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篇首即孔子夫子自道为学著述之志:「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述」谓传承、阐述旧有;「作」谓创制、自我作古。孔子自言只传述先王之道而不自创,笃信而爱好古昔(先王典章),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殷商贤大夫,相传好述古事;一说即老聃与彭祖)。「窃比」之「窃」是自谦之词。此章是理解孔子文化品格的总纲:他删《诗》《书》、订礼乐、赞《周易》、修《春秋》,皆是「述」而非「作」——在他看来,先王之道已备,要紧的是承续、阐发、使之不坠,而非别立新说。「信而好古」四字尤见其立场:对古圣先贤之道有一份深信与敬爱,故甘为传薪者。然「述」中实有「作」:孔子之述古,已寓裁断取舍、注入新义,故谓其「以述为作」亦无不可。一篇《述而》自述志行,即从这传古、信古、好古的文化担当起笔。——传述先王之道而不自创、笃信好古——这是孔子甘为文化传薪者的总纲。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孔子自述为学为教之恒态:「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识」读 zhì,记也;「默而识之」谓默默把所学记在心里、含蓄不矜。「学而不厌」谓求学永不满足、不知厌倦;「诲人不倦」谓教人永不疲怠、不知厌烦。末句「何有于我哉」两解:一谓「这些(对我来说)有什么难呢?」(自言皆所能为);一谓「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呢?」(自谦惟有此三事)。今多取后解,见孔子之谦。无论何解,「默识、不厌、不倦」三事,正是孔子一生治学育人的真实写照——默而藏之以养其厚,学不厌以日新其德,诲不倦以成就后学。此与《雍也》「知之好之乐之」相通:唯学至于「乐」,方能不厌;唯仁心及人,方能不倦。短短一语,画出一位终身好学不倦、诲人不疲的师者本色。——默识、学不厌、诲不倦——孔子终身治学育人的本色,皆在此三事。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孔子自陈其忧:「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德行不去修养,学问不去讲习,听到合义之事不能迁就(实行),有了不善不能改正,这些才是我所忧虑的。「徙」谓迁、趋向,「闻义能徙」即闻善而从、见义勇为。此章见圣人之忧,全不在贫贱穷通、不遇于世,而在自身德学之进退、改过迁善之能否。修德、讲学、徙义、改过,正是孔门四件终身切要的工夫;孔子以此四者之不能为忧,正是「君子忧道不忧贫」(《卫灵公》)的实证。与《公冶长》「内自讼」、本篇「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一脉相承:孔子之自勉自责,皆向内求诸德学,不向外怨天尤人。圣人之所以为圣,正在这份对德学不进、过恶不改的真切之忧。——圣人之忧不在穷通而在德学进退——修德、讲学、徙义、改过,是终身之忧。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燕居」谓闲居、退朝无事独处之时。「申申如」谓舒展安详之貌,「夭夭如」(夭 yāo)谓和悦愉快之貌。此章是弟子记孔子日常气象的传神之笔:圣人闲居在家,既不矜持拘谨,亦不慵懒放肆,而是从容舒泰、和乐怡然。《论语·乡党》多记孔子在朝在庙的庄敬威仪,此处独写其燕居之安和,正补出另一面:孔子之敬非时时紧绷,其乐非外驰放纵,动静语默皆有其度——出则申申夭夭之和,入则温而厉、威而不猛之严(见本篇末章)。这「申申夭夭」四字,写尽一个心地坦荡、内外俱安之人的气象:唯德盛于中者,闲居独处方能如此舒展和悦,不待人而后整、不离群而后惰。——闲居舒展和悦、不矜不惰——「申申夭夭」写尽圣人内外俱安的从容气象。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孔子晚年慨叹:「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我衰老得太厉害了啊!已经很久没有梦见周公了。周公姓姬名旦,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制礼作乐、辅成王而致太平,是孔子毕生景仰、欲行其道的圣人典范。盛年之时,孔子志在行周公之道、复礼乐之治,故常梦见周公,梦寐之间皆此一念;至于年迈道衰、行道无望,遂久不复梦——一句「不复梦见周公」,道尽暮年壮志难酬的苍凉与对周公之治的拳拳之思。此与《公冶长》「归与归与」之叹相映,皆见孔子晚年道不行的深慨。然其志虽老不衰:正因平生梦寐以求周公之道,方有「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一生担当。「梦见周公」遂成后世形容向往先贤、亦戏指入睡的典故。——「久不复梦见周公」——一句衰叹,道尽暮年行道无望、却梦寐景仰先圣的苍凉。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孔子标出为学进德的四个纲领:「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志于道」——立志向于先王仁义之大道,是为学的方向与归宿;「据于德」——把得之于心的德行据守为根基(「德」者得也,行道而有得于己);「依于仁」——一切言行皆依凭仁心而不离;「游于艺」——优游涵泳于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之中,以养其文。此四句由内而外、由本而末,层层相系:道为所志、德为所据、仁为所依、艺为所游,既有崇高的方向(道),又有切实的根基(德、仁),还有从容的涵养(艺)。尤可玩味者是一个「游」字:六艺虽末,然孔子不以为可轻,而要人「游」于其中——从容潜玩、不役于物,使技艺亦成涵养性情之资。此章是孔门全面培养人格的纲领,与《雍也》「博文约礼」「文质彬彬」同一精神:本末兼该、文质俱养,方成完人。——志道、据德、依仁、游艺——由本及末的为学纲领,崇高方向与从容涵养兼备。
