。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里仁》居《论语》第四,紧承《学而》《为政》《八佾》之后。若说《学而》言入德之门、《为政》言为政以德、《八佾》言礼乐之本,则《里仁》专就「仁」立论,是上论中义理最为集中、思想最为吃紧的一篇。二十六章里反复申说仁的安顿、仁的不可须臾离、仁与义利德礼孝悌的关联,可视为孔门「仁学」的总纲所在,历来为读《论语》者所重。
二、结构脉络
本篇为语录汇编,章次虽散而主线分明。前八章(里仁为美—朝闻道)集中论仁:由「处仁」「安仁」说到好恶之公、不违仁之笃、用力于仁之专、观过知仁之识,层层把仁讲透;中段(士志于道—不患无位)转入义利、德礼之辨与求道立身之方;「一以贯之」章居篇之中,点出全书纲领;其后(君子喻于义—事君数)由义利之辨落到孝亲、讷言敏行、德不孤、事君交友之节,把仁义收归日用伦常的分寸而作结。
三、核心思想 · 仁
全篇的核心是一个「仁」字,而其精义在「仁不可须臾离」。仁不是高悬的理想,而是人安身立命之所(里仁为美)、是穷通顺逆中不动的主宰(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颠沛必于是)、是好恶取舍的最终准绳(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君子喻于义)。而「吾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矣」更点明:仁虽万殊而一本,落到人事上,就是尽己推人的忠恕。故本篇论仁,既极其高(朝闻夕死、一以贯之),又极其实(事父母、慎言行),高下贯通,正见孔门仁学「极高明而道中庸」的本色。
四、与《孟子》互读
本篇「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放于利而行,多怨」开义利之辨,至《孟子》开篇答梁惠王「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便把这一辨发挥得淋漓尽致,成为儒家对治功利的旗帜。「里仁为美」「君子去仁,恶乎成名」之以仁为安宅,亦正是孟子「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的先声。而「一以贯之」之忠恕,下启孟子「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由《里仁》到《孟子》,恰可见孔孟仁义之学一脉相承的轨迹。
五、读法要点
读本篇,最忌把各章看成互不相干的格言而失其一贯。宜扣住「仁」如何贯通义利、德礼、孝悌:义利之辨即是仁的取舍,孝亲讷行即是仁的日用,「一以贯之」正点破这层骨络。又须辨几处易误:「朝闻夕死」非教人轻生,乃极言闻道之重;「父母在不远游」非死禁远游,重在「游必有方」的体贴;「德不孤」非许人坐待,乃勉人守德自有同道。每章先认清是孔子自言还是答问、对谁而发,再于平实语中读出那贯通全篇的仁。
本篇名句
- 朝闻道,夕死可矣。[朝闻夕死]成语「朝闻夕死」之出处。极言闻道、得道之可贵,谓人若真个明道,纵当日死去亦无所憾;后多用以状为真理、理想可舍身的至诚。
- 吾道一以贯之。[一以贯之]成语「一以贯之」之源。本谓孔子之道有一根本贯通万事,后泛指用一个根本道理或始终如一的态度贯穿到底,是汉语极常用的成语。
-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立下儒家「义利之辨」的千古界碑,后世孟子「何必曰利」、董仲舒「正其谊不谋其利」皆由此生根,成为辨别君子小人的常用准绳。
-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见贤思齐]成语「见贤思齐」之出处。劝人见贤者便向其看齐、力争上游,见不贤者则反躬自省,至今为劝学修身的常语。
- 德不孤,必有邻。[德不孤]传世名句,言有德者终不孤立、必有同道相亲。后世常引以勉人守正不阿、不必因一时孤立而灰心,自有同声相应之人。
-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后世论孝亲、言游子思亲之常引语。言子女当体贴父母倚门之望,远行须有定所使亲知所在,非死禁远游。
历代评说
- 朱熹《论语集注》:朱熹解本篇,以理学之眼最重「仁」之本体与「一贯」之旨。释「里仁为美」,引「仁者,心之德」,谓择术居心当处于仁;于「一以贯之」章用力尤深,谓夫子之心浑然一理而泛应曲当,犹天地之至诚无息而万物各得其所,曾子借「忠恕」明之,乃即用以见体、就学者可循处指点。其辨「安仁」「利仁」之分,亦最为精切。
- 皇侃《论语义疏》:皇侃集六朝旧义疏此篇,存汉魏古解。释「朝闻道夕死可矣」,叹其「伤道不行」,谓夫子终身求道之切,苟得闻道之行于世,虽夕死无憾,读出一段悲悯济世的襟怀。其疏多引郑玄、王肃诸家,于名物训诂与义理并重,可借以考见宋儒以前《论语》解读的面貌。
- 刘宝楠《论语正义》:刘宝楠以清儒考据治此篇,于字词制度辨析尤密。如释「里仁」之「里」,博考「里」为居处之义与汉人旧训;释「无适也,无莫也」,权衡「适」「莫」诸说而求其确诂;于「观过斯知仁」亦考「党」为类之义。其书不轻立异、惟求其是,是清代实事求是一路解《论语》的典范。
- 钱穆《论语新解》:钱穆解「吾道一以贯之」,力辨「一贯」非以一理统摄万事的玄说,而谓孔子之道在多学多能中自有一以贯通之心,忠恕正是此心见于人伦日用的真切落实,故曾子直以「忠恕」当之,更不悬空言「一」。他又强调本篇通论仁,而仁不离人伦实事,读者当于「事父母」「事君」「交友」诸章见仁之日用,不可徒求高远。
- 杨伯峻《论语译注》:杨伯峻以训诂平实疏通本篇疑难。如定「焉得知」之「知」为「智」、「恶乎成名」之「恶」(wū)为「何」、「放于利」之「放」(fǎng)为「依据」、「事君数」之「数」(shuò)为「屡次」,皆出注证而不蔓衍。于「无适无莫」「观过知仁」等争议句择善而从、明白晓畅,最便初学者先把字句读通,再求义理。
- 李泽厚《论语今读》:李泽厚就「一以贯之」「忠恕」拈出他所论的「情本体」:孔学之「一」不在抽象的形上之理,而在以「忠恕」为枢的人际情感之推扩——由尽己之心推及他人,建立起一种以情感为根基的人间伦理。他又称许「朝闻道夕死可矣」透出超越生死的精神高度,认为这种对「道」的执着,正是儒学赋予世俗生活以神圣意义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