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 · 上论

上论yōng也第六

第 06 篇 · 论仁知与中庸
孔门师弟 │ 原文 · 字音 · 字义 · 白话 · 评说
导读  《yōng也》是《论语》第六篇,承《公冶长》评骘人物之绪而别开生面。前半仍多评弟子时人——许仲弓「可使南面」、独赞颜回「不改其乐」「三月不违仁」、断子路果、子贡达、冉求艺,又借孟之反、澹台灭明拈出不伐、行直之德;后半则转入义理的正面阐发,论仁、论知(智)、论中庸,是全书思想最密集的篇章之一。「文质彬彬」「知之好之乐之」「知者乐水仁者乐山」「中庸之为德」「己欲立而立人」诸名章,皆出此篇。一篇的暗线是「中庸」:居敬行简贵有节、文质贵相济、博约贵两收、仁者可欺不可wǎng贵仁智双成,无不归于「无过不及、恰到好处」的至德。末以子贡问仁、孔子示「立人达人」之仁方收束,把高远的仁落到推己及人的切近处。读此篇,宜于评人处见知人之明,于论理处把「仁」「知」「中庸」三义贯穿而观。
居敬行简

子曰:“yōng也可使南面。”仲弓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子曰:“yōng之言然。”

篇首即许冉yōng(字仲弓):「yōng也可使南面。」「南面」谓人君听政之位,言仲弓器局宏远,有人君之度,可当大任——这是孔子对弟子极高的评价。接着仲弓问子桑伯子其人如何,孔子答「可也简」——还可以,胜在「简」(行事简要、不繁苛)。仲弓却进一层辨析:「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若内心持敬、行事简要,以此临民,自然可取;但若内心也疏简、行事又简,岂不是太过简慢了?「大」读 tài,同「太」。孔子赞许:「yōng之言然。」仲弓你说得对。此章是「简」的辩证:简贵在「居敬」为本,敬则简而有节、不流于率忽;无敬之简便成怠惰。与《学而》有子「礼之用和为贵」而须「以礼节之」同一机杼——美德皆须有所持守,方不致走偏。一篇之首即以仲弓「居敬行简」立论,正与「可使南面」相称。——简贵在以敬为本:居敬而行简则有节,居简而行简便流于怠慢。

好学颜回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鲁哀公问:弟子中谁算好学?孔子郑重作答(「孔子对曰」之「对」,臣对君之辞):「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颜回好学,他不把怒气迁移到别人身上,不重犯同样的过错。可惜「不幸短命死矣」,如今没有了(「亡」读 wú,同无),再没听说有好学的人了。孔门弟子三千,孔子独以「好学」许颜回一人,且不举其博闻强记,而举「不迁怒、不贰过」——可见孔子所谓「好学」,重在德性工夫、心地修养,而非知识积累。不迁怒,是不以己之喜怒累及他人,能主宰情绪;不贰过,是过而能改、改而不再,省察精切。二者皆「克己」「内自讼」的真功夫。与《公冶长》「不如丘之好学」「内自讼」诸章一脉相承:孔门第一义是「学」,而学之实,在变化气质、迁善改过,不在记诵。——孔子独许颜回好学,而所举唯「不迁怒、不贰过」——好学之实在迁善改过、变化气质。

周急不继富

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

公西赤(字子华)出使齐国,冉求(冉子)替子华的母亲请求小米。孔子说「与之釜」(釜 fǔ,约合六斗四升),冉求嫌少请加,孔子说「与之庾」(庾 yǔ,约合十六斗),冉求却径自给了五秉(秉 bǐng,十六斛,五秉合八十斛,远超夫子所定)。孔子借此发论:「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子华出使,骑着肥马、穿着轻裘,分明富足;「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君子只周济急难,不去给富足的人锦上添花。「周」谓救济,「继」谓增益。此章见孔子用财之义:恤贫救急,而不助长丰厚。与下章原思辞禄、本书「节用而爱人」同属孔门论财用、论施予的分寸——施当其所急,方为仁惠;济富益丰,便失其义。——君子之财只周济急难,不给富者锦上添花——施予贵在当其所急。