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孔子言其施教之广:「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束修」读 shù xiū,一束干肉(十条为一束),是古时初次相见最菲薄的见面礼(一解「束修」谓束带修饰、年十五以上行束带之礼,指成童;今多从「干肉」之说)。意谓:凡能行束修之礼以上的(即但凡略具求学之诚、主动来学的人),我没有不教诲的。此章是孔子「有教无类」(《卫灵公》)精神的具体写照:他施教不论贫富贵贱、不限门第出身,只问其有无向学之诚——哪怕只奉上一束干肉这般微薄之礼,只要肯学,便无不诲。在贵族垄断教育的春秋之世,孔子开门授徒、广纳寒微,实是中国教育史上石破天惊的一大变。「束修」后世遂成「学费」「拜师礼」的代称,而孔子此语的真精神,正在那份不拒寒门、唯诚是教的博大胸怀。——但具向学之诚、纵奉薄礼亦无不教——孔子「有教无类」的胸怀于此可见。
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孔子揭出千古不刊的启发式教学法:「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愤」读 fèn,谓心求通而未得、憋闷急切之状;「悱」读 fěi,谓口欲言而未能、想说说不出之状。「启」谓开其意,「发」谓达其辞。意谓:不到他想通而通不了(愤)时,不去开导他;不到他想说而说不出(悱)时,不去启发他;举出一个角,他不能由此推知其余三个角(举一反三),便不再(重复)教他了(「复」谓再告)。此章见孔门教学之精义:教须待学者自心先有疑求、先经困思,方就其愤悱之际一加点拨,如此则豁然贯通、印象深刻;若不待其困而灌输之,则学者不思、所得不固。且贵其能「举一反三」——教者只点其端,要学者自悟其余,重在启发自得而非填鸭灌注。「启发」「举一反三」遂成教育之恒语,至今为施教者所宗。与《雍也》「中人以上可以语上」同旨:教须应机,贵在引而不发、启其自悟。——不到愤悱之际不加点拨,举一须能反三——启发自得,是孔门教学的千古法则。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此两章合记孔子临丧之哀容,最见其性情之厚。「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孔子在有丧事的人旁边吃饭,从不曾吃饱过。「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孔子在这一天若为吊丧哭过,便不再歌唱。食不饱、哭日不歌,皆非礼文之强制,而是哀戚之情自然流露、不能自已。见人之丧而食不下咽,是恻隐同情之心;哭之之日不复歌乐,是哀乐不相掺、情之贞一。孔子论礼,最重「礼之本」在「哀」与「敬」之诚(《八佾》「丧,与其易也,宁戚」),此处正是以身示之:礼乐之节,皆当根于真情,情真则节自然合度。弟子记此琐细日常,正为传出孔子那一份真挚不伪、与人同戚的仁者心肠——圣人之圣,不在矫情立异,而在情之真切、动皆中节。——临丧食不饱、哭日不复歌——礼乐皆根于真情,圣人哀戚之诚自然流露。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此章先师弟相许,后因子路而申论勇之有道。孔子对颜渊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被任用就出来行道,不被任用就退隐自守,只有我和你才能做到这样吧!「用行舍藏」是出处进退的最高分寸:不汲汲于仕、不戚戚于隐,唯义所在,可行则行、可止则止——孔子独许颜渊与己同此境界。子路在侧,好勇,遂问:「子行三军,则谁与?」夫子若统领三军,带谁一道?意在自荐。孔子却答:「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暴虎」谓徒手搏虎,「冯河」(冯 píng)谓徒步涉河——皆有勇无谋、轻死冒险之喻。孔子明言不取这种死而无悔的蛮勇,而要那临事知戒慎(惧)、善于谋划而能成事的人。此章一抑子路之蛮勇,正树「勇而有谋」之正勇——勇须以智为节,与《公冶长》「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同一针砭:徒勇非孔门所贵。——用行舍藏唯义所在;统军不取暴虎冯河之蛮勇,而要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勇须有谋。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孔子论富贵与道义之轻重:「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财富若是(合于道义、)可以求得的,纵是执鞭赶车这般低贱之役,我也愿去做;若是(不合道义、)求不来的,那还是依从我自己的爱好(即守道修德)吧。「执鞭之士」指市场守门或为贵者前导持鞭的贱役,借喻不择卑职。此章不可误解为孔子贪富:其要在「可求」二字——所谓「可求」,是合义而可致者;若以不义之道求富,或富非可强求(命也),则孔子断然「从吾所好」,宁守其道。这正与本篇下文「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相为表里:孔子非恶富贵,而是富贵须以道义为前提;义所不许、命所不与,则坦然舍之而守其所乐。一句「从吾所好」,道出他不为富贵所役、安于求道之乐的胸襟。——富若合义可求,虽贱役亦为;不可强求,则从吾所好守其道——富贵不役其心。
子之所慎:齐,战,疾。
