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罕言利与命与仁。
全篇首章九字,断句与训解皆有争议,须客观交代。「罕」是少。通行旧读为「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孔子很少谈到利、命、仁三者。然《论语》言「仁」凡百余处,与此「罕言」似相牴牾,遂生异说:一说两「与」字读 yù,训「赞许」,断为「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孔子少谈利,而赞许命、赞许仁;一说「罕言」者特指三者之深微难言处,非全不言。细审之,孔子言仁虽多,然多是因人指点其「为仁之方」,至于「仁」之全体大用、与「命」「利」之精微,则确乎罕所明言、不轻许人。本章置于篇首,正为本篇定调:下文多记孔子之气象与行止,而非高谈性命之理。读此章,知有诸说而不强执一解为宜。——孔子少言利、命、仁之精微——其深处不轻易宣之于口。
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达巷党人」即达巷这个乡里的人(党,古五百家为党)。他赞叹:「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孔子真伟大,学问广博,却不专以某一技成名。此话含一丝惋惜:样样都通,反倒没有一个可标举的专长。孔子听了,对弟子说:「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我该专执哪一艺呢?是赶车(御)还是射箭(射)?我还是执赶车这一项吧。御、射皆六艺之末技,而御又较射为低(御者为人服役)。孔子故意拣最卑下的一艺自任,是自谦之辞,亦含微讽:「博学」本不为「成名」,世人却以「成名」相期,孔子遂以「执御」一语轻轻解嘲。其谦而不失其大,正见圣人气象。——世人惜孔子博学无专名,他却笑说那就执最末的赶车之艺吧。
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
「麻冕」是麻线织的礼帽,工繁价贵;「纯」读 zī,黑丝,以丝代麻则省工而俭。孔子说:「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用麻冕本是古礼,如今改用丝织省俭些,这一点我跟从大家(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臣见君当在堂下先拜,是古礼;如今的人却升到堂上才拜,这是骄慢(泰,骄纵);这一点我宁可违背众人,仍从堂下拜的旧礼。一「从众」一「违众」,恰见孔子守礼之精微:礼之可损益者(用麻用丝,只是俭奢之别,无关恭敬),不妨从俗;礼之关乎恭敬大节者(拜上拜下,系于臣对君之敬),则虽举世皆变,亦守而不移。礼有「文」有「质」,孔子从俭而不从慢,正是「礼之本」的拿捏。——礼可俭处不妨从俗,关乎恭敬大节处则虽违众也要守。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此章记孔子绝去的四种心病,是门人观察夫子气象所得。「绝」是断绝、全无。「毋意」——不凭空臆测(意,同「臆」,主观悬揣);「毋必」——不绝对地期必(必,事事要求一定如此);「毋固」——不固执拘泥(固,胶着不化);「毋我」——不自我中心(我,私己之见、唯我独是)。四者层层相连:臆测生于无据,期必生于臆测,固执生于期必,而总根则在一个「我」。去掉这四病,便是一片虚明公正、随事顺理的胸襟——不先入为主、不强求结果、不死守成见、不私执己意。这正是孔子「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内在工夫,也与本篇颜渊所叹「仰之弥高」的气象相印:圣人之大,正大在这无私无我的虚怀。——孔子全无四病:不臆测、不期必、不固执、不唯我。
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畏于匡」指孔子在匡地被围困受惊(畏,受围困而有戒惧;匡,卫国地名,匡人曾受阳虎之害,误孔子为阳虎而围之)。危难中孔子说:「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文王虽已去世,那一脉文化(斯文)不就在我这里吗?「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上天若要灭绝这文化,那我这后死之人本就不该得与闻这文化(与,读 yù,参与);「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上天若不灭绝这文化,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斯文」即礼乐文教的总称,孔子以一身自任「斯文」之传,把个人安危系于天命与文化存续之上,故临危而气不慑。这是孔子「知天命」「畏天命」的真切流露,也见其以道自任的担当——与曾子「任重道远」遥相呼应。——危难中孔子以一身自任斯文之传,天不丧斯文,匡人能奈我何。