毋辞其禄

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原思(名宪,字子思,孔子弟子,安贫守节)做孔子的家宰(总管),孔子给他俸禄小米九百(量未言单位,言其多),原思嫌多推辞。孔子说:「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不要推辞!(用不完)可以分给你的邻里乡党嘛!此章与上章「周急不继富」恰成一对:上章冉求多予富者,孔子裁之;此章原思辞却应得之禄,孔子又劝其受。何也?原思为宰,九百是其当得之禄,于理应受,辞之反伤廉介之名、亦失食禄之正;纵嫌其多,亦可推及邻里乡党,使惠泽旁流。可见孔子论取予,一以「义」为准:当受则受、当辞则辞,不滥取亦不矫辞。原思之辞出于廉,孔子之劝出于义——廉而合义,方是中道,过廉则近矫。——当得之禄不必矫辞,用之不尽可周济乡邻——取予一以义为准,过廉亦失中。

犁牛之子

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xīng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孔子评仲弓(冉yōng):「犁牛之子xīng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犁牛」即耕牛、杂毛之牛,旧多用于耕作,不堪祭祀;「xīng」读 xīng,赤色,周人尚赤,祭祀用赤色牲为贵;「角」谓角生得周正,合于牺牲之选。意谓:耕牛所生的小牛,若毛色赤红、犄角周正(堪为祭牲),纵使人嫌它出身(不愿用它),山川之神难道会舍弃它吗?「诸」即「之乎」的合音。相传仲弓父微贱,孔子以此喻之:父之贱不掩子之贤,出身卑微无碍其堪当大用。此与篇首「yōng也可使南面」相映:孔子论人,只问其才其德,不论门第出身——「英雄不问出处」之理,孔门早已揭橥。这份不以出身论人的通达,至今犹有力量。——父贱不掩子贤——只要毛色周正堪为祭牲,山川之神岂会因出身舍弃它?

三月不违仁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孔子论颜回工夫之纯:「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颜回的心,能长久(三月言其久)不离开仁;其余的人,则不过偶尔(一日或一月)达到仁的境界罢了。「三月」非实指九十日,乃极言其能持守长久;「日月至焉」谓只是间或、短暂地到达仁境,旋即又离。此章最见「仁」之难能与颜回之超群:仁不在一时偶合,而在能否持守不离。众人之心多为私欲所夺,仁来仁去、忽存忽亡;颜回则能久而不违,已近「仁者安仁」之境。与上篇「不知其仁」之严、本篇「未闻好学者」独许颜回,正相印证:颜回之所以独被许为好学、许为不违仁,正因他在「持守」二字上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久。——众人偶尔及仁旋即又离,颜回却能久而不违——仁之难,难在持守不离。

果达艺从政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

鲁权臣季康子问三弟子可否从政,孔子各以一字断其所长。问仲由(子路),答「由也果」——果断决行;问端木赐(子贡),答「赐也达」——通达事理;问冉求,答「求也艺」——多才多艺。每答之后皆缀「于从政乎何有」——(有此长)从政有什么难呢?「何有」是反问,谓不难。此章与《公冶长》孟武伯问三子之才(治赋、为宰、应宾客)笔法相类,皆因材而许其专长。果、达、艺三字,恰是从政所需的三种才具:果者能决、达者能通、艺者能办。孔子知人之明,于此可见——一字之评,便点出各人所以可用之处。然此章只论「可使从政」之才,而不及「仁」,仍守其论仁之严:才足从政,未必即仁,二者分际,孔子始终不混。——果、达、艺各点一弟子从政之长——知人之明,尽在一字之评。

mǐn子辞费

季氏使mǐnqiān为费宰mǐnqiān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

mǐnqiān,名损,字子qiān,孔门德行科高足,以孝著称。季氏(鲁专权之卿)要派他去做费邑的总管(费宰),mǐnqiān却辞道:「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好好替我推辞了吧!倘若再来召我,那我一定已经(逃)到汶水之上(齐境)去了。「汶上」指汶水之北,时属齐国,言将远dùn出境,避之惟恐不及。mǐnqiān何以坚辞?季氏僭越无道、把持鲁政,仕之则助纣为虐、污其清节。故宁逃而不仕,以全其志节。此与《公冶长》陈文子「弃马违齐」之「清」、宁武子「邦无道则愚」之自全,同属乱世守身之道。孔门论仕,从不以得官为荣,而以「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为则——mǐnqiān辞费,正是这份不事无道之家、守身全节的风骨。——宁逃汶上也不仕僭越的季氏——mǐnqiān辞费,是乱世守身全节的风骨。

