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 · 上论

上论泰伯第八

第 08 篇 · 论德行与礼让
孔门师弟 │ 原文 · 字音 · 字义 · 白话 · 评说
导读  《泰伯》是《论语》上论第八篇,取首章「泰伯」之名。全篇二十一章,一条主线贯穿始终——「至德」与「礼让」。篇首以泰伯三让天下发端,篇末以周文王服事殷商收束,一头一尾两个「至德」,中间又赞舜、禹「有天下而不与」、尧之「则天」、禹之「克己奉公」,把上古圣王「不私天下」的气象推到极处。本篇又集中记录曾子之言,尤以临终数章最为感人:「战战兢兢」的守身、「任重道远」的担当、「临大节而不可夺」的气节,写尽这位笃实君子的一生分量。读此篇,宜把「让」「弘毅」「以礼节德」三条线索勾连起来,于圣王之让与曾子之毅中,体会孔门「德」字的厚重。
泰伯至德

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泰伯」是周太王(古公亶父)的长子。太王有意传位幼子季历,以及季历之子昌(即后来的周文王);泰伯察知父志,便与二弟仲yōng一同出走荆蛮、断发文身,把继承权让给季历一支。「三以天下让」之「三」言其再三、屡让,所让者非眼前之鲁国,而是日后周得天下之大业,故曰「天下」。「民无得而称焉」——他让得无迹可寻,百姓竟找不出话来称颂他:因为他让而不居其名,连让的痕迹都抹去了。孔子赞之为「至德」,正赞在这「让」字与这「无得而称」上:德之极处,是为善而不使人知,成全大业而自隐其功。本篇以泰伯之让发端,又以「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遥相收束,一头一尾两个「至德」,把全篇笼罩在「让」与「不居功」的气象里。——至德在让而无迹——成全了大业,却让人无从称颂。

礼以节德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葸」读 xǐ,畏缩、怯懦;「绞」读 jiǎo,急切刻薄、伤人。孔子连举四病:恭敬而不合礼则徒然劳扰,谨慎而不合礼则流于畏葸,勇敢而不合礼则酿成祸乱,直率而不合礼则尖刻伤人。可见恭、慎、勇、直本是好品质,却都须以「礼」来裁度节文,否则美德反成弊病——这与《学而》有子「恭近于礼,远耻辱也」一脉相承,正是孔门「以礼节之」的分寸。后半忽转向在上位者:「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居上者厚待亲族,百姓便兴起仁厚之风;「故旧不遗,则民不偷」——不遗弃故交旧友,民风便不至于浇薄(偷,苟且、刻薄)。由个人之德推及风俗教化,仍是孔子「上行下效」的政教观。——恭慎勇直都要礼来节制,否则好品质也会变成毛病。

曾子启手足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曾子病重,把门弟子叫到跟前,说:「启予足,启予手」——掀开被子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手(启,开、揭)。继而引《诗·小雅·小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形容一生守身之谨:戒慎恐惧,像站在深渊边、踩在薄冰上。「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从今往后,我知道自己可以免于毁伤身体了,弟子们啊!曾子以孝著称,《孝经》托其名而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正是其念。故临终验看手足之全,是确认一生守身完整、对得起父母——这是把「孝」做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此章语极朴而情极深:一位老者在死前长舒一口气,因为他终于守住了那份完整。全篇集中记曾子之言,此为其一,开「曾子临终数章」之首。——守身如临深渊薄冰,到死方敢说一句「我终于免了」。

君子贵道者三

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biān豆之事,则有司存。”

孟敬子,鲁国大夫仲孙捷,来探病。曾子郑重进言:「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以将死之言为至诚,请对方郑重听取。继而拈出「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举止容态端庄,就能远离粗暴怠慢;「正颜色,斯近信矣」——神色端正诚恳,就接近于诚信;「出辞气,斯远鄙倍矣」——言辞语气讲究,就能远离粗鄙背理(倍,同「背」,乖)。末句「biān豆之事,则有司存」——至于祭祀礼器(biān biān、豆,竹木所制礼器)这类琐细仪节,自有专管的官吏(有司)去料理。曾子要孟敬子明白:为政者当先正自身的容貌、颜色、辞气这三件大处,而非斤斤于器物末节。临终犹以此告诫执政大夫,可见其用心之切。——为政先正自身的容色辞气,礼器小节自有专人去管。

