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 · 上论

上论公冶长第五

第 05 篇 · 评骘古今人物
孔门师弟 │ 原文 · 字音 · 字义 · 白话 · 评说
导读  《公冶长》是《论语》第五篇,取首章「公冶长」之名。全篇二十八章,绝大多数是孔子评骘古今人物之语——上自伯夷、叔齐、令尹子文、子产、晏婴等古今贤者,下及公冶长、子贱、子贡、冉yōng、漆雕开、子路、宰予、颜渊诸门弟子。孔子论人,一面因材称其专长(liǎn之器、可治千乘之赋),一面于「仁」字极为审慎,屡屡说「不知其仁」「焉得仁」,可见「仁」在他心中是难臻的全德。篇中又见「听其言而观其行」「不耻下问」「三思再思」「愚不可及」诸名训,皆从评人论事中拈出。末以颜渊子路言志、孔子「老者安之」的胸襟为高峰,再以「好学」自任收束。读此篇,要把每章「评谁、因何事、显何德」逐一坐实,于人物zāng否中体会孔子知人之明与论德之严。
妻公冶长南容

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本篇开宗即论嫁女择婿,最见孔子知人。「妻」此处读 qì,作动词,谓以女嫁之;「缧绁」读 léi xiè,捆系犯人的绳索,借指牢狱。公冶长曾系狱,孔子断言「非其罪也」,不以一时之囚累其人品,竟把女儿嫁给他——这是看德不看境遇。对南容(名适,字子容,孟僖子之子)则换一副眼光:「邦有道不废」,治世能见用而不被弃置;「邦无道免于刑戮」,乱世亦能自全而不招祸。孔子许其进退有度、明哲保身,故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两段对看:公冶长重在不以毁誉乱其评,南容重在乱世能免于刑戮,孔子嫁女嫁侄,皆以德与智为准,绝不计较门第穷通。——嫁女择婿只看德与智,不以一时囚系或穷通论人。

鲁有君子

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子贱,姓宓(fú)名不齐,字子贱,孔子弟子,曾治单父而民安。孔子赞他:「君子哉若人!」——这个人真是君子啊!随即一转,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假使鲁国没有许多君子,他从哪里取法、成就这样的德行呢?「斯焉取斯」上「斯」指子贱,下「斯」指其君子之德。孔子赞一人而归功于一国之多贤,既褒子贱善学,又见鲁为礼义之邦、君子辈出。此与下文「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一脉相通:德不孤生,必赖环境熏染、师友切cuō。赞人而不忘其所自来,正是孔子论人的厚道与通达。——称赞一人而归美于一国之多贤——德行从来不是孤立长成的。

liǎn之器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liǎn也。”

子贡名端木赐,孔门言语科高足,颇自负其才,故径问夫子:「赐也何如?」我这个人怎么样?孔子答「女器也」——「女」读 rǔ,同「汝」,你;「器」谓有用之材、成器之人。子贡再追问「何器也」,孔子答「liǎn也」。liǎn(hú liǎn)是宗庙盛黍稷的玉饰贵重礼器,夏曰、商曰liǎn,至贵至洁。许子贡为liǎn,是极高的评价——堪当庙堂大用之才。然而须与《为政》「君子不器」并读:君子之至,当通而不限于一器;许子贡为liǎn,是称其才之贵重可用,亦微露其尚未臻于「不器」的浑全之境。孔子评弟子,常褒中寓勉,正是因材而进之。——许子贡为庙堂贵器,褒其大才,亦暗勉其未到「不器」之境。

焉用nìng

或曰:“yōng也仁而不nìng。”子曰:“焉用nìng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nìng?”