「子之所慎:齐,战,疾。」——孔子所慎重对待的三件事:斋戒、战争、疾病。「齐」读 zhai(同「斋」),谓祭祀前的斋戒——洁净身心以交于神明,关乎诚敬;「战」谓兵戎之事——关乎万民生死、国家存亡;「疾」谓疾病——关乎自身性命。三者所以当慎:斋戒不诚则不足以交神、礼意虚设;战事不慎则生灵涂炭、社稷倾危;疾病不慎则戕生害命、孝身有亏。此章寥寥数字,却拈出孔子心目中最须戒慎之事:上关鬼神之诚(齐),中关众人之命(战),下关一己之身(疾)。可与《述而》「敬鬼神而远之」(《雍也》)、「临事而惧」诸章并观——孔子之「慎」,不是事事畏葸,而是于关乎诚敬、生死、性命的大事上格外戒惧不苟。圣人之敬慎,正落在这等切要处。——斋戒、战争、疾病——关乎诚敬、众命、己身的大事,孔子格外戒慎不苟。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韶》是相传虞舜时代的乐舞,孔子以为尽善尽美(《八佾》「《韶》,尽美矣,又尽善也」)。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竟「三月不知肉味」——长久(三月言其久)沉醉其中,连吃肉都尝不出滋味;慨叹道:「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想不到(人)创作音乐竟能达到这样(美善的)境地啊!「图」谓料想。此章见孔子对音乐的深嗜与极高的艺术领悟:好乐之笃,至于忘味;而其所以沉醉,非徒悦耳之声,乃《韶》乐尽善尽美、其中蕴含的舜之至德深契其心。孔门以礼乐为教,乐能感人至深、移风易俗,故孔子重之。「三月不知肉味」遂成形容专注沉醉、心无旁骛的成语。与《雍也》「乐之者」、本篇「乐在其中」相通:孔子之于道、于乐,皆能「乐之」而入化境。——闻《韶》而三月不知肉味——孔子嗜乐之深、领悟之高,乃因尽善尽美深契其心。
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
此章借古事探夫子之意,问答曲折而意在言外。时卫出公辄与其父蒯聩争国,冉有疑夫子是否赞助卫君(辄),却不便直问,乃问子贡:「夫子为卫君乎?」子贡也不直问夫子,而以古事旁敲:入见孔子,问「伯夷、叔齐何人也?」孔子答「古之贤人也」。又问「怨乎?」(他们让国饿死,可有怨恨?)孔子答「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他们求的是仁(让国守节),既已求得了仁,又有什么可怨的?子贡出来便断定:「夫子不为也。」——夫子不会赞助卫君的。其推理之妙在:伯夷叔齐互让君位、不争而去,孔子许为「求仁得仁」而无怨;卫君父子则争国相攘,正与夷齐之让相反。夫子既赞夷齐之让,必不予争国之辈。「求仁得仁」遂成千古名语:求其所当求(仁),得其所当得,则无所怨尤。此章既见子贡之颖悟善问,更见孔子是非取舍之分明——褒让而贬争,一以仁为断。——借夷齐「求仁得仁」而无怨,子贡探知夫子不助争国的卫君——褒让贬争,一以仁断。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此章是孔子安贫乐道的千古名章,与颜回「不改其乐」(《雍也》)师弟辉映。「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饭」此作动词,吃;「疏食」谓粗粝的饭食(疏 shū,粗也);「水」指冷水(古以汤为热饮、水为冷饮,言其简);「曲肱」谓弯起胳膊(肱 gōng,臂)当枕头。意谓:吃粗饭、喝冷水,弯着胳膊作枕头,快乐也就在这里头了。「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用不义的手段得来的富贵,对我来说就像天上的浮云一般(言其与己无干、不足系恋,飘忽虚浮)。此章见孔子之乐不假于外物:乐在道、在德、在心之所安,故虽疏食饮水、曲肱而枕,其乐自足;而不义之富贵,纵在眼前,亦视如浮云、绝不动心。「乐在其中」「富贵浮云」遂成安贫守道、不慕荣利的千古绝唱——唯其乐有所在,方能于贫不改其乐、于不义之富贵无所动心。——疏食饮水曲肱而乐,不义富贵如浮云——孔子之乐在道,外物贫富皆不能移其心。
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孔子论老而好学:「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再给我几年时间,到五十岁(或:用五十岁的工夫)来研习《易》,便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此章异文颇多:「五十」一作「卒」(终),「易」一作「亦」,断句训释历来纷纭;今多依通行本,谓孔子欲假年学《易》以寡过。《易》之为书,穷理尽性、明吉凶进退之几,故孔子谓学之可以知几慎动、免于大过。此章见孔子终身好学、老而弥笃的精神:年虽已迈,犹欲增益数年以治《易》求寡过,正是「学而不厌」「发愤忘食」的实证。相传孔子晚而喜《易》,读之「韦编三绝」,并赞《易》而成《十翼》——此章正可与那段佳话互证。圣人之学无止境,至老犹以「无大过」自期,其虚己向学、孜孜寡过之诚,可为万世法。——老犹欲假年学《易》以寡过——孔子终身好学、老而弥笃,至老仍以无大过自期。
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雅言」谓正音、当时通行的标准语(犹今之官话、普通话),别于各地方言土语。意谓:孔子用雅言(正音)的场合,是诵读《诗》《书》、执行礼事之时,这些都用雅言。孔子是鲁人,平居或操鲁语方音,然于诵《诗》读《书》、相礼行礼这等关乎典籍礼乐的庄重场合,则必用「雅言」正音——以示郑重,亦使其音读、礼文有统一之准而不致因方音而讹。此章虽是一桩语言习惯的琐记,却透露孔子对《诗》《书》礼乐的敬重与传承之严:经典与礼仪当以正音相传,方能存其本真、通行天下。亦可见孔子之教注重「正」——正音、正名、正礼,处处求其合于规范、不苟于俗。弟子记此细事,正补出孔子日用之间一丝不苟、于经礼处尤致其敬的一面。——诵《诗》《书》、执礼皆用雅言正音——见孔子于经典礼乐处求正、传之以郑重。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此章是孔子的一幅自画像,最见其精神气象。叶公(叶 shè,楚大夫沈诸梁,字子高,封于叶)向子路打听孔子是怎样一个人,子路一时答不上来。