犯而不校

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校」读 jiào,计较、报复。曾子追述一位亡友的修养:自己有才能,却向无才能者请教;自己见闻多,却向见闻少者请教;明明有学问,却像没有一样;明明充实,却像空虚一样;受到冒犯,也不计较。「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从前我的一位朋友就曾这样修身。历来注家多以「吾友」指颜渊:唯颜子之虚怀谦下、不伐不争,足当此语。这一连串「以能问于不能……犯而不校」,写的是一种极深的谦德——不是没有才学,而是有而能藏、能下、能让,正与本篇首章泰伯之「让」、与孔子赞颜渊「不迁怒,不贰过」的气象相通。曾子举亡友为镜,亦是自勉勉人。——真有学问的人,反能藏才下问、受辱不争——这才是大谦德。

临大节不可夺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六尺之孤」指年幼丧父的国君(古尺短,六尺约当未成年;孤,幼而无父);「百里之命」指一国的政令命脉(百里,诸侯之国)。曾子说:可以把幼主托付给他、可以把一国的存亡大命交给他,到了生死存亡的大关头而节操不可动摇——「君子人与?君子人也」是自问自答:这样的人算君子吗?算君子!三句层层加码,从受托孤、受国命,直推到「临大节而不可夺」,勾出一个可托重任、临难不变的栋梁形象。这与上章颜渊式的「谦」恰成两面:一面是虚己下人,一面是临难不夺——合起来才是曾子心中完整的「君子」。后世「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遂成评价忠臣志士的定语。——可托孤、可寄命、临死生大节而不变心——这才配称君子。

任重道远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弘」是宽广、心量大,「毅」是刚强、能担当;「弘毅」即器局宏阔而意志坚卓。曾子说:士不可以不弘毅,因为他「任重而道远」——担子重,路途远。何以见其重?「仁以为己任」——把实现仁道当作自己一生的责任,担子还不够重吗?何以见其远?「死而后已」——到死方休,路程还不够远吗?这是《论语》中论「士」之责任最壮阔的一章:把「仁」从一种内心德性,提为士人毕生肩负、至死不释的使命。一个「任」字见担当,一个「远」字见恒久,「死而后已」四字尤为后世志士所诵,诸葛亮《后出师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即化用其意。曾子之学笃实沉重,此章正是他生命分量的写照。——把仁当作毕生扛到死的担子,所以士非心宽志坚不可。

兴诗立礼成乐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此章三句六字,是孔子论教化次第的纲领。「兴于《诗》」——人格的成长从《诗》开始:《诗》能感发人的性情、兴起向善之心;「立于礼」——继而以礼来立身,使举止有节、卓然自立;「成于乐」——最终以乐来涵养性情、调和身心,使德性圆熟、浑然天成。三者由情之兴发(诗),到行之卓立(礼),再到性之和成(乐),是一条由内而外、由立而化的成德之路。孔子重《诗》《礼》《乐》之教,于此见其相生相成的整体:《诗》启其端,礼定其形,乐臻其化。本篇前有「礼」(恭而无礼则劳)、后有「乐」(《关雎》之乱),此章正是中枢,把诗、礼、乐三者贯成一气。——成德有次第:诗感发其心,礼卓立其身,乐圆成其性。