有人评冉yōng(字仲弓):「仁而不nìng」——有仁德却不善辩。「nìng」读 nìng,能言善辩、口才便捷。时人以「不nìng」为憾,孔子却反诘:「焉用nìng?」哪里用得着口才?「御人以口给」,「给」读 jǐ,言辞捷给;靠伶牙俐齿去对付人,「屡憎于人」,常招人厌憎。末句「不知其仁,焉得nìng」中,孔子两层意思:其一,是否当得起「仁」我尚不敢轻许;其二,纵不善辩又何妨。此章见孔子论仁之严——「仁」是极高之境,不轻以许人,即便许为庙器的子贡、堪南面的仲弓,问及「仁乎」也每每存而不论;又见孔子贱口辩而贵质实,与《学而》「巧言令色,鲜矣仁」同一机杼。——口才非所贵,仁更不轻许——孔子论仁之严由此可见。

未能自信

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

漆雕开,字子开(一作子若),孔子弟子。孔子要他出去做官,他答:「吾斯之未能信。」——我对做官这件事还没有把握、还不能自信。「斯」指仕进之事;「信」谓自信、有把握。「子说」之「说」读 yuè,同「悦」,孔子听了很高兴。弟子辞官,老师反喜,何也?漆雕开不于禄位,而深求诸己,必待学养充实、确有把握方肯出仕,这份「不轻于自许」的笃实与自知,正是孔子所贵。对照子贡问「何如」之自负、子路闻浮海而喜之锐进,漆雕开的「未能信」更显沉潜。孔门论仕,从不以得官为荣,而以德足以堪任为本——故弟子能自知未足而辞,夫子乃悦。——弟子自觉学养未足而辞官,孔子反喜其笃实自知。

乘桴浮海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孔子慨叹:「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大道行不通了,我想乘个木筏漂到海外去。「桴」读 fú,竹木编成的小筏。「从我者其由与」——能跟我去的,大概就是仲由(子路)吧!子路名仲由,字子路(又字季路),孔门勇者,闻言大喜,以为夫子独许己一人相随。孔子却紧接一句裁抑:「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仲由好勇胜过我,可惜没有取舍裁度之材(「材」一解同「裁」,谓不知裁度事理;一解谓无所取于造筏之材)。「乘桴浮海」本是道不行时的愤激与玄想,子路却认作实事而喜,孔子遂借机点其有勇而少裁断。一喜一抑之间,见师弟情味,也见孔子对子路「好勇」的一贯提醒。——「乘桴浮海」是道不行的愤语;夫子借子路之喜,点他有勇而欠裁度。

不知其仁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孟武伯(鲁大夫孟子之子)连问三弟子是否「仁」。孔子一一作答,皆只许其才能,而于「仁」则曰「不知」。说子路(由):可让他治理千乘大国的军赋(「赋」指兵赋、军政);说冉求: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让他做总管(「宰」即家臣之长);说公西赤(字子华):束起朝带立于朝廷,可让他接待宾客、应对辞令。三人各擅军政、政事、外交,皆当世可用之才,孔子却反复说「不知其仁也」。这不是贬抑,而是孔子论「仁」极严:仁是全德、是终身之事,非一才一艺所能尽,故不轻许。因材而许其所长,又不以才掩德,正见孔门「仁」与「才」之分际。——三子各有专才皆可大用,孔子却一律说「不知其仁」——仁是全德,不以一才论定。

闻一知十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孔子问子贡:「女与回也孰愈?」——你和颜回比,谁强些?「女」读 rǔ,同「汝」;「愈」,胜、强。子贡极有自知,答:「赐也何敢望回?」我哪敢跟颜回比?「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颜回闻一事能推知十事,我闻一只能推知二。孔子赞许:「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此句「与」字两解:一作「赞同」,谓我赞同你说的「不如」;一作连词「和」,谓我和你都不如他(朱熹从前解,谓夫子既许其自知,又安慰之)。无论何解,皆见子贡善自度量、不掩人之长,颜回则颖悟过人、闻一知十。孔子借此章既扬颜回之天资,又勉子贡之虚己——能知人之贤、不护己短,本身已是难得的德。——颜回闻一知十,子贡闻一知二却能虚心自认——知人之贤、不掩己短即是修养。