斯人斯疾

伯牛有疾,子问之,yǒu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伯牛,姓冉名耕,字伯牛,孔门德行科高足,与颜渊、mǐnqiān并列。伯牛染恶疾(相传为癞),孔子前去探问,从窗户(yǒu yǒu)握着他的手(一说伯牛病不愿见人,孔子乃自yǒu执手作别),悲叹:「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没救了,这是命啊!这样(贤德)的人竟得这样(恶)的病!连呼两遍,痛惜之极。「亡」读 wú(一读如字),谓将丧亡、无救。此章字字血泪,见孔子对弟子之情真挚深厚。尤可玩味者,是那一声「命矣夫」:贤者而遭恶疾、夭折,于理难安,孔子归之于「命」——非认命消极,而是于人力所不能及处,坦然承受天之所定。与《公冶长》颜回「不幸短命死矣」之痛同一悲怀:德行未必得善报,孔子不讳言此一人间的无可奈何。——「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连呼两遍——德者遭恶疾,孔子于人力之极归之于命。

回也不改其乐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此章是孔门「安贫乐道」的千古名篇。「贤哉回也!」开篇即赞,末又重言「贤哉,回也!」,回环咏叹,钦敬之至。「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一竹筐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小巷(箪 dān,盛饭的竹器;瓢,剖开葫芦做的舀水之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这般清苦,别人受不了那忧愁,颜回却不改他的快乐。此章关键在「不改其乐」:颜回所乐者非贫,乃乐于道、乐在为学求仁的精神充实,故外境之贫不能夺其内心之乐。这正是孔门「为己之学」的至高境界——乐不假于外物,安顿在道与德上。后世「孔颜之乐」遂成士人精神的标杆,周敦教二程「寻孔颜乐处」,理学一大公案即源于此。与《述而》孔子「饭疏食饮水,乐在其中」相映,师弟同此一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心有所安而已。——箪食瓢饮居陋巷而不改其乐——颜回所乐在道,外境之贫夺不去内心之安。

力不足者画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

冉求(字子有)自陈:「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不是不喜欢老师的道,是我力量不够(跟不上)。「说」读 yuè,同悦。孔子当即点破:「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真正力量不够的人,是走到半路(力竭)才停下来;如今你(还没走)就先自画地为限了。「女」读 rǔ,同汝;「画」谓划定界限、自我设限,即未尽力而预存退缩之心。此章直指为学者一大病:不是真的不能,而是先自认不能、未试先怯,以「力不足」为借口而止步。孔子的态度极明:力不足是行至力竭而废,那是问心无愧;而「画」则是不肯尽力、自甘画限,那是志之不立。与《述而》「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正相呼应:为仁为学,病不在力不足,而在不肯为。「自画」二字,是给一切畏难自弃者下的针砭。——力不足是行至力竭而废,自画却是未试先怯——为学之病,多在不肯尽力。

君子儒小人儒

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孔子诫子夏(名商,文学科高足):「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你要做君子式的儒者,不要做小人式的儒者。「女」读 rǔ,同汝。「儒」本指通习诗书礼乐、以教学相礼为业的一类人。同是儒,却有君子小人之分:君子儒志在明道修德、以学成己成物;小人儒则务记诵、矜技能、求声利,以学问为干禄夸世之资。其分野不在所学之多寡,而在为学之「志」与「心」——为己还是为人,求道还是求名。子夏长于文学、笃信谨守,然或失之拘狭,孔子特以此相警,正是因材施教:勉其于文学之外更立其大、勿溺于章句技艺而忘其本。此与《学而》「君子务本」、本书一贯的「为己之学」同条:学问须有君子之志为之骨,否则纵博通典籍,亦不过一「小人儒」而已。——同是儒者,分野在志:为己明道是君子儒,逐名干禄是小人儒。

行不由径

子游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

子游(名偃,字子游,文学科高足)做武城宰,孔子问:「女得人焉尔乎?」——你在那里发现什么人才了吗?「女」读 rǔ,同汝。子游答:「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澹(tán)台灭明,字子羽,武城人。「行不由径」——走路不抄小道、不走捷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若不是公事,从不到我(偃,子游自称名)的居处来。子游举此一人为「得人」,所重者正在其行事光明正大、不徇私、不钻营。「行不由径」谓为人方正、不取便捷苟且之途;「非公事不至室」谓公私分明、不私谒上官以求进。此章见孔门取人之标准:才不在巧,而在「正」与「直」。与《公冶长》「微生高乞醯非直」辨「直」、本篇「人之生也直」相通——方正不苟、公私分明,正是孔子所贵的人品。——行不由径、非公不谒——子游举澹台灭明,见孔门取人重一个「正」字。