可使由之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此章八字,是《论语》中断句争议最大者之一,须客观交代历代歧解。通行旧读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可以使百姓照着(道)去做,却难以使他们个个明白其所以然。汉唐至朱熹多主此读,谓百姓日用而不知,非愚民,乃势所难尽喻。然此读易被误作「愚民政策」,故后世颇有异断:一作「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可(明理)了,就放手让他们自行;不可,则教导使知。一作「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些新断多出于近代,意在为孔子开脱愚民之嫌。平心而论,以古汉语句法与《论语》他处文例衡之,旧读最为顺当;其本意当是慨叹「使民知」之难,而非主张「不使民知」,更非愚民。读此章,知有此争议、不强作一解为宜。——此句断法历来纷争:旧读叹使民知之难,未必是主张愚民。

疾之已甚

子曰:“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疾」是憎恶、痛恨。孔子指出两种致乱之由:「好勇疾贫,乱也」——逞勇好斗又痛恨贫穷的人,容易铤而走险、酿成祸乱;「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对不仁之人痛恨得太过分,把他逼到绝路,也会激出乱来。前句说当事者自身,后句说对待他人之道,看似两事,实有相通的分寸:无论是处贫、还是处恶,都怕一个「过」。尤其后句极见孔子待人之恕:恶不仁固是应当,但若「疾之已甚」、不留余地,反会把人逼成更大的祸患。这与《微子》「无可无不可」、与孔子一贯的「中」正相呼应——憎恶也要有度,过犹不及。——对恶人恨得太狠、把人逼到绝路,反而会激出更大的乱子。

骄吝不足观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周公旦是孔子最景仰的古圣,制礼作乐,才德兼隆。孔子却说:纵使一个人有周公那样的才华之美,「使骄且吝」——假如他既骄傲又吝啬,那「其余不足观也已」——其余的一切也就不值一看了。「骄」是自满凌人,「吝」是悭刻不施;一骄一吝,恰是「德」上的两大破口。孔子以最高的「才」(周公之才)作衬,正为突出:才再高,若德有骄吝之病,便全盘落空。此承本篇重「德」轻「才末」的一贯主张——前有「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而「biān豆之事则有司存」,后有「才难」之叹;孔门论人,始终以德统才,不以才掩德。——才华再高,只要又骄又吝,这个人就再没什么可看的了。

三年学不至于谷

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

「谷」即俸禄(古以谷米为禄),此处代指做官求禄之心。「不至于谷」一句旧解略有出入:通行解为「学了三年,而心思不放到求禄上去」,即专心向学、不于禄利;亦有解「至」为「及」,谓学三年而仍未能得禄者。依前解最合孔门旨趣:能潜心学问三年而不动求禄之念,这样的人「不易得也」——实在难得。孔子并非反对仕禄(「学也禄在其中矣」),而是叹学者多以学为干禄之阶、难得有为学问而学问者。此与《里仁》「君子谋道不谋食」、本篇「士不可以不弘毅」同一关怀:为学当先立其志于道,禄自在其中,不可倒置。——肯专心学三年而不动求官念头的人,实在难得。

守死善道

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见」读 xiàn,同「现」,出仕显达。此章是孔子论士人出处进退的纲领。「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坚定地信道、努力地求学,至死守护善道:这是立身的根基。「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将乱之邦不去,已乱之邦不留,是明哲保身、不轻蹈危地。「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世道清明就出来做事,世道昏乱就隐退自守。末两句尤为精警:「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国家清明而自己仍贫贱,是无能、是耻;「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国家昏乱而自己却富贵,多半附逆苟得,更是耻。一句话把「出处」与「义」绑定:进退不看利害,而看邦之有道无道、看所得是否合义。此与《泰伯》守身、《卫灵公》「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同属孔门处世之道。——进退看的是邦之有道无道:治世该有为,乱世富贵反是耻。

不谋其政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此章八字,传诵极广。「位」是职位,「政」是该职位分内之事。孔子说:不处在那个职位上,就不去谋划那个职位上的事。其意不是教人冷漠旁观、事不关己,而是讲一种各守其分、不越代庖的政治分寸:既无其权责,便不宜妄议干预其事,以免名实相紊、政出多门。《宪问》篇再出此语,且曾子续以「君子思不出其位」相发明——君子所思所谋,不越出自己的本分职守。此与孔子「正名」之论相通:名分既定,各司其职,是为政有序的根本。后世遂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为安守本分、不妄议越权的常语。——没坐那个位子,就别去谋那个位子的事——各守本分。