朽木粪墙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宰予,字子我,孔门言语科高足,能言而行或不逮。「昼寝」即白天睡觉。孔子见之大不快,斥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朽烂的木头雕不成器,粪土筑的墙抹不平(「杇」读 wū,泥工抹墙的工具,此作动词,粉饰)。「于予与何诛?」对宰予这种人,责备又有什么用?语气极重。继而引出一段自省式的转语:「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起初听人说话便信其必行,如今则听其言更要观其行——「于予与改是」,正是因宰予而改了识人之法。孔子借一弟子昼寝,发出「听言观行」的千古名训:评人不在其说得如何,而在其做得如何。此与《学而》「敏于事而慎于言」相表里,皆贵行而贱空言。——因宰予昼寝而立「听其言而观其行」之训——评人重行不重言。

chéng也欲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chéng。”子曰:“chéng也欲焉得刚。”

孔子叹:「吾未见刚者。」——我没见过真正刚强的人。有人对答:「申chéng。」申chéng(chéng),孔子弟子,以刚见称于人。孔子却说:「chéng也欲,焉得刚?」——申chéng多嗜欲,哪里算得上刚?此章关键在辨「刚」与「强」「欲」之别。世人常以倔强、好胜、能争为刚,孔子却指出:真正的刚,是无欲则刚——心无所贪慕、不为外物所牵,方能挺然自立、无所屈挠。申chéng纵有刚强之外貌,内里多欲,便已为物所役,岂得为刚?「无欲则刚」遂成后世修身名训。孔子论德,每每于近似处剖出毫厘之差,「刚」与「欲」一字之辨,正见其识见之精。——真正的刚是无欲则刚;多嗜欲者纵外表倔强,也算不得刚。

无加诸人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子贡说:「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我不愿别人把(不合理之事)加在我身上,我也愿不把它加在别人身上。「加」谓凌加、强加于人。这正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恕道。孔子却答:「赐也,非尔所及也。」——赐啊,这还不是你目前能做到的。子贡所言是「欲无加诸人」,听似已得恕道,孔子何以说他未及?盖子贡说的是「无加」,是自然而然、无所勉强地不施于人,这已近于「仁者安仁」的化境;若是「勿施」,则尚有勉力克制之意,是「强恕而行」。孔子非抑子贡,而是点出:从「勿施」到「无加」之间,还有一段不容易的工夫,不可自许太早。此章最见孔门论恕之精微:知之非难,能之、且能不勉而中,乃难。——「无加诸人」是不勉而中的恕道化境,子贡知之而未能至,故曰「非尔所及」。

性与天道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子贡说:「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文章」指夫子的诗书礼乐、威仪文辞,是显于外、可见可闻的;「性与天道」指人性的本原与天道的精微,是幽深难言、不轻易宣说的。此章透露孔子教学的一个分寸:他罕言性命天道之玄,而多就日用伦常、礼乐文章处指点,《子罕》亦云「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并非孔子不知性与天道,而是这些至理须学者积久自悟,不可凭空空谈,故「不可得而闻」。子贡此叹,半是感慨夫子之学有显有微,半是自陈门人于精微处领会之难。后世宋儒由此章大谈「性与天道」,正是要把孔门未尽宣之蕴发明出来——一句感叹,竟开出千年义理之学。——夫子多就礼乐文章处教人,性与天道之精微则待学者积久自悟,不轻宣说。

唯恐有闻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子路听到一个道理,还没能付诸实行,便唯恐又听到新的。短短十二字,画尽子路急于躬行、表里如一的性情。他不是怕学得多,而是深知「闻」而不「行」便是空闻,故未行此,则不敢更受彼,唯恐知而不能尽行、徒积虚名。此与《学而》「敏于事而慎于言」、本篇「听其言而观其行」皆同一精神:贵在行,不贵在闻。子路虽常被夫子点其「好勇」「少裁」,然此一「唯恐有闻」之笃实,恰是他最可爱、最可敬处——知行合一,不肯让所知空悬。孔门弟子各有所长,子路之长正在一个「行」字。——听到一理未及践行,便唯恐再闻新理——子路之笃在「行」不在「闻」。