太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子闻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太宰」是官名(一说吴太宰嚭)。他问子贡:「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夫子是圣人吧,怎么这样多才多艺?子贡答:「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本是上天放手让他成为圣人(纵,放、不加限量),又使他多才多艺。孔子听到,却纠正道:「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太宰哪里了解我?我年少时贫贱,所以会做许多卑下的活计(鄙事,粗活贱务)。「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君子需要多才多艺吗?并不需要。孔子把「多能」归于早年贫贱的际遇,而非天纵之圣,既见其不掠美、不自神化的诚实,又点明「君子」之贵不在技能之多,而在德之成。此与首篇「君子不器」、本篇「博学而无所成名」一脉相通:才艺是末,成德是本。——多才多艺只因早年贫贱练就,君子之贵从来不在技多。
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
「牢」是孔子弟子,姓琴名牢(一作子开、子张,非颛孙师之子张)。他补述孔子曾说过的一句话:「吾不试,故艺」——我没有被国家任用(试,用、出仕),所以才有工夫学得这许多技艺。此章紧接上章「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是同一意思的补充:上章把「多能」归于早年贫贱,此章则归于未得任用。二者合看,孔子之「多能」全是境遇所迫、闲暇所成,绝非自矜为天纵之能。编书者把牢的这句追记附于其后,正为印证孔子的自述、坐实「多能非圣证」之意。短短一句,既见弟子记诵之勤,又见孔子一贯的谦实——他从不把才艺当作炫耀的资本。——孔子自言:正因没被重用,才有闲学成这一身技艺。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鄙夫」指见识浅陋的乡野之人;「空空如也」形容那人心中空无所知、所问极朴。孔子说:「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我有什么知识吗?我其实无知。这是自谦,也是实情:孔子不以「先知」「全知」自居。「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纵有一个浅陋之人来问我,问得空空无凭,我也只是就着他问题的两端(正反、本末、首尾)反复叩问、推究,把道理给他穷尽罢了(竭,尽)。「叩两端而竭」是孔子教法与思法的写照:不预存定见,而从问题本身的两头层层逼出答案,与「子绝四」之「毋意毋必」、与「不愤不启」的启发式教学正相一贯。圣人之「知」,不在腹笥广博,而在这随问而尽、就事穷理的活法。——圣人不自居有知,只是就问题两头反复叩问、把道理穷尽。
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凤鸟」是传说中的瑞鸟,相传舜时来仪、文王时鸣岐,为圣王出、天下治的祥瑞;「河图」相传伏羲时龙马负图出于黄河,亦圣王受命之兆。孔子叹道:「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凤鸟不飞来了,黄河不出图了,我这一生大概是完了吧!他借两样不再出现的祥瑞,慨叹圣王不作、天下无道、自己的理想终难实现。「吾已矣夫」三字沉痛,是孔子晚年道不行、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音,与《述而》「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与本篇下文「逝者如斯」之叹同一心境。圣人非无情者,于天命既「畏」且「知」,却仍不免有这一声「吾已矣夫」的浩叹——正是其担当之诚与时代之困交织而出的真情。——瑞兆不再、圣王不作,孔子一声「吾已矣夫」道尽道不行之痛。
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
「齐衰」读 zī cuī,丧服的一种(次于斩衰,为期年之丧所服),此处泛指有丧之人;「冕衣裳者」指戴礼冠、穿礼服的贵官;「瞽者」读 gǔ,盲人(古多为乐师)。孔子见到这三种人——居丧者、在位贵官、盲人,「见之,虽少,必作」——即便对方年纪比自己小,也一定起身(作,起立致敬);「过之必趋」——从他们面前经过,一定快步而行以示敬(趋,小步疾行,礼之恭)。孔子敬丧者,是哀其戚;敬冕者,是重其位;敬瞽者,是悯其残。三者所敬不同,而其心同出于「礼」与「仁」——对人各依其境遇而生敬与悯。此章不记言而记容,写孔子日常待人之厚,正与《乡党》一篇之记容止相通,见圣人之礼非徒仪文,而是发于中、形于外的真切。——见居丧者、贵官、盲人,孔子必起身致敬、疾步而过。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喟然」读 kuì rán,长叹之貌。这是颜渊对孔子之道与师之教的总赞,全篇之华彩。「仰之弥高,钻之弥坚」——越仰望越觉其高,越钻研越觉其坚(弥,更加);「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望着像在前面,忽然又像在后面:极言夫子之道高深莫测、不可方物。