孔子知道后说:「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女」读 rǔ,同汝;「奚」何;「云尔」犹「如此罢了」。意谓:你为什么不这样说——他这个人啊,(用功求道时)发愤起来连吃饭都忘了,(有所得时)快乐得把忧愁都忘了,连衰老将要到来都不知道,如此罢了。短短三句,自道其为学之态:发愤忘食,是求道之勤、专注之至;乐以忘忧,是得道之乐、心境之安;不知老之将至,是其乐其勤浑然忘我、生命与道相融。这正是「学而不厌」「乐在其中」的极致。孔子不以仕宦、德望自标,独以「好学之乐」自道——足见在他心中,这份发愤而乐、忘食忘老的求道精神,才是自己最本质的写照。——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孔子的自画像,写尽求道而乐、忘我忘老之境。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孔子自明其知之所自来:「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我不是生下来就懂得(道理)的人,(我的所知,)是因为爱好古昔(先王之道),勤勉不懈地去求取得来的。「敏」谓勤勉、汲汲不息。此章是孔子破除「圣人天纵」之说、自陈其学的关键之语。后人每以孔子为「生而知之」的天纵之圣,孔子却力辞此名,明白说自己「非生而知之」,所知全凭「好古」之笃与「敏求」之勤——爱古道、勤求索,日积月累而后有得。这与篇首「信而好古」、本篇「发愤忘食」「学而不厌」一以贯之:孔子之伟,不在天授异禀,而在终身好学不倦、敏求不息。他自降于「学知」一格,正为勉人:圣贤可学而至,关键在肯不肯「好古敏求」。此一自白,把成圣之路向天下人敞开——非命定,而在为学之勤诚。——「非生而知之,好古敏求」——孔子自辞天纵之名,把成圣之路归于好学勤求。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不语怪、力、乱、神。」——孔子不谈论怪异、勇力、悖乱、鬼神这四类事。「怪」谓反常诡异之事,「力」谓恃强斗狠之勇力,「乱」谓悖逆作乱之事,「神」谓鬼神幽冥之事。此四者,或荒诞无稽、或暴戾无德、或乱伦败常、或幽渺难明,皆非常道所宜常言,亦无补于身心德业,故孔子存而不论。此章见孔子言谈取向的理性与笃实:他所乐道者,是德、是仁、是礼、是为学修身的切实之事;而于怪、力、乱、神这等无益于教化、易惑人心者,则一概不语。与《雍也》「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正相印证:不否认鬼神之有无,而把心力放在人事日用上,不以怪神炫世、不以勇力逞强。孔门之教重人文、重理性、重切实,这「不语怪力乱神」六字,正是其精神的鲜明标识。——怪、力、乱、神皆无益身心、易惑人心,孔子存而不论——见孔门重人文、重理性。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此章是孔子论虚心向人、随处取法的千古名训。「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几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选取他们的优点来学习,看到他们的缺点(对照自己)来改正。「三人」非实指三人,泛言数人同行。其妙在:师不必远求、不必定是贤于己者——同行之人,善者可法(择善而从),不善者亦可为戒(见不善而改),无往而非吾师。可见孔子取法之广、为学之虚:既向善者学其善,又借不善者省己之失,人人是师、事事可学。此与《公冶长》「不耻下问」、《里仁》「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一脉相承——皆是以人为镜、随处自修的工夫。「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善而从」遂成劝人虚心好学的恒语,千载之下犹为人所诵。——数人同行善者可师、不善者可戒——人人是师、随处可学,见孔子取法之虚之广。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孔子周游过宋,宋司马桓魋(tuí)欲害之(相传伐其习礼之树),弟子劝速行,孔子从容道:「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上天把德赋予了我(我身负斯文之命),桓魋又能把我怎么样呢?此章见孔子临危不惧、自信于天命的气概。他所恃者,非血气之勇,乃一份深信:自己身负传续先王之道、斯文之德的使命,此乃天之所命,桓魋一人之力岂能违天而害之?这份「天生德于予」的自任,与《子罕》「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畏于匡时之语)同一气象——皆是孔子在患难之际,以「斯文在兹」「天命在我」的信念自固,故能临难不乱、坦然自处。其自信不在一己之能,而在所担之道、所受之命;唯其以道自任,故能视一时之险如无物。圣人之勇,正是这份「知天命」而无所畏惧的从容。——「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临危以「斯文在我、天命所归」自固,故能坦然无惧。