不耻下问

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孔文子,卫国大夫,名圉(yǔ),「文」是其谥号。子贡有疑:此人行多可议,何以谥「文」?故问:「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孔子答:「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他聪敏又好学,且不以向地位、学问不如自己的人请教为耻,所以谥他为「文」。「敏」谓聪敏勤勉,「下问」谓问于卑下者。孔子论谥,不掩其人之短,而独取其「好学下问」一节以释「文」之所由得——评人持平,不因瑕掩瑜。「不耻下问」遂成千古名训:学问之道,最忌矜己自高、耻于下问;能放下身段,向不如己者求教,才是真好学。此与《学而》「就有道而正焉」、本篇颜回「闻一知十」同属孔门论学之要义。——「不耻下问」是好学的真功夫——肯向不如己者请教,方称得上「文」。

子产四德

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子产,名公孙侨,字子产,春秋郑国贤相,执政数十年,内修法度、外御晋楚,孔子极重之。此章孔子许其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立身处己庄敬不苟;「其事上也敬」——奉事君上恭谨尽职;「其养民也惠」——养育百姓施以恩惠;「其使民也义」——役使民力合于事理、不妄不滥。恭、敬、惠、义四者,正是为政者待己、事上、养民、使民四面的分寸,无一句空言。孔子论古今执政之贤,最重其能否「惠民」「使民以义」,与《学而》「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同条共贯。子产是孔子心目中难得的「古之遗爱」,故举其四德以为为政者法。——行己恭、事上敬、养民惠、使民义——子产四德,是孔子心中为政者的范本。

久而敬之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晏平仲,即晏婴,字仲,谥平,齐国名相,事齐三世,以俭德与善谏著称。孔子赞他:「善与人交,久而敬之。」——善于与人交往,相处越久,越能让人敬重他(一说「久而敬之」谓晏子待人能历久而敬意不衰)。两解皆通,要在一个「久」字。交友之难,不在初交之欢,而在久处不衰:多少交情始亲终疏、xiá而生慢,唯有以德相与、以敬相持者,方能历久弥笃。晏子之交,正胜在这「久而敬」三字。此与本篇「晏平仲」「子产」并见,可知孔子虽周游不遇,却始终留意当世贤大夫之德行,举以为后人法。交友贵敬不贵xiá、贵久不贵骤,是此章的千古之训。——交情可贵不在初欢而在久敬——相处越久越受人敬重,才是真善交。

zāng文仲不知

子曰:“zāng文仲居蔡山节藻棁何如其知也?”

zāng文仲,鲁大夫zāng孙辰,历事鲁四君,时人多称其智。孔子却讥之:「zāng文仲居蔡,山节藻棁,何如其知也?」「蔡」指占卜用的大龟(蔡地出名龟,故名);「居蔡」谓为大龟营造居室,僭越礼制。「山节」,把斗拱(节)刻成山形;「藻棁」,「棁」读 zhuō,梁上短柱,画以水藻之纹——皆天子宗庙之饰,zāng文仲用之以藏龟,是逾礼而近于chǎn鬼神。孔子反问:这样,怎么算得上有智?此章见孔子论「知(智)」的标准:智不在能营巧饰、媚事鬼神,而在守礼明分、敬鬼神而远之(《yōng也》「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正可互证)。zāng文仲僭礼藏龟,正是「不知」之尤。孔子评人之智,紧扣礼分,不为流俗所惑。——僭礼藏龟、媚事鬼神算不得智——真智在守礼明分、敬而远之。