孟之反不伐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孟之反,鲁大夫,名侧。「伐」谓自夸其功。鲁齐交战,鲁师败退,孟之反「奔而殿」——败逃时殿后(殿 diàn,行军在后以掩护,最为危险有功);将入城门时,他却鞭打自己的马说:「非敢后也,马不进也。」——不是我敢于殿后(逞勇),是马跑不快呀!「策」谓鞭打。殿后本是大功,孟之反不惟不自夸,反托词于马之不进,把功劳轻轻推开。孔子拈出此事,正赏其「不伐」之德:有功而不居、不矜,谦退之至。此与《公冶长》颜渊言志「愿无伐善,无施劳」同一旨——君子之德,正在有善有功而能敛抑不张。世人争功诿过,孟之反却让功掩美,故孔子特表之以为法。不伐,是谦德,更是一种从容的自处。——殿后有功却托言马不进——孟之反让功不伐,正是君子谦退之德。

nìng美免世

子曰:“不有祝鮀之nìng,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孔子叹世风:「不有祝鮀之nìng,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祝鮀(tuó),字子鱼,卫国大夫,掌宗庙祝祷,以口才便nìng著称;宋朝,宋国公子,以美色见宠于卫。此句句法历来有两解:一谓「没有祝鮀那样的口才,却(只)有宋朝那样的美色,就难以见容于今世了」;一谓「(人若)没有祝鮀之nìng与宋朝之美(这等取媚之具),便难免于今世之祸患」。无论何解,其慨叹之意一也:当世所尚,竟在口给与色貌这等浮巧媚人之资,而非德行才实。孔子借此痛刺时俗之颠倒——以nìng色取容,以质直见弃。与《学而》「巧言令色,鲜矣仁」、《公冶长》「焉用nìng」一脉相承:孔子终身贱口辩浮色而贵质实,此章正是他对一个崇尚虚伪浮华之世的深切忧愤。——世所尚竟在nìng口媚色而非德实——孔子借「祝鮀宋朝」痛刺时俗之颠倒。

谁能不由道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

孔子设喻:「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谁能不经过房门就走出屋子呢?(既如此,)人为何偏偏不肯遵行这正道呢?「户」谓单扇之门;「斯道」指仁义之正道。此章以极浅近的日常之事,譬喻极切要的道理:出室必由门,是人人不假思索、自然遵行之事;立身处世当由道,本也应如出门由户一般自然必然,奈何世人却偏偏舍正道而不由。两句一问,含着无限的诧异与慨叹:道之于人,本如门户之于出入,是不可须离的常途,人却视若无睹、弃而不行。此与本篇「人之生也直」、《里仁》「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相通——正道、直道本是人当行之常途,孔子之忧,正在人之背常而行险、舍易而趋难。浅譬之中,藏着对人不由正道的深切不解。——出门必由户,立身却偏不由道——浅喻之中藏着对人舍正道而行的深切慨叹。

文质彬彬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此章揭出孔门论君子人格的一大法则。「质」谓朴实的内在本质,「文」谓文采、礼乐文饰的外在修养。「质胜文则野」——质朴胜过文采,便失之粗野鄙俗;「文胜质则史」——文饰胜过质朴,便失之浮华虚饰(「史」指掌文书者,言其虚文多而诚意少)。「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文与质配合得匀称恰当(彬彬,相杂适中之貌),才是君子。此章关键在「彬彬」二字:君子之成,不在偏重内质或偏重外文,而在二者相济相称、不偏不倚。质而无文则近野人,文而无质则成虚伪;唯文质交养、表里相符,方为完人。这正是孔门「中庸」之道在人格上的具体落实——与本篇「中庸之为德」遥相呼应。「文质彬彬」遂成形容人兼具内涵与风度的成语,二千年来为君子风范之定评。——质胜则野、文胜则史——内质与外文相济适中,方成君子,正是中庸在人格上的落实。

生也以直

子曰:“人之生也直wǎng之生也幸而免。”

孔子说:「人之生也直,wǎng之生也幸而免。」——人之所以能生存(立身于世),靠的是「直」;不直(wǎng)的人也能活着,不过是侥幸免祸罢了。「直」谓正直、诚实无欺;「wǎng」谓欺wǎng、不直(一解「wǎng」为「无」,谓人生本当直,无直而生者乃侥幸)。此章揭「直」为立身处世之常道、之正理:人本当以正直立世,直道而行虽或一时受屈,终是堂堂正正的活法;而欺wǎng不直之人纵能苟活,也只是侥幸逃过祸患,非立身之常、非可恃之道。孔子论「直」一贯极重:《公冶长》辨微生高「乞醯非直」、本篇赏澹台灭明「行不由径」,皆此「直」字。直者,心口如一、是非分明,是孔门做人的底色。「幸而免」三字尤冷峻:不直者之存,全在一个「侥幸」,终非长久之计。——正直是立身的常道,欺wǎng者苟活不过是侥幸免祸——直,是孔门做人的底色。