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孔子对众弟子剖白其教无所隐:「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二三子」是孔子对众弟子的亲切称呼,犹言「你们这几位」;「与」谓示、给与(一解为「偕同」)。意谓:你们以为我有什么隐瞒不教的吗?我对你们没有任何隐瞒啊!我没有哪一桩行事不是公开展示给你们看的,这就是我孔丘的为人。或许弟子见夫子之道高深,疑其别有秘传而未尽授,孔子乃郑重表明:我之道,全在日用言行之间,举手投足、应事接物,无一不示之于你们——道无玄秘,尽在我平日的躬行示范里,看你们能否体察领会而已。此章见孔门之教坦荡无私、即行示道的精神:圣人不以道为私秘、不故作高深,而以身教、以日常昭示其道。与本篇「述而不作」「申申夭夭」相映,皆见孔子表里如一、磊落无隐的人格。学者之得失,不在师之隐显,而在己之能否善学。——「吾无隐乎尔」——道尽在日用躬行之间,无所秘藏,圣人即行示道、坦荡无私。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孔子用四项内容教导弟子:文献典籍、德行实践、尽己之忠、待人之信。「文」谓诗书六艺之文,是知识学问;「行」谓躬行实践、品行修养;「忠」谓尽己之心、对人对事竭诚无隐;「信」谓诚实不欺、言而有征。此四者,「文」属知、「行」属行,「忠」「信」则是行之根本、立身之德。孔门之教,文与行并重、知与行合一,而尤以忠信为做人之本——故《学而》既言「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行先于文),又言「主忠信」(以忠信为主)。此章简括孔子教学的四大端,正可见其教不偏于书本知识,而是知行并进、以德为本:学文以广其知,励行以笃其践,而一以忠信贯之,使知行皆归于诚。四字之中,藏着孔门「成德之教」的全幅规模——读书、做事、待人、立心,无所偏废。——文、行、忠、信四者并教——知行并进而以忠信为本,是孔门成德之教的规模。
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乎。”
此章孔子两层叹世:先叹圣人君子之难见,次叹「有恒」之尤难。「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圣人我是见不到了,能见到君子也就可以了。「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善人我是见不到了,能见到有恒心的人也就可以了。层层退求,从圣人退到君子,从善人退到「有恒者」,可见当世人才之凋零、孔子标准之高而又务实。继而点出当世之病:「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乎。」「亡」读 wú,同无。明明没有却装作有,空虚却装作充实,穷约却装作奢泰——这般虚浮矫饰、华而不实的风气,叫人怎么能有「恒」呢?「有恒」谓守常不变、有恒久之心,是成德的起码根基。孔子退而求「有恒者」,正因连这最基本的「持之以恒、表里如一」都已难得。此章既见孔子对世风浮伪的深忧,也点出「有恒」乃一切德业的根本——无恒则虚饰,有恒方能积久成德。与《子路》「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同旨。——圣善难见,退求君子有恒者——而虚浮矫饰之世连「有恒」亦难,恒乃成德之根。
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
「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纲」谓用大绳横拦水面、缀以众钩网取之(一作「网」),是竭泽而渔式的大捕;「弋」读 yì,谓用带绳的箭射飞鸟;「宿」谓归巢栖宿之鸟。意谓:孔子(取鱼)只用钓竿钓,而不用大网拦取;(射鸟)射飞着的鸟,却不射归巢栖宿的鸟。此章见孔子取物有节、不忍竭尽的仁心。钓与弋,皆取物以供祭养之用,本所不免;然孔子取之有度——钓而不纲,是不一网打尽、留其生机;弋不射宿,是不乘其归栖无备、不忍掩袭。这份「取之以时、用之有节」「不忍尽物」的分寸,正是仁心由人而及于物的自然流露。与《述而》「临丧不饱」之恻隐、孟子「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之推扩相通——仁者之心,于飞潜动植之微,亦不忍尽取竭用。弟子记此小节,正为传出孔子仁民爱物、取物有节的一段心肠。——钓而不用网、射飞不射栖宿——取物有节、不忍竭尽,是仁心由人而及于物。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
孔子自陈其求知之诚实笃实:「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大概有那种自己并不真懂却凭空创制(妄说妄作)的人吧,我没有这种毛病。「作」谓创制、立说;「不知而作」即不明其理而强为之说,是凿空臆造。孔子自言绝无此病——这正与篇首「述而不作」相应:他之「不作」,正因深恶「不知而作」之妄。继言其正当的求知之法:「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识」读 zhì,记也。多多听闻,选择其中好的来遵从;多多观察,把所见牢记在心——这(虽不及生知,却)是「知」的次一等(也是切实可行的)功夫。此章见孔子治学的两大守则:一不凭空臆造(不知而作),二多闻多见、择善而记。其求知,全在「多闻多见、择善阙疑」的笃实积累,绝不师心自用、凿空妄作。与「好古敏求」「述而不作」一脉相承,皆是孔子诚实严谨的为学态度。——绝不「不知而作」,唯多闻多见、择善而记——孔子治学诚实笃实,不凿空妄造。
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
「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互乡是一个风俗不善、其人难与言善的地方。该乡一童子来求见孔子,孔子竟接见了他,弟子们大惑不解(疑夫子何以见此恶俗之人)。孔子解释道:「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与」谓赞许、嘉纳;「洁己以进」谓洁净自身、求上进而来。意谓:我是赞许他(此刻)的上进,不是赞许他(从前的)退堕,(对人)何必那么过分(拒人于千里)?人家既已洁净自身、求进而来,我便嘉许他这份求洁向善之心,至于他过去(往)如何,我并不一味抓住不放(不保其往)。此章见孔子教育的博大与公恕:不以出身地域、过往劣迹弃人,唯重其当下向善求进之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八字,是「有教无类」「诲人不倦」精神的又一明证。