忠清未仁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yùn,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乘,弃而违之。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此章子张连举两位古之名臣,叩问其是否当得起「仁」。其一令尹子文(楚国贤相,姓斗名穀於菟),三度为令尹(楚国执政)而无得意之色,三度被免而无怨怒之色,且必把旧政详告新令尹——公而忘私、不以宠辱动心,孔子许之曰「忠矣」。其二陈文子(齐大夫),逢崔杼弑齐庄公之乱,宁弃四十匹马的家产而去国(「马十乘」,乘 shèng,四马为一乘);至他邦,见其大夫亦如崔子之恶,便又离去——洁身远恶、不污于乱,孔子许之曰「清矣」。然子张两问「仁矣乎」,孔子皆答「未知,焉得仁?」——忠是尽己之公,清是远恶之洁,皆一节之美德,却未足以尽「仁」之全。此章与「不知其仁」诸章同一旨:孔子论仁极严,忠、清虽美,犹非全德,故不轻许。——子文之忠、文子之清皆一节之美,犹未足以当「仁」——孔子论仁不以一德论定。

再思可矣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季文子,鲁大夫季孙行父,谥文,以谨慎多谋著称。「三思而后行」谓他每事必再三思量然后行动。孔子听闻,评曰:「再,斯可矣。」——思考两次,也就够了。此章历来引人深味:世人多以「三思而行」为美德,孔子何以反嫌其多?盖谋事固贵审慎,然思之再则已能权衡是非,思之又三,往往生出私意计较、患得患失,反而迟疑不决、流于巧伪(程即谓「三则私意起而反惑」)。孔子非教人轻率,而是点出:审慎须有度,过则成病。此与《yōng也》「中庸之为德」、本书一贯的「过犹不及」相通——连「思虑」也要恰到好处。至于「三思而后行」竟成后世劝人慎重的成语,则是断章取义、与孔子本意正相反,读时不可不辨。——谋事思之再即足以权衡;思之又三反生私意——审慎亦须有度。

愚不可及

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宁武子,卫大夫宁俞,谥武,历仕卫文公、成公两朝。「知」读 zhì,同「智」。孔子评他:「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国家清明时,他显出智慧、有所作为;国家昏乱时,他装作愚拙、深自韬晦。他那份智慧,别人还学得来;他那份「愚」,别人却学不来。此「愚」非真愚,乃乱世明哲保身、冒难全节之大智若愚。卫成公失国流亡,宁武子周旋于险难之间,不避艰危而能保身济君,外示愚拙而内实精忠——这份在乱世中既不洁身远引、又不锋芒招祸的分寸,正是最难学的。孔子拈出「愚不可及」四字,道破乱世自处的最高智慧:藏智于愚,难在恰到好处。——乱世装愚以全身济难,是大智若愚——这份「愚」最难学。

归与裁之

子在,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fěi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子在陈」,孔子周游至陈国,久不得志,遂生归鲁之念。「归与!归与!」——回去吧,回去吧!连呼见其归心之切。「吾党之小子狂简」——我家乡的那班年轻后生,志向高大(狂)而行事简略疏阔(简);「fěi然成章」——文采fěi然、已能成器(「fěi」读 fěi,有文采貌;「成章」谓蔚然可观);「不知所以裁之」——只是还不知道怎样裁正、节制他们。此章是孔子晚年决意归鲁、转而以教育成就后学的关键一念:周游列国行道既已无望,不如归而裁成这批「狂简fěi然」的弟子。孔子之伟,不止在求行其道,更在道不行时能转身育才、垂教万世。「fěi然成章」后世化为称美文采的成语,而其本意,正含着一位老师对后辈又喜又忧的拳拳之心。——道不行则归而育才——「归与」一叹,是孔子转向教育、成就后学的关键一念。

夷齐寡怨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伯夷、叔齐,孤竹君二子,互让君位、又谏武王伐纣,终耻食周粟,饿死首阳山,是孔子心中清节之极的古贤。此章孔子拈出他们另一面德行:「不念旧恶,怨是用希。」——不记挂别人过去的旧恶,所以招来的怨恨也就少了。「是用」即「是以」,因此;「希」同「稀」,少。夷齐以清高耿介著称,人或疑其褊狭多怨,孔子却特表其「不念旧恶」之恕:守节虽严,待人却不记仇旧、不挟宿怨,故能怨尤鲜少。此章最见孔子论人之全:清者未必褊,严于律己者正可宽于责人。「不念旧恶」遂成宽恕待人的典范,与本篇「久而敬之」「恭敬惠义」同属孔门论交接待人之德。——守节虽严,待人却不记宿怨——清介如夷齐,正以「不念旧恶」而寡怨。