继而转赞师教之善:「夫子循循然善诱人」——一步步有次序地诱导人(循循,有序貌);「博我以文,约我以礼」——用文献使我学问渊博,用礼使我行为收束有节;「欲罢不能」——想停也停不下来,被深深吸引。末乃写自己竭力追随而仍不可及:「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用尽了我的才力,那道似乎卓然立在面前,我想再跟上去,却无路可循了(末由,无从)。此章既画出孔子之道的崇高,又写尽颜渊好学不已、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的至诚,「博文约礼」「循循善诱」遂成千古论教之语。——颜渊叹夫子之道高深莫测,循循善诱令人欲罢不能、竭才难及。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间,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
「为臣」指安排门人充当家臣,以备办大夫规格的丧仪(孔子曾为大夫,但此时已去位,依礼不当有家臣)。孔子病重,子路出于敬爱,让门人装作家臣预备后事。病稍好(病间,jiàn,病情减轻),孔子责备道:「久矣哉,由之行诈也!」——由这样作假,由来已久了!「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本无家臣却装出有家臣,我欺骗谁呢?欺骗上天吗?「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况且我与其死在家臣手里,不如死在你们这些弟子手里啊(二三子,亲昵称弟子)!「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就算我得不到隆重的葬礼,难道还会暴尸道路无人收殓吗?孔子病中犹严守名实之分:礼不可僭、诈不可行,宁朴素守分而死于弟子之手,也不肯为虚饰之荣而欺天。一片真情与一身风骨并见。——孔子病中拒绝僭礼的虚饰:宁朴素守分而死,也不欺天作假。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韫椟」读 yùn dú,把玉收藏在匣中(韫,藏;椟,匣);「沽」读 gū,卖;「贾」读 gǔ,商人,引申为识货的买主(一读 jià,价钱)。子贡设一妙喻问孔子:这里有块美玉,是把它收在匣里藏起来呢,还是找个识货的好买主卖掉它?他实是在问:夫子之才,是该隐藏自守,还是该出仕用世?孔子答得痛快:「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卖呀,卖呀!我正等着识货的人呢。一连两个「沽之哉」,把孔子用世之心的急切与坦荡和盘托出:他绝非甘于隐遁的避世者,而是怀道待时、渴望见用以行其道。只是这「待贾」二字最关紧要——他要等的是「善贾」(识货明君),而非贱卖其道于乱主。此与本篇「天下有道则见」、与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入世精神正相一致。——夫子之道如美玉,非藏而不用,乃待识货的明主而沽。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九夷」泛指东方诸夷之地(古以中原为华夏,四裔为夷),文化未开、被视为鄙陋之乡。孔子曾动念「欲居九夷」,是道不行于中国、思避地而往的慨叹(与《公冶长》「乘桴浮于海」同一心境)。有人问:「陋,如之何?」——那地方鄙陋,怎么住得?孔子答:「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有君子去住,还有什么鄙陋可言!其意有二:一是君子所居,以德化俗,陋亦不陋;二是「陋」不在地之僻、而在人之无德,地虽夷而有君子,便不为陋。孔子并非真要去夷狄,而是借此一叹,寄道不行于华夏的无奈,亦显其「德足以化」的自信。后世刘禹锡《陋室铭》「何陋之有」即直用此语,成为安贫守德、不以居处为陋的千古名句。——君子所居,以德化俗,再僻陋的地方也算不得鄙陋。
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反」同「返」。孔子周游列国,晚年自卫国返回鲁国(约鲁哀公十一年)。「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回来以后,才把混乱的乐章整理端正,使《雅》《颂》各归其应有的位置(正,厘正、校订)。《雅》《颂》是《诗经》中用于朝会、祭祀的乐歌;春秋之时,礼坏乐崩,乐章错乱失序。孔子晚年不复求仕,遂以整理典籍、厘正礼乐为己任,删《诗》正《乐》即在此时。此章看似平实记事,实关孔子晚年志业的转向:由「行道」转为「传道」,由用世转为整理文教,为后世保存了一份斐然有序的礼乐文献。与本篇「凤鸟不至」之叹合看:道既不行于当世,遂寄之于来世——「斯文在兹」的担当,至此落到了实处。——晚年归鲁,孔子厘正礼乐、使雅颂各归其位——由行道转为传道。
子曰:“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