与本篇「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相映:孔子待求学者,许其进、不咎其往,予人自新向善之路,正是仁者「与人为善」的胸怀。——童子洁己求进则纳之、不咎其往——许人向善之进、不抓既往,见孔子教育的博大公恕。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孔子点破求仁之易:「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仁离我们很远吗?只要我(真心)想要仁,仁就来到了。此章与《颜渊》「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同旨,揭出仁的一大特性:仁不在身外、不待外求,其根就在人自己的本心,只在一念之欲与不欲之间。人常以仁为高远难及,孔子却说:仁本不远,求则即得——「欲仁」则「仁至」,只要真切地立志为仁、当下肯做,仁便随此一念而呈现,不必外索。其要全在一个「欲」字:仁之难,难不在「能不能」,而在「肯不肯欲」、肯不肯切实去求。此与《雍也》「己欲立而立人」、本篇「为之不厌」相通:仁是切近可行、由己自主之事。孔子此语,把高远的「仁」一下拉到人人当下可及处,既见其论仁之亲切,又寓策勉之深意:莫诿仁为遥不可及,反求诸己、当下即是。——「我欲仁,斯仁至矣」——仁不在身外、由己自主,难不在能否,而在肯不肯切实去求。
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此章见孔子知过则喜、闻过不讳的雅量。陈司败(陈国司寇,「司败」即司寇之官)问:「昭公知礼乎?」鲁昭公是孔子的国君,孔子答「知礼」——为君讳、不当外人面斥本国之君,是礼。孔子退后,陈司败向孔子弟子巫马期(名施,字子期)作揖请进,指出:「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党」谓偏私袒护;「取」同娶。鲁、吴同为姬姓,同姓不婚是礼之大防,昭公娶吴女而违此礼,又讳称其为「吴孟子」(不称「吴姬」以掩同姓之实),明明失礼,孔子却说他知礼,岂非偏袒(党)?巫马期把这话转告孔子,孔子坦然道:「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我真幸运啊,若有过错,别人一定会知道(指出)来。孔子明知昭公娶同姓为非礼,然为君讳乃臣子之礼,故宁自任「党」之责;及陈司败指其偏私,孔子不辩解、不护短,反以「有过人知」为幸——这份闻过则喜、勇于自任的雅量,正是「过则勿惮改」(《学而》)、「内自讼」(《公冶长》)精神的生动体现:君子不贵无过,而贵闻过能受、知过不讳。——明知昭公失礼仍为君讳,被指偏私却以「有过人知」为幸——见孔子闻过则喜、勇于自任。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孔子与别人一同唱歌,遇到唱得好的,必请那人再唱一遍,然后自己跟着应和。「反」谓重复、再唱一遍;「和」读 hè,谓应和、随之同唱。此章是弟子记孔子日常好乐、与人共乐的一段温情小景,最见其性情之真与待人之诚。见人歌善,孔子不徒赞叹而已,必请其重唱——一则出于真心爱好、欲再听其美;二则虚心向人之善、欲学其妙;三则唱毕复亲自唱和,与人同乐、毫无矜持。其于乐之笃好(参「闻《韶》三月不知肉味」)、于人之善的虚心嘉纳(参「择其善者而从之」)、与人相处的平易诚恳,皆于这「使反之而后和之」的细节中自然流出。圣人之圣,不在道貌岸然,而在这等日常之间的真率、好善与从容——弟子拈出此一小事,正为传神写照孔子可亲可敬的一面。——闻人歌善必请重唱而后应和——好善虚心、与人同乐,见孔子日常的真率从容。
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
孔子自谦躬行之难:「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此句「莫」字解说不一:一作疑问之词(「莫非」「大概」),谓「论文(学问),我大概和别人差不多吧」;一作「勉」之假借。今多取前解。意谓:说到文献学问,我大概还赶得上别人;至于身体力行做一个君子,那我还没有真正做到。此章见孔子论「文」与「行」之轻重,及其虚己自责之诚。孔子博学,于「文」自不让人,然他偏不以学问自许,而独以「躬行君子」自责其未得——正因在孔门,「行」远重于「文」:学问纵富,若不能身体力行、成就君子之德,终是空疏。故孔子宁谦言躬行未得,以自勉勉人:知之非艰,行之惟艰;论学易,践德难。此与《学而》「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行先于文)、本篇「四教文行忠信」(以行以忠信为本)一贯——皆见孔门贵躬行、轻空言的根本精神。圣人犹以躬行未得自责,学者其可徒务记诵乎?——论学问或可及人,论躬行君子则自谦未得——孔门贵行甚于贵文,知之非艰行之惟艰。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
此章见孔子辞圣仁之名而自任「不厌不倦」之实。「若圣与仁,则吾岂敢?」——若说到圣与仁,那我哪里敢当?孔子谦不敢居圣仁之名。「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不过(要说我)做(学圣求仁之事)不知厌倦、教导别人不知疲怠,那大概还可以这么说罢了。公西华(名赤,字子华)在侧,慨然道:「正唯弟子不能学也。」——这正是我们弟子学不到的地方啊!孔子不居圣仁,而自任「为之不厌、诲人不倦」,看似退而求其次,实则此「不厌不倦」正是通向圣仁的真功夫——为学求仁而能终身不厌、教诲后人而能始终不倦,这份恒久的诚与勤,恰是凡圣之所由分。故公西华叹「弟子不能学」,正道破:圣仁之境或不可骤至,而这份「不厌不倦」的持守之诚,已极难能。此与本篇「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首尾呼应,亦与「有恒者」之论相通:圣人之所以为圣,不在自标圣名,而在这份不厌不倦、持之以恒的真实工夫。——辞圣仁之名而自任「为之不厌、诲人不倦」——这份恒久之诚,正是凡圣所由分。