关雎之乱

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

「师挚」是鲁国的太师(乐官之长),名挚;「始」指乐曲的开端(升歌部分)。「乱」是乐曲的终章、合奏高潮(古乐章末段众器合奏曰「乱」,非紊乱之意)。「《关雎》之乱」即以《关雎》之诗合乐而成的终章。孔子说:从太师挚开始演奏,到《关雎》的终章,那乐声「洋洋乎盈耳哉」——丰美盛大,充满了耳朵!这是孔子听乐后的由衷赞叹,写一场完整雅乐演奏的美盛。本篇前有「成于乐」,此章正以一段亲历的乐事印证「乐」之感人:好的乐,能使人如沐其中、满耳皆是。孔子论乐重其「和」与「正」(《八》「《关雎》乐而不淫」),此叹其声之盛美,亦见其知乐爱乐之深。——从太师起奏到《关雎》终章,那满耳的乐声丰美得令人沉醉。

狂侗悾悾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

「侗」读 tóng,幼稚无知;「愿」是谨厚老实;「悾悾」读 kōng kōng,诚恳、空无心机之貌。孔子连举三种自相矛盾的人:「狂而不直」——狂放却不直率(狂者本当率直);「侗而不愿」——幼稚无知却不谨厚老实;「悾悾而不信」——看似诚恳老实却不守信。三者皆「名实相违」:本该随其性情而来的好处一概没有,只剩下狂、侗、悾的短处。「吾不知之矣」——这样的人,我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也看不懂他了。孔子论人,狂狷愚直各有可取(如《子路》「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唯独这种「有其短而无其长」、表里乖违之人最难措手。此章正见孔子察人之细。——狂却不直、愚却不厚、看似诚恳却不守信——这种人最难懂。

学如不及

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

此章八字写为学的紧迫与战兢。「学如不及」——求学好像总追赶不上,唯恐落后、唯恐来不及;「犹恐失之」——即便追上了、学到了,还生怕把它丢失了。一「不及」一「恐失」,把好学者那种又怕赶不上、又怕守不住的心情写得入木三分。这正是《论语》反复申说的「好学」之态:不是悠游自得,而是如饥似渴、念兹在兹。与本篇「三年学,不至于谷」「笃信好学」相呼应,也与首篇「学而时习」、《子罕》「譬如为山,未成一kuì」同一精神——为学最忌自满止步,贵在那份永不松懈、唯恐失坠的进取心。——学问要像永远追不上、又怕丢掉那样,才叫真好学。

舜禹不与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

「巍巍」读 wēi wēi,高大崇高之貌。「与」读 yù,参与、私有、占有。孔子赞叹:「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多么崇高啊!舜和禹贵为天下之主,却好像并不把天下据为己有、不以位为乐。「不与焉」三字是题眼:他们身居至尊而无一毫自私自利之心,以天下为公器,只尽其职而不享其私——这正是「公天下」的气象。此章承首章泰伯「让天下」而来:泰伯让而去之,舜禹居其位而不私之,一去一居,同归于「不私天下」的至德。本篇于篇末连记尧、舜、禹、周之德,把「让」与「不与」推到上古圣王身上,为「至德」立下最高的典范。——舜禹贵为天子却毫不把天下当私产——这是公天下的崇高。

大哉尧君

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此章是孔子对尧的最高礼赞。「大哉尧之为君也!」——尧作为君主,真伟大啊!「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天最为高大,而唯有尧能效法天(则,效法):把尧的德比之于天,是赞辞的极致。「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尧的恩德广远无边,百姓竟无法用言语称名它(荡荡,广大)。「巍巍乎其有成功也」——他的功业巍然崇高;「焕乎其有文章」——他制定的礼乐制度文采焕然(焕,光明;文章,礼乐法度之美)。「民无能名焉」与首章泰伯「民无得而称焉」遥相呼应:至高之德,皆非言语所能称名。孔子论尧,既赞其「则天」之德,又赞其「成功」「文章」之业,德业并隆,为后世「祖述尧舜」立下根基。——尧之德高得能比天,恩泽广得百姓都说不出名字来。