孔子自述日常笃行之事:「出则事公卿」——在外则恭谨地事奉公卿(尽臣道);「入则事父兄」——在家则孝顺地事奉父兄(尽人子之道);「丧事不敢不勉」——遇有丧事,不敢不尽心竭力去办;「不为酒困」——不被酒所困乱(饮而有节、不及于乱)。末句「何有于我哉」语气有两解:一谓「这些事对我有什么难呢」(自谦中含自信,言皆能为之);一谓「这几件事,我做到了哪一件呢」(纯是自谦,言未能尽善)。无论作何解,所举四事——事君、事亲、治丧、节酒,皆是最切近的人伦日用,毫无高远玄妙。孔子之教,向来落在这等平实处:圣人之圣,不在异能,而在把寻常分内之事一一做到。此与本篇「多能鄙事」「君子不器」相印:道在日用,不在奇特。——事君事亲、尽丧节酒——孔子之圣,全在把寻常分内事做到。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此章九字,是《论语》中最富哲思与诗意的一句。「川」是河流。孔子站在河岸上,望着滔滔流水,叹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逝去的一切,就像这流水啊,日夜不停地流去(舍,止息)!「逝者」所指,历来有两层体会:其一是慨叹光阴时序之不返,如水东逝、一去不回,催人惜时自勉;其二(朱熹、程子一路)则于流水中见「道体」之不息——天地之化、生生之理,正如此川流不舍昼夜,无一刻停歇,君子当法此自强不息、纯亦不已。两义可并存:既是惜时之叹,更是对宇宙生生、人当不息的深沉体认。短短一句,从眼前流水跃入对时间与生命的玄思,遂成千古吟咏不尽的名句。——望流水而叹逝者如斯:既惜光阴不返,更悟天道生生不息。
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此章一句,是孔子对世风人情的一声慨叹。「好」读 hào,喜爱。孔子说:我没见过爱好德行能像爱好美色那样(真切热烈)的人。其意不在贬斥好色,而在痛感人于「德」之爱多出于勉强、于「色」之爱却发于天性——世人对感官之欲热切自然,对道德之美却淡漠勉强,两相对照,可见好德之难、修德之需用力。孔子借这一极常见的人情,逼出一个修养上的真问题:若能把好色那份真切自然移之于好德,德便不期而成。此语《卫灵公》篇再出(「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可见孔子于此感慨之深。相传系孔子在卫见卫灵公与南子同车招摇过市而发,亦未可知;无论缘起,其叹皆切中人性之实。——人爱德很少能像爱色那样真切——好德之难,正在于此。
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篑」读 kuì,盛土的竹筐。孔子以堆土为喻,说功之成败全在自己。「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好比堆一座山,只差最后一筐土就成了,却停了下来,这停是我自己停的(功亏一篑,前功尽弃)。「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又好比填平洼地,纵然才倒下一筐土,只要继续往前干,这进是我自己进的。一「止」一「进」,皆系于「吾」——孔子要人明白:为学进德,成与不成,全在自己肯不肯持续用力,不在外境,更怨不得人。差一筐而止,则九仞之功废;才一筐而进,则平地终成山。此与本篇「学如不及」、与「逝者如斯」之不息精神一脉相承,成语「功亏一篑」即出于此,警人贵在有恒、慎终如始。——进退成败全在自己:差一筐而止则前功尽弃,添一筐而进则终能成山。
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
「语」读 yù,告诉、教诲;「惰」是懈怠、倦怠。孔子说:听我讲说道理而始终不懈怠的人,大概只有颜回吧!此章极短,却是孔子对颜渊好学之专的由衷称许:别的弟子听讲或有倦色、或不能尽契于心,唯颜回听之而心领神会、欣然不倦,正应上文颜渊自叹「欲罢不能」——夫子之道吸引他到了停不下来的地步,故听讲而无一丝懈怠。师弟之间,一「不惰」一「欲罢不能」,恰成绝妙的呼应:颜回之不惰,正因其于道有真乐;孔子之独许,正因知颜回为唯一能尽其教者。本篇连记颜渊「喟然之叹」「语之不惰」「未见其止」三章,把这对最契合的师弟之情写得淋漓,也为下篇先进「颜渊死」的悲恸埋下深情。——听讲而始终不懈的,只有颜回——师弟相契,于道同有真乐。
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此章亦记孔子论颜渊,当是颜渊死后追惜之辞。「子谓颜渊」即孔子评说颜渊。「惜乎!」——可惜啊!(惜其早逝。)「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我只见他不断进步,从没见他停下来过。一个「惜」字,把痛失英才的悲慨先行点出;「见进未止」四字,则是对颜渊一生好学不已的最高评定——他的德学如行进之舟,唯进无止,本可成就无量,却天不假年。此章与上章「语之不惰」、与篇中「喟然之叹」连成一气,三度记颜渊,层层加深师对弟子的痛惜与推许。「未见其止」正反衬上文「未成一篑而止」之戒:颜渊正是那「进,吾往也」的典范,可惜进而未竟,遽尔长逝,孔子之痛,于此一「惜」尽之。——「只见他进、不见他止」——孔子追惜颜渊,痛其进而未竟。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