乞醯非直

子曰:“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

微生高,鲁人,素以「直」(直率、爽直)闻名。「醯」读 xī,即醋。孔子却质疑:「孰谓微生高直?」——谁说微生高直爽?有人向他讨点醋,他自己没有,却(不直说没有,而)转向邻居讨来给那人。此事看似古道热肠、成人之美,孔子何以反讥其不直?正在这「乞诸其邻而与之」一节:有则与之,无则直言无之,方是「直」;今无而曲意求诸邻以应人,是掠人之美以市己之惠、曲意周全而失其真。孔子论「直」极细:直者,心口如一、是是非非而已,容不得半点矫饰委曲。微生高之失,不在助人,而在为成全「与人」之名而违了「直」之实。此章可见孔子辨德於毫芒,不为虚名所惑——与《学而》「巧言令色」辨伪同一眼力。——有则与、无则直言无,才是直;曲意乞邻以应人,已失直之真。

匿怨而友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此章孔子两举「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引古贤以自明好恶。其一「巧言、令色、足恭」:花言巧语、chǎn媚之色,加上「足恭」——「足」读 jù(一读 zú),过分的恭敬、卑屈逢迎。其二「匿怨而友其人」:心里藏着怨恨,表面却与人交好,伪装亲善。这两者,左丘明(鲁之贤者,或即《左传》《国语》所传之左丘明)以为可耻,孔子也以为可耻。「巧言令色」之伪,《学而》已斥;此处更添「足恭」与「匿怨而友」,所恶皆在一个「伪」字——外饰过情、内藏异心,是表里不一、欺人自欺。孔子自称「丘亦耻之」,把个人的好恶亮得明明白白:宁拙毋巧、宁直毋伪。此与上章「乞醯非直」、《学而》「巧言令色鲜矣仁」一气贯通,皆孔门贵质恶伪之旨。——巧言足恭、匿怨而友皆表里不一之伪——孔子与左丘明同以为耻。

各言尔志

颜渊季路侍,子曰:“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此章是孔门师弟言志的千古名篇。「侍」谓侍立于侧;「」读 hé,何不。孔子说: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子路(季路)抢先:「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之而无憾。」——愿把车马、轻裘与朋友共用,用坏了也不遗憾。其志在轻财重义、与朋友同甘共苦,气象豪爽。颜渊(颜回)则曰:「愿无伐善,无施劳。」——愿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不张扬自己的功劳。「伐」谓夸功,「施」谓表白、张大;其志在谦敛忘己,已近于「克己」之境。子路再请夫子言志,孔子道出三句胸襟最大者:「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使老者得其安养,朋友相互信任,少者得到关怀。三子之志,由「与友共物」(子路重义)、到「不伐其善」(颜渊克己)、再到「安老怀少」(孔子之仁覆天下),层层递进、境界判然。孔子之志不及己之穷达,而以天下人各得其所为念——这正是「仁者」气象的极致写照。——子路重义、颜渊克己、孔子安老怀少——三人言志层层递进,见仁者以天下各得其所为念。

内自讼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

「已矣乎!」——算了吧、罢了!是一声深沉的叹息。孔子叹:我没见过能看到自己过错而在内心自我责讼的人啊。「自讼」之「讼」谓责备、控告,「内自讼」即在心里自我审判、痛切自责。人于过错,最常见的是文过饰非、诿过于人,极难得有人肯向内自我责讼。孔子此叹,正照出改过之难、自省之贵。《学而》曾子「吾日三省吾身」、《卫灵公》「躬自厚而薄责于人」,皆此「内自讼」之功夫;本篇「于予与改是」「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述而》)亦同此精神。孔门修身之要,不在无过,而在能自见其过、自责其过而改之。一句「已矣乎」的喟叹里,藏着对世人讳过的深忧,也藏着对真切自省者的殷殷期待。——改过之难,难在肯向内自我责讼——孔子一声「已矣乎」,正叹此德之稀。