周之至德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乱臣」之「乱」此处训「治」(古「乱」有治理义),「乱臣十人」即十位能治国的良臣。舜有五位贤臣而天下大治;武王自称「予有乱臣十人」——我有十个能治理的能臣。孔子由此发「才难,不其然乎」之叹——人才难得,不正是这样吗?「唐之际,于斯为盛」——唐尧舜以来,人才之盛莫过于周初这时;「有妇人焉,九人而已」——十人中还有一位是妇人(旧说指文母太姒,或谓邑姜),实际治国的男臣不过九人——更见人才之难。末乃归到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已据天下三分之二,却仍以臣礼事奉殷商,不肯遽取,故曰「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此「至德」与首章泰伯「至德」首尾相扣:泰伯让国、文王服殷,周室之兴,全在一个「让」与「不取」上。——周已得天下三分之二却仍臣事殷商——这份不取之德,与泰伯之让同高。

禹无间然

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

「间」读 jiàn,缝隙、可挑剔之处;「无间然」即挑不出一点毛病。「冕」读 fǔ miǎn,祭祀的礼服礼冠;「沟洫」读 gōu xù,田间水道、水利工程。孔子说:对于禹,我挑不出一点可批评的了!「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自己饮食菲薄,却把祭品办得丰盛以尽孝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冕」——自己穿得粗陋,却把祭服礼冠做得华美;「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自己住得简陋,却竭力兴修水利以利百姓。三句皆是「薄于自奉而厚于公事」:于己俭啬,于鬼神、于民生则极尽其美其力。首尾两叹「吾无间然矣」,是孔子赞人之辞中最重的一句。全篇以禹之「克己奉公」收束,正与开篇泰伯之「让」、舜禹之「不与」合成一条「不私其身、以天下为重」的至德主线。——自己省吃省穿省住,却把祭祀和水利办到极致——禹真无可挑剔。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泰伯》居上论第八,上承《述而》之孔子自述,下启《子罕》之孔子气象。全篇以「至德」「礼让」为骨,又是《论语》中集中记录曾子临终之言的一篇,在全书中兼具「论古圣之德」与「传曾门之学」两重分量。篇首泰伯之让、篇末文王之德首尾相扣,使本篇在杂记诸章之外,别有一条清晰的「让德」主线,是上论中结构较为整chì的一篇。

二、结构脉络

本篇可分三组。一是「礼让·德教」组:首章泰伯至德,次章「恭而无礼则劳」以礼节德。二是「曾子」组(三至七章):临终启手足、告孟敬子贵道者三、述亡友犯而不校、论可托孤寄命之君子、揭士当弘毅任重——五章皆曾子语,最见笃实气象。三是「孔子杂论·古圣」组:自「兴于诗」至篇末,既有诗礼乐、出处、好学诸训,又以尧、舜、禹、周之德层层推赞,把「不私天下」的至德推到上古,与首章泰伯遥相收束。

三、核心思想 · 让与弘毅

本篇有两个精神支点。其一是「让」:泰伯让天下而无迹,舜禹有天下而不与,文王三分有二而服殷,禹薄自奉而厚公事——皆是「不私其身、以天下为重」的至德。其二是「弘毅」:曾子「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把仁提为士人毕生肩负、死而后已的责任。一「让」一「担」,看似相反,实则相成:唯能不私其身,方能担天下之重;这正是孔门「德」字最厚重的两面。

四、与《孟子》互读

本篇「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之担当精神,与《孟子》一脉相承。孟子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大丈夫,言「舍生而取义」,皆可视为曾子「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临大节而不可夺」的发扬。曾子上承孔子、下启思孟,本篇所记曾门遗言,正是儒家「担当」「气节」一路由孔子经曾子而通向孟子的关键环节。