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祇。’”子曰:“丘之祷久矣。”
「子疾病,子路请祷。」孔子病重,子路请求为之祈祷(于鬼神以求福佑)。孔子问:「有诸?」——有这样的事(这种规矩)吗?子路答:「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祇。’」——有的。《诔》文里说:「为你向天地上下的神明祈祷。」「诔」读 lěi,哀祷祝告之文;「神祇」读 shén qí,天神曰神、地神曰祇。孔子答道:「丘之祷久矣。」——我(孔丘)祈祷已经很久了。此章语极含蓄,意味深长。孔子并未直拒子路之请,而以「丘之祷久矣」一语轻轻化解。其意盖谓:祈祷之实,不在临病求福、谄媚鬼神,而在平日修身行道、无愧于天——我平生敬德修业、顺理而行,便是无时不在「祷」了,何待今日临病而祷?这与《雍也》「敬鬼神而远之」、本篇「不语怪力乱神」一脉相承:孔子不否认神祇,亦不靠祈禳求福,而把安身立命落在「修德顺天」上。「丘之祷久矣」五字,正见圣人平日无愧、临难安命的坦荡——真正的祈祷,是一生的修德,而非危急时的祈求。——「丘之祷久矣」——祈祷之实在平日修德无愧于天,非临病谄神求福。
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
孔子权衡奢俭之失而有所取舍:「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孙」读 xùn,同「逊」,谦顺、合于礼之节制;「不孙」即骄僭逾礼。「固」谓固陋、寒酸鄙俭。意谓:奢侈就会骄纵逾礼(不逊),俭朴就会显得固陋;(二者皆非中道,然两害相权,)与其骄僭逾礼,宁可固陋寒俭。此章见孔子论中道而能权其轻重。奢与俭皆有失:奢之失在「不孙」(僭越、坏礼之大防),俭之失在「固」(寒酸、不及之小疵)。本当无过无不及、恰合于礼(参《雍也》「中庸」);然若不能两全而必取其一,则孔子宁取「固」而舍「不孙」——因僭奢逾礼,乱上下之分、坏礼之根本,其害大;固陋寒俭,不过失之不及,其害小。此与《八佾》「礼,与其奢也,宁俭」同旨:礼之所重,宁朴俭而毋骄奢。孔子论事,既守中道之常,又明轻重之权——不得已时,知所取舍,正见其通达。——奢则僭礼、俭则固陋,两害相权宁取固陋——守中道而能权轻重,礼宁俭毋奢。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孔子以一对鲜明的气象,写尽君子小人胸怀之别:「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坦荡荡」谓心地平坦、宽广舒泰之貌;「长戚戚」谓常常忧惧、局促不安之状(戚 qī,忧)。君子何以坦荡荡?因其循理而行、问心无愧、不萦于私利得失,故胸次开阔、安详泰然;小人何以长戚戚?因其役于物欲、患得患失、营营于私,故终日忧惧、局促不宁。「坦荡」与「戚戚」之分,不在境遇之顺逆,而在心地之公私、所守之有无:心有所主、行有所安者坦荡,心为物役、行无所守者戚戚。此章与本篇「饭疏食饮水乐在其中」「发愤忘食乐以忘忧」相映——君子之所以能贫而乐、能忘忧,正因其「坦荡荡」的胸怀;亦与《颜渊》「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同旨:坦荡来自无愧于心。「坦荡荡」遂成形容君子襟怀的千古名语,至今犹为人所慕。——君子循理无愧故胸次坦荡,小人役于私欲故终日戚戚——分野在心地公私、所守有无。
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全篇以弟子描摹孔子的气象作结,传神之极:「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孔子温和而又严肃,威严而不凶猛,庄敬而又安详。「温」与「厉」、「威」与「不猛」、「恭」与「安」,三组皆是看似相反相对的两端,却在孔子身上浑然相济、并行不悖:温和而不流于软弱(济之以厉),威严而不失于暴戾(节之以不猛),恭敬而不失于拘谨(济之以安详从容)。此正是「文质彬彬」「中庸」之道在仪容气象上的活现——无过无不及、刚柔相济、动静咸宜。凡人之德,每每偏至一端:温者失之懦、威者失之猛、恭者失之劳;唯孔子能兼两端之美而去其偏,故温厉、威猛、恭安皆得其中和。这三句九字,是弟子对夫子一生气象的总评,恰可与篇首「述而不作」的文化担当、「申申夭夭」的燕居之安首尾相映——一篇《述而》写孔子之志行精神,至此以一幅中和完满的圣人气象图收束,可谓画龙点睛。——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两端相济、无过不及,中和之道活现于圣人气象。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述而》居上论第七,是《论语》中最集中、最直接展现孔子自身志行、性情与教学风度的篇章。前数篇或论为学为政、或评骘人物,本篇则把镜头转向孔子本人:他如何自道其文化担当(述而不作)、其为学之态(学而不厌、发愤忘食)、其知之所自(好古敏求)、其施教之法(有教无类、不愤不启)、其自处之乐(饭疏食饮水)。故欲识孔子其人——一个发愤好学、诲人不倦、安贫坦荡的真实形象,本篇最为切要,向来被视为读《论语》、知孔子的关键一篇。
二、结构脉络
本篇三十八章仍是语录杂记,然可按内容大略分为数组:自述志行类(述而不作、默识不厌、四者之忧、发愤忘食、非生而知之、为之不厌),是一篇骨干;教学之法类(有教无类、不愤不启、四教文行忠信、互乡童子、三人行必有我师);自处之道类(用行舍藏、从吾所好、饭疏食饮水、坦荡荡、奢俭之权);记孔子气象与日常者(燕居申申夭夭、临丧不饱、闻《韶》忘味、钓而不纲、歌而后和、温而厉)。诸章散见而精神一贯,末以「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作一幅气象总图收束,章法浑成。
三、核心思想 · 孔子的精神气象