好学难得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全篇以孔子自述收束:「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哪怕只有十户人家的小邑,必有像我这样忠厚守信的人,只是不如我这般好学罢了。「十室之邑」极言其小。孔子此语,半是自谦、半是自负,分寸极妙:忠信乃人所同有的天资美质,故谦言他人未必不如己;而好学则是后天孜孜不息的工夫,故独许己之难能。可见在孔子心中,忠信是底子,好学才是把忠信发明光大、成就德业的关键——「学」始终是孔门第一义。此章与本篇首章「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遥相呼应:彼言德赖环境而成,此言德赖好学而进;又与《学而》开篇「学而时习」首尾贯通。公冶长一篇评骘古今人物,最终归结到一个「好学」上,可谓点睛。——忠信人皆有之,好学却最难得——评尽古今人物,终归于一个「学」字。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公冶长》是上论第五篇,旧来视为孔门「品藻人物」的专篇。前四篇(学而、为政、八、里仁)多就为学、为政、礼乐、仁德立纲,本篇则把这些抽象之理落到具体的人物zāng否上:拿古今贤者与门下弟子作样本,一一称量其才与德、其当仁与未仁。故读此篇,最能见孔子「知人」的眼力,也最能见他论「仁」之严——它为后面《yōng也》集中论仁知中庸、《述而》自述志行,先在「评人」一面打下底子。

二、结构脉络

本篇仍是语录汇编,然主线分明:前半(公冶长至子产、晏婴)多评门弟子与当世贤大夫之才德,孔子或嫁女许婚、或称其专长、或辨其未仁;中段(zāng文仲、令尹子文、陈文子、季文子、宁武子)转评古今执政者,拈出「不知(智)」「忠清未仁」「再思」「愚不可及」诸论;再后(伯夷叔齐、微生高、左丘明)借古贤辨「不念旧恶」「直」「耻伪」之德;末以颜渊子路言志、孔子「内自讼」之叹、「好学」之自任收束,由评人而归于自省自勉,章法井然。

三、核心思想 · 知人与论仁

贯穿全篇的,是「知人」与「论仁」两条相济的线索。孔子知人,故能因材称其专长:子贡如liǎn、子路可治千乘之赋、冉求可宰百乘之家、公西赤可使应对宾客,各当其用而不溢美。然论仁则极严:对子路、冉求、公西赤、令尹子文、陈文子,皆只许其才其德之一节,而曰「不知其仁」「焉得仁」。盖在孔子心中,「仁」是心德之全、人道之极,非一才一节可当,故宁存疑而不滥许。知人贵明、论仁贵严,二者合起来,正见孔门衡量人物的尺度。

四、与《yōng也》互读

《公冶长》与《yōng也》前后相承,皆多评弟子、皆深论「仁」。本篇评冉yōng「仁而不nìng」而问「焉用nìng」,《yōng也》开篇即许「yōng也可使南面」,正可合看孔子对仲弓的器重;本篇屡言「不知其仁」,《yōng也》则正面说颜回「其心三月不违仁」、辨「仁者先难而后获」、揭「己欲立而立人」之仁方,由「不轻许仁」转入「正面指点求仁之路」。两篇对读,可见孔子论仁先严后实、既不滥许、又示人以下手处的全幅用心。

五、读法要点

读本篇最忌把名句抽离情境、断章取义。「三思而后行」须连孔子「再斯可矣」一并读,方知夫子嫌其过虑,而非教人三思;「愚不可及」本褒宁武子乱世全身之大智,今多误作讥人愚笨;「不知其仁」是论仁之严,非贬弟子无能。正确读法是:每章先坐实「孔子评的是谁、因何事、要显其何德或何失」,再体会他知人之明、论仁之严、辨德于毫芒的分寸,于人物zāng否中读出孔门衡人的尺度。