好之乐之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孔子论为学三境:「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懂得它的,不如爱好它的;爱好它的,不如以它为乐的。「知」谓知其当然、明其道理,是认知层;「好」谓笃志爱之、欣然向往,是情志层;「乐」谓深造自得、乐在其中,是境界层。三者层层递进:知之者犹是外在的明白,好之者已生内心的爱慕,乐之者则与所学浑然相忘、其乐无穷。此章把求学(求道)的工夫,从「知道」推到「喜好」、再推到「乐在其中」,境界判然高下。与本篇颜回「不改其乐」、《述而》「乐在其中」正相印证:孔颜之学之所以能造极,正在他们由知而好、由好而乐,把道当作生命的快乐之源,而非外在的知识或负担。一字之差,正是浅深之别——学至于「乐」,方是化境。——由知而好、由好而乐,层层递进——学至于乐在其中,方是为学的化境。

因材而语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

孔子论施教之法:「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资质在中等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中等以下的人,不可以(遽然)告诉他高深的道理。「语」读 yù,告诉;「上」指高深精微的义理。此章是孔门「因材施教」原则最直白的表述。教之有道,须量其人之资质深浅而循序渐进:对中人以上者,可直探高远;对中人以下者,则当先就其切近能受处指点,骤语高深反致茫然不解、甚或妄解生弊。这并非看轻下愚,而是体贴学者的接受之序——欲速则不达。与《公冶长》「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相通:孔子罕语精微,正因深知高深之理须待学者积久自悟,不可凌节而施。此章是孔门教育智慧的精髓:教须应机,深浅有节,方能各得其益。——深浅之教须量人资质——骤语高深反生妄解,因材施教方各得其益。

敬而远之

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樊迟(名须,字子迟,孔子弟子)问「知」(读 zhì,同智)与「仁」,孔子各答以切要之语。问智,答:「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专力于人事所当为的道义,对鬼神则恭敬而疏远(不xiè、不chǎn媚、不沉溺),便算得上智了。「敬鬼神而远之」六字最见孔子的理性态度:不否认鬼神(敬),亦不惑溺祈媚(远),而把心力放在「务民之义」的人事上。与《公冶长》讥zāng文仲僭礼藏龟「何如其知」正相印证——智者守礼明分、重人事而不媚鬼神。问仁,答:「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肯先付出艰难的努力,而把收获放在后头,便算得上仁了。「先难后获」是为仁的下手处:先尽其当为之事、不计回报,与《颜渊》「先事后得」同旨。孔子答樊迟,皆就其切近可行处指点,因人而语,朴实不玄。——智在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仁在先难而后获——孔子答樊迟,皆就切近处指点。

乐水乐山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此章以山水动静喻仁智,是《论语》中最富诗意的名章。「知」读 zhì,同智;「乐」读 yào(喜好之义,一读 lè)。「知者乐水,仁者乐山」——智者喜爱水,仁者喜爱山。「知者动,仁者静」——智者灵动,仁者沉静。「知者乐,仁者寿」——智者常乐,仁者长寿。智者何以乐水?水流转不滞、应物无穷,正如智者达于事理、周流通变,故乐水而尚动,其心常乐;仁者何以乐山?山安稳厚重、岿然不迁,正如仁者安于义理、敦厚不变,故乐山而尚静,其德可寿。此章以自然意象点出仁智二德的不同气象:智偏于通变之用,仁偏于厚重之体;动静、乐寿,各有所宜。然二者非相排,乃君子当兼具——与上文「文质彬彬」、下文「中庸」一样,孔子终归于仁智双成、动静相济的完人。「乐山乐水」遂成后世品鉴山水、寄托怀抱的雅言。——智者乐水尚动而常乐,仁者乐山尚静而能寿——以山水动静点出仁智二德的气象。