本篇的核心,是立体地呈现孔子的精神气象,可归为三面。其一,文化担当:以「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自任传薪之责,集古圣之大成而传之后世。其二,好学之诚:「学而不厌」「发愤忘食」「好古敏求」「为之不厌」,终身求道不倦,并力辞天纵之名,把成圣之路归于好学。其三,安乐之境:「饭疏食饮水,乐在其中」「乐以忘忧」「坦荡荡」,其乐不假外物、安顿在道与德上,故于贫贱患难皆能从容自处。三面合观,正是一位以道自任、好学不倦、内心安乐的圣者全像。
四、与《孟子》互读
本篇「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可与《孟子》论教对看:孟子言「君子之所以教者五」、言「中道而立,能者从之」,皆承孔子有教无类、启发自得之绪而发。本篇「天生德于予」「求仁而得仁」的以道自任、不计穷通,亦与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气概、「我善养吾浩然之气」的精神相通。由孔子之「发愤忘食、坦荡乐道」,到孟子之「浩然之气、大丈夫」,正可见儒家由内在德性挺立人格、不为外物所夺的一贯精神。
五、读法要点
读本篇宜把散见诸章合观,描出孔子的完整形象,莫将名句孤立看待。「述而不作」非真无所作,乃以述古为作、寓裁断于传承;「饭疏食饮水,乐在其中」非以贫为乐,乃乐在道、贫不能移其乐;「我非生而知之」非自贬,乃辞天纵之名以勉人好学;「丘之祷久矣」非信祈禳,乃以平日修德为真祷。正确读法是:于自述见其志、于教学见其法、于自处见其乐、于状容见其气象,合而观之,便得一个有血有肉、可亲可敬、以道自任而安乐坦荡的孔子。
本篇名句
- 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述而不作]成语「述而不作」之源,谓阐述传承前人而不自创制。后世论学术、论著述每援引此语,既指谦退守旧的态度,也指以述古为己任的文化担当。
- 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不愤不启]成语「不愤不启」「举一反三」之源,是启发式教学的千古纲领。今日教育学犹奉为圭臬:待学者愤悱之际方加点拨,重启发自得而非灌输。
- 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发愤忘食]成语「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之源,是孔子的自画像。后世形容专注治学、忘我求道、老而不倦的精神,无不援引此语。
-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三人行必有我师]成语「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善而从」之源,劝人虚心向学、随处取法。千载传诵,已成中国人谦虚好学、见贤思齐的格言。
- 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富贵浮云]成语「富贵浮云」之源,喻不以不义之富贵动心、视荣利如过眼云烟。后世士人安贫守节、不慕荣利者,每以此自况,影响中国士风极深。
-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坦荡荡]成语「坦荡荡」之源,状君子心地宽广、问心无愧的胸怀。后世形容人光明磊落、襟怀坦白,无不引此,至今为人所慕。
历代评说
- 皇侃《论语义疏》:皇侃疏本篇,多存六朝旧说而重圣人气象之描摹。于「述而不作」,他申「述古而不自作」之义,谓圣人谦德、信而好古;于「申申如、夭夭如」「温而厉、威而不猛」诸状容之文,则细绎其和乐而有节、威严而不暴之容,以见圣人动静咸宜之德。其疏存汉魏间体认圣人仪范的旧解,为后世状摹圣容一路所本。
- 朱熹《论语集注》:朱熹解本篇,重「圣人之谦」与「学之次第」。于「述而不作」,他谓孔子集群圣之大成而自处于「述」,其功反贤于「作」;于「志道据德依仁游艺」,他逐字训为「心之所之」「行道有得」「依仁不离」「游艺养性」,标为「学者修养之全功、本末兼该之序」;于「我非生而知之」「为之不厌」,则发明圣人「以学知自处」、勉人企及之深意。
- 程颐《二程遗书》:程颐于本篇「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一章发挥最力,大意谓四者乃为学之全功、有序而不可缺:志道以立其向,据德以固其守,依仁以养其心,游艺以广其文,本末内外,一以贯之。他又论「发愤忘食,乐以忘忧」,谓圣人之乐非乐其穷,乃与道为一、自然之乐,正与颜子「不改其乐」同一血脉,皆理学体认「孔颜乐处」之资。
- 刘宝楠《论语正义》:刘宝楠以清儒考据治本篇,于名物、异文、史事考辨尤密。如考「束修」为十脡干肉而辨束带成童之说、「五十以学《易》」之「易」「亦」异文与断句,「桓魋」「叶公」「陈司败」「巫马期」之本末,皆博引经史以实之;于「子所雅言」考「雅言」为正音、「子钓而不纲」考「纲」之取鱼之法,不轻立异而求其确,是实事求是一路的典范。
- 钱穆《论语新解》:钱穆解本篇,视为窥见孔子真精神、真性情的枢要之篇。他特拈「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为孔子一生的自画像,谓此乃「学之极、乐之极」,圣人生命与道相融之境;又申「述而不作」非谦辞而是孔子文化担当之实——集古圣之大成而传之后世。于「我欲仁斯仁至」「三人行必有我师」诸章,则发明孔门求仁为学之亲切平实、人人可由。
- 李泽厚《论语今读》:李泽厚读本篇,最重「乐」字与孔子的真实性情。他以为「发愤忘食,乐以忘忧」「饭疏食饮水,乐亦在其中」「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诸章,皆见中国文化「乐感」「情本体」的精神——人生的安顿落在内在的悦乐而非外在的功利与彼岸。他又赏「申申夭夭」「温而厉」诸状容之文,谓此写出一个有血有肉、可亲可感的孔子,而非后世塑造的道貌岸然的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