本篇名句

  • 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不耻下问]成语「不耻下问」之源。孔子以此释孔文子谥「文」之由,后世奉为好学求教的金科:能虚心向不如己者请益,方是真好学。
  • 听其言而观其行。[听其言观其行]因宰予昼寝而发,成为识人、用人的千古准则:评判一个人不能只听他说什么,更要看他做什么。今仍是常用成语。
  • 三思而后行……再,斯可矣。[三思而行]「三思而行」流为劝人慎重的成语,然孔子本意却嫌「三思」过虑、主张「再思」即足。后世用法已与原意相左,读时须辨。
  • 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愚不可及]成语「愚不可及」之出处。本指宁武子乱世装愚全身的大智若愚、最难企及,今多反用作讥人愚笨之极,与原意已大不同。
  • 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孔子自述其志的名句,三句涵盖老、友、少三辈,以「使天下人各得其所」为念,后世奉为仁者胸襟、政治理想的至高表述。
  • 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不念旧恶]成语「不念旧恶」之源,谓不记挂别人旧日的过恶。后成宽恕待人、化解嫌怨的处世格言。

历代评说

  • kǎn《论语义疏》:皇kǎn疏本篇,特重其「品藻人物」之体例,谓《公冶长》一篇所记,多夫子评论古今贤否、辨其德行才能之语。他存六朝旧说,如解「liǎn」必本宗庙礼器之制,释「乘桴浮海」为夫子伤道不行之托辞,又广征前儒论令尹子文、陈文子「忠」「清」而未仁之故,保留了汉魏间品评人物、辨析名实的解经面貌。
  • 朱熹《论语集注》:朱熹解本篇,处处以「仁」为全德、不可轻许立论。于「不知其仁」诸章,他指出孔子非不知三子之贤,乃「仁道至大,非全体而不息者不足以当之」,故宁存疑而不滥许。释「女器也,liǎn也」,他既许子贡贵重之才,又点出「君子不器」之未至。其解以「为己之学」与「克己求仁」为骨,最重辨才与德、知与行之分际。
  • 《二程遗书》:程于「季文子三思而后行」一章发明最切,大意谓:为事再思则已审,三思则私意起而反致惑乱,故夫子曰「再,斯可矣」,正是要人当机立断、不为过虑所困。他又以「无欲则刚」释「chéng也欲,焉得刚」,谓人有欲则屈于物,唯无欲者能挺然自立——以理学「存理去欲」之旨贯通孔门论刚、论思之微意。
  • 刘宝楠《论语正义》:刘宝楠以清儒考据治本篇,于名物制度、人物本末考辨尤详。如释「liǎn」详夏商礼器之异、「山节藻棁」考天子宗庙之饰以证zāng文仲僭礼,「令尹」「家宰」「赋」皆稽其官制,于公冶长系狱、宁武子仕卫、陈文子违齐诸事,则博引《左传》史传以实其人其事,不轻下断而求其确,是实事求是一路的典范。
  • 钱穆《论语新解》:钱穆解本篇,着眼于孔子「知人」之明与「论仁」之严的统一。他指出孔子评弟子各称其才(果、达、艺、可治赋、可使为宰),是因材而知其用;而屡言「不知其仁」,则因仁是「心德之全、人道之极」,非随才可定。于颜渊子路言志章,他尤致意:三人之志由物及己、由己及人,孔子「老者安之」一节,正是仁者「与物同体」境界的写照。
  • 李泽厚《论语今读》:李泽厚读本篇,看重其中流露的孔子个性与情感。他以为「乘桴浮于海」「归与归与」「已矣乎」诸语,皆见孔子在道不行时真实的喟叹与无奈,并非冷峻的道德教条,而是有血有肉的生命感慨。于颜渊子路言志章,他尤赏孔子「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之志,谓此乃将仁落实为人间情感的安顿,正合其「情本体」「乐感文化」之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