齐鲁变道

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

孔子论齐鲁治道之高下:「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齐国若变革一番,可以到达鲁国的水准;鲁国若变革一番,便可达到先王之道。齐承太公之治,富强而尚功利、习霸术,去先王之道较远;鲁承周公之化,重礼乐、尚仁义,犹存先王遗风,去道较近。故齐须先变至鲁(由霸而趋王道之始),鲁再变即可至道(复归先王之治)。此章见孔子心中治道有层级:功利霸术为下,礼义之教为上,而先王仁政之「道」为极。孔子是鲁人,于鲁存周公礼乐之统深寄望焉,故谓鲁「一变至于道」——只须振起其本有的礼义之统,便可上达。这既是对齐鲁政教的史识判断,也透露孔子毕生欲行先王之道、复礼乐之治的理想所在。——齐变可至鲁、鲁变可至道——治道有霸、礼、王之层级,先王之道乃其极。

子曰:“哉!!”

孔子睹物兴叹:「哉!哉!」「」读 gū,古代一种棱角分明的酒器(一说容量当饮之节)。意谓:(这)已不像个的样子了,还算什么啊!还算什么啊!此章历来解为借物寓慨:失其当有之棱角形制,便名存实亡、徒有名而无实。孔子由一器之名实不副,慨叹当世万事之名实乖离——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名分犹在而实德尽失,正如「」。这与孔子「正名」之论一脉相承(《子路》「必也正名乎」):名当副实,实当称名,名实相符则伦理秩序得以维系;若不成、君不成君,则名存实亡、纲纪隳坏。短短六字、两声慨叹,藏着孔子对一个名实崩解之世的深忧——这正是他毕生「正名」之志的由来。——已不成其为——借一器名实不副,叹当世名存实亡、纲纪隳坏。

可逝不可陷

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wǎng。”

宰我(宰予,字子我,好为难问)设一刁钻之问:「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假若告诉仁者说「井里有个仁人(落下去了)」,他会(不顾性命地)跟着跳下去(救)吗?(「仁」一作「人」,谓井中有人。)这是要诘难:仁者救人,岂不愚而自陷?孔子答得极有分寸:「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wǎng也。」——怎么会那样呢?君子可以(被引到井边去设法)相救(逝,往救),却不可(被骗)自陷于井;可以被合乎情理地欺瞒(欺,以理之所有诳之),却不可被荒诞无理地愚弄(wǎng,以理之所无蔽之)。此章见仁者非愚:仁者爱人、急人之难(可逝、可欺),然自有明智不为所陷、不为所wǎng。仁而有知,方是真仁——与「文质彬彬」「仁智双成」同旨:仁不离智,慈悲须有明断。——仁者救人而不自陷、可欺而不可wǎng——仁不离智,慈悲须有明断,仁者非愚。

博文约礼

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孔子揭出为学修身的两大纲领:「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君子广博地学习文献典籍,又用礼来约束自己,也就可以不背离正道了。「博学于文」谓广求知识、博览诗书六艺之文,是「致广大」的一面;「约之以礼」谓以礼节约束身心言行,使所学归于切实笃行,是「尽精微」的一面;「畔」读 pàn,同「叛」,背离。「博」与「约」一放一收、相济为用:唯博学则不陋,唯约礼则不浮;博而不约则泛滥无归,约而不博则固陋寡通。二者兼修,方能不悖于道。此章是孔门治学次第的纲要,《颜渊》《子罕》皆重出「博文约礼」,可见其要。与本篇「文质彬彬」相通:博文近「文」、约礼近「质」之节,皆主两端相济、归于中道。——博学于文以致广,约之以礼以归实——博约相济,方可不背于道。

矢之天厌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南子,卫灵公夫人,把持卫政而声名不佳。孔子至卫,礼当见其国君夫人,故见之。子路素直,疑夫子见此名声不正之人有失,心中不悦(「说」读 yuè,同悦)。孔子乃对天发誓自明:「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矢」谓发誓;「所」相当于「若」「假如」;「否」读 pǐ,谓不合礼、行有所不当(一解为鄙陋邪僻之事)。全句谓:我若有什么不合于道(的行为),让上天厌弃我吧!让上天厌弃我吧!此章见师弟之间的真率:子路敢于面折其师,孔子亦不以师尊自饰,而郑重指天自誓,以见其见南子乃礼之当然、心无邪曲。孔子周游列国,不免与各色当权者周旋,然自守其正,不因人废礼、亦不因礼污己——一誓之间,见其磊落坦荡,亦见孔门师弟相处之诚直无伪。——子路面折、夫子指天自誓——见南子乃礼之当然,孔子自守其正、磊落无邪。