五、读法要点

读本篇有两处须格外留意。一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断句之争:不可径直读成「愚民政策」而非议孔子,宜知历代有旧读、新断诸说,旧读本意在叹使民知之难,于句法亦最顺。二是诸多易误之字音义:葸(xǐ)、绞(jiǎo)、与(yù)、间(jiàn)、「乱臣」之「乱」训「治」、「《关雎》之乱」之「乱」指乐章终段——字字落实,方不致误读。又当将曾子诸章连贯起来读,于守身、担当、气节中体会其笃实沉重的一生。

本篇名句

  •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本《诗·小雅·小旻》,经曾子临终引用而广传。「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皆成成语,喻为人处事极端谨慎戒惧。
  •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任重道远]成语「任重道远」之源。后世以喻责任重大、路途遥远,凡言肩负重大使命、需长期奋斗者,皆引此语自勉。
  • 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死而后已]成语「死而后已」之源。诸葛亮《后出师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即化用其意,遂成形容竭尽心力、奋斗终身的千古名言。
  • 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孔子论教化次第的纲领,后世论诗教、礼教、乐教者必引,是中国传统人格养成与艺术教育思想的经典表述。
  •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传诵极广的处世格言,喻安守本分、不越权妄议他人职事。《宪问》篇再出此语,已成中国政治伦理与日常处世的常言。
  • 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孔子赞舜禹「有天下而不与」,为后世「公天下」「天下为公」之理想立一典范,常被引为称颂在位者不私其权、以天下为公的名句。

历代评说

  • 朱熹《论语集注》:朱熹解本篇,重在「德」之辨。于泰伯,引太王翦商、季历生昌之事以明「三让」之所指,谓其让而无迹,故「民无得而称」。于「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则以学之成始成终立说:《诗》以感发善心为始,礼以卓然自立于中,乐以涵养德性而至于成。其解层层扣紧「为学次第」,是理学统贯本篇诸章的一贯笔法。
  • kǎn《论语义疏》:皇kǎn疏存六朝旧义,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章,本郑玄等说,释为「圣人之道深远,可使民日用而行之,不可使民尽知其所以然」,重在「知之难」而非「不使知」。其疏又广征旧注以解「师挚之始」「《关雎》之乱」之乐章名义,于古乐制度多所保存,足补后儒义理解之所略。
  • 刘宝楠《论语正义》:刘宝楠以清儒考据治本篇,于名物制度尤密。如考「六尺之孤」之尺度以定其年、考「冕」「沟洫」之制以实禹之俭与勤、考「乱臣十人」之「乱」当训「治」并历举旧说。于「民可使由之」章,亦罗列异读而权衡之,不轻下断语,是其实事求是一路的本色。
  • 钱穆《论语新解》:钱穆解本篇,拈出「至德」一线贯通首尾:泰伯之让、文王之服殷、舜禹之不与、禹之无间,同归于「不私天下、以让为德」。于曾子诸章,则谓本篇多记曾门遗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一章最见曾子学之沉笃,仁为己任、死而后已,正是儒者担当精神的极致表述。
  • 杨伯峻《论语译注》:杨伯峻于本篇训诂平实,尤致力于厘清易误之字:定「葸」为畏惧、「绞」为尖刻、「与(yù)」为参与、「间(jiàn)」为非议、「乱臣」之「乱」为治。于「民可使由之」章,他主旧读,并指出近人改断多出臆测、于古汉语句法未安。其译晓畅,便于初学先把字句读通。
  • 李泽厚《论语今读》:李泽厚读本篇,看重曾子临终诸章所透出的「悲剧—庄严」之感:「战战兢兢」的守身、「死而后已」的担当,把个体生命的有限与道德责任的无限并置,显出一种沉重而崇高的情感力量。他又以「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印证其「乐感文化」之说——道德最终要落实并升华为一种审美化的人生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