中庸至德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孔子叹:「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中庸作为一种德,大概是最高的了吧!可惜百姓缺少这种德已经很久了。「中」谓无过无不及、恰到好处;「庸」谓平常、不易之常道(一解「庸」为用,谓用中)。「中庸」即不偏不倚、无过不及而合乎常道的至德。「鲜」读 xiǎn,少。孔子许中庸为「至德」,正因其最难——人情每每非过即不及,鲜能恰守其中。本篇前后诸章,无不暗合此理:「居敬行简」之贵有节、「文质彬彬」之贵相济、「博文约礼」之贵两收、「可欺不可wǎng」之贵仁智双成——皆是「中庸」在具体事上的落实。故此章实为一篇之枢纽:把前文种种「贵有节、贵相济、贵适中」之论,一并收摄于「中庸」二字。中庸非平庸,乃最高最难的德;《中庸》一书即由此发明而成,成为儒门义理之渊薮。——中庸是无过不及、恰到好处的至德,却最难能——一篇贵节贵济之论,皆收摄于此。

立人达人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全篇以子贡问仁、孔子示「为仁之方」收束,是孔门论仁最精要的一章。子贡问:若有人能广施恩惠于民、普济众人,怎么样?算得上仁吗?孔子答:「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岂止是仁,那简直是圣了!连尧舜恐怕都难以做到(「病」谓以为难、做不足)呢!可见「博施济众」是仁的极致功效,连圣王亦难全做到,不可以此责望常人。随即孔子点出切近可行的「为仁之方」:「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仁者自己想要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要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能就近拿自己作比方(推己及人),便是求仁的方法了。此章把「仁」从「博施济众」的高远功效,拉回到「推己及人」的切近下手处:不必好高骛远,只须从「己欲立达而立达人」做起。「立人达人」与《颜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一正一反,同为孔门「忠恕」之道的两面,是仁的最平实、最可行的入手处。一篇论仁,至此落到实地。——仁不在博施济众的高远,而在推己及人——己欲立达而立达人,便是求仁的切近之方。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yōng也》居上论第六,上承《公冶长》评骘人物之绪,下启义理的正面阐发。它前半仍多评弟子时人,与《公冶长》同调;后半却集中论仁、论知(智)、论中庸,「文质彬彬」「知好乐」「乐山乐水」「中庸之为德」「己欲立而立人」诸名章皆出于此,是全书思想最密集、最常被征引的篇章之一。可以说,本篇是《论语》由「评人」过渡到「论道」的枢纽:前篇拿人物作样本,本篇则就人物之评,提炼出仁、知、中庸的正面义理。

二、结构脉络

本篇前半(yōng也至子见南子)多记评弟子时人之事:许仲弓南面、赞颜回好学不改其乐三月不违仁、断由果赐达求艺、拈孟之反不伐、澹台灭明行直、诫子夏为君子儒,间以「周急不继富」论财用、「君子可逝不可陷」论仁智。后半(中庸之为德、博施济众)则转入义理总结,以「中庸至德」收摄前文「贵节贵济贵适中」诸论,复以「己欲立而立人」点出为仁切近之方。其间「文质彬彬」「知好乐」「乐山乐水」「博文约礼」诸章散见,皆围绕仁、知、中庸而发,散而有纲。

三、核心思想 · 仁知与中庸

本篇义理以「仁」「知(智)」「中庸」三者为骨,且三者相济为用。论仁:独许颜回「三月不违仁」、答樊迟「先难后获」、示子贡「己欲立而立人」,把仁从高远的「博施济众」拉回到「推己及人」的切近处。论知:「敬鬼神而远之」「中人以上可以语上」「君子可欺不可wǎng」,见智在重人事、应机施教、明断不惑。而「文质彬彬」「居敬行简」「博文约礼」之贵相济,终归于「中庸之为德,其至矣乎」——中庸是无过不及的至德,统摄仁知,使二者不偏不倚、双成相济。

四、与《中庸》互读

本篇「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一章,正是《中庸》一书的种子。《中庸》开篇「天命之谓性」、标举「中和」「时中」「君子而时中」,皆由此章「中庸至德」发明而成。本篇「文质彬彬」之相济、「居敬行简」之有节、「博文约礼」之两收,亦可与《中庸》「致中和」「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对看——皆主不偏不倚、无过不及。由《论语》一句「中庸之为德」,到《中庸》一篇之精微,可见儒门「中道」思想由片言而成体系的脉络。

五、读法要点

读本篇宜抓住「相济适中」这条暗线,莫把名句读偏。「中庸」非平庸折中,乃恰到好处、最难能的至德;「文质彬彬」非但求外表文雅,而在内质与外文相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非分仁智为二人,乃言君子当兼此动静之德;「己欲立而立人」非好高骛远的博施济众,而是从推己及人做起的切近工夫。正确读法是:评人诸章见孔子知人之明,论理诸章把仁、知、中庸贯穿而观,于「贵节、贵济、贵适中」处体会孔门中道的精神。

本篇名句

  •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回也不改其乐。[箪食瓢饮]成语「箪食瓢饮」「陋巷箪瓢」之源,状安贫乐道之高致。「孔颜乐处」自宋以降成为士人精神标杆,激励无数读书人安于清贫而乐于求道。
  • 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文质彬彬]成语「文质彬彬」之出处,今多形容人兼有内涵与风度、举止文雅。原意谓内质与外文相济适中方成君子,是孔门论人格的经典法则。
  •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论为学三境的千古名句,由知而好、由好而乐,层层递进。后世论治学、论兴趣、论教育,无不引此为则:学贵能「乐之」,方臻化境。
  • 知者乐水,仁者乐山。[乐山乐水]成语「乐山乐水」之源。以山水动静喻仁智气象,后世品鉴山水、寄情自然、抒写胸怀者,无不援引此语,影响及于诗画园林。
  • 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中庸]「中庸」一词由此章标举为「至德」。后《中庸》成篇、列为四书之一,「中庸」遂为儒家核心范畴,深植中国人处世为政之道。
  •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孔门「忠恕」之道的正面表述,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相为表里。后世奉为推己及人、成己成物的为仁准则,今犹为待人处世的金律。

历代评说

  • 何晏《论语集解》:何晏集汉魏诸儒旧注解本篇,于名物训诂多存古义。如释「釜」「庾」「秉」之量、「」之器制,皆本汉儒之说以明其数其形;于「知者乐水,仁者乐山」,集包咸等说,谓智者达于事理如水之周流、仁者安于义理如山之安固,为后世以动静释仁智立其端。其书简质,是探求《论语》早期解读的根柢。
  • 朱熹《论语集注》:朱熹解本篇,以「仁」「中庸」为枢,处处会归于理学义理。于「三月不违仁」,他释为颜回「私欲不萌、心德浑全」,余人则仁来仁去;于「文质彬彬」,主文质不可偏胜、当「相称」;于「中庸之为德」,引程子「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立训,遂为《中庸章句》张本。末章「己欲立而立人」,他点为「仁之体用」「以己及人」,最重推扩之功。
  • 程颢《二程遗书》:程颢于本篇「回也不改其乐」一章致意最深,倡导学者当「寻孔颜乐处,所乐何事」——谓颜回所乐非乐其贫,乃乐于道、与道为一,心地洒落、与天地万物同体,故箪瓢陋巷不能累其乐。此一「孔颜乐处」之问,经周敦拈出、二程发挥,遂成宋明理学体认仁体、追求精神境界的著名公案。
  • 刘宝楠《论语正义》:刘宝楠以清儒考据治本篇,名物制度、史事人物皆考辨详核。如详「釜庾秉」之量制、「」之形容,考澹台灭明、孟之反、祝鮀、南子之本末,于「井有仁焉」之「仁」「人」异文、「予所否者」之「否」字音义,皆博引旧注权衡取舍,不轻立异而求其确。其于「中庸」「为仁之方」诸义理章,亦兼采汉宋,持论平实。
  • 钱穆《论语新解》:钱穆解本篇,特拈「中庸」为一篇之纲。他指出「居敬行简」之贵节、「文质彬彬」之贵称、「博文约礼」之贵两端相济,无不暗合「无过不及」之中道,而「中庸之为德,其至矣乎」一章正点破此意。于末章「己欲立而立人」,他尤致意:谓此乃孔门言仁最亲切、最可行之指点,由近及远、推己及人,使高远之仁有切实下手之处。
  • 李泽厚《论语今读》:李泽厚读本篇,重「知之好之乐之」与「回也不改其乐」两章。他以为「乐之」之「乐」、颜回「不改其乐」之「乐」,正是他所论「乐感文化」「情本体」的核心:中国文化把人生的安顿落在情感性的「悦乐」上,求道为学之至,不在外在功利,而在化为生命内在的快乐。故孔门之学之所以能成、能久,正因它通向一种悦乐的人生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