「秀」指禾谷抽穗开花,「实」指结成籽实。孔子以庄稼生长设喻:「苗而不秀者有矣夫」——有的禾苗长出来却不抽穗开花;「秀而不实者有矣夫」——有的抽穗开花了却不结籽实。苗、秀、实是庄稼成熟的三个阶段,譬人之为学进德:有人发了苗(始学)而中止,不能秀(无成);有人秀了(小成)而仍不能实(无终)。此章紧承上章「未见其止」之叹,正是借禾稼有不秀不实者,深惜颜渊之早夭——他正当「秀」而将「实」之时,却中道而殂,未能结成圆满之果。亦泛戒学者:为学如稼穑,贵在有始有终、瓜熟蒂落,苗而止、秀而辍,皆是半途之废,与「未成一篑」同一憾事。——庄稼有苗而不秀、秀而不实者——为学亦怕有始无终、半途而废。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后生」指年轻的后辈,「畏」此处是敬畏、看重之意(言其前途未可限量)。孔子说:「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年轻人是值得敬重的,怎么知道将来的人就一定比不上现在的人呢?这是孔子对青年的莫大期许:后生年富力强、来日方长,潜力无穷,岂可轻量。然而下文随即一转,下了一个分寸:「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若到了四五十岁还默默无闻、于道无所成(闻,闻达、有所树立),那也就不值得敬畏了。前句奖掖后进,后句策励及时——「可畏」不是天然的,而要靠及时努力来兑现;若蹉跎到中年仍无所成,则当年的「可畏」便落了空。成语「后生可畏」即出于此,奖人亦警人。——年轻人前途无量值得敬重,但若四五十岁仍无所成,便不足畏了。
子曰:“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之言,能无说乎?绎之为贵。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法语之言」指合乎礼法、正言规劝之语;「巽与之言」指委婉顺耳、恭顺称许之言(巽 xùn,恭顺;与,赞许)。「绎」读 yì,抽绎、寻究其意。孔子说:合乎礼法的规劝,「能无从乎?改之为贵」——谁能不表面听从呢?但贵在真去改正。委婉顺耳的称许,「能无说乎?绎之为贵」——谁能不高兴呢(说,同悦)?但贵在细究其言外之意。末乃下断语:「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听了好话只顾高兴而不寻究、听了规劝只口头答应而不改正,这种人我真拿他没办法了(末如之何,无可奈何)。孔子要人于「正言」务求实改、于「美言」务求深思,最忌那种「顺耳即喜、规劝即诺」而毫无实功之人。此章见孔子教人之苦心:纳谏闻誉,皆须落到「改」与「绎」的实处,否则言者徒劳。——正言贵在真改,美言贵在深究;只喜不究、只诺不改,便无可救药。
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本段并两章。前章「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与《学而》篇重出(彼作「无友」,此作「毋友」,字异义同),是修身三诫:以忠信为主、择善而友、有过勿惮于改。重出于此,可见此语为孔门所常诵。后章「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是千古名句:「三军」是大国之军(古制大国三军),「匹夫」指一个普通人。三军人多势众,尚可在战中夺去其主帅;一个普通人,只要他心志坚定,却没有谁能强夺去他的志向。孔子以「三军」之众可夺、「匹夫」之志难夺相对照,极言「志」之不可强夺、人格尊严之不可侵夺——外在的力量再大,也夺不走人内心的自主与操守。此与曾子「临大节而不可夺」、与本篇「岁寒松柏」同一气节,成为后世砥砺志节、坚守人格的最有力的箴言。——千军可夺其帅,一个人的志向却谁也夺不走——人格之不可侵夺。
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敝」破旧;「缊袍」读 yùn páo,乱麻旧絮所絮的粗袍;「狐貉」读 hú hé,狐、貉之皮所制的贵裘。孔子赞子路:「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穿着破旧棉袍,和穿着名贵皮裘的人站在一起而毫无羞愧之色的,大概只有仲由吧!继引《诗·邶风·雄雉》「不忮不求,何用不臧?」相许——不嫉妒、不贪求,这样的人有什么不好呢(忮 zhì,嫉害;臧,善、好)!子路听了大为受用,「终身诵之」——一辈子念叨这两句。孔子见他执守自满,便又一抑:「是道也,何足以臧?」——这只是为人的一条基本之道罢了,哪里就够得上『好』呢?先扬其不耻贫贱之勇,再戒其执一自足之心:孔子教子路,正是这般因材而进退之,既许其长,又策其不可止步。——孔子赞子路安贫不耻,又抑其自满:不忮不求只是起码,岂足为善。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凋」是凋零、枯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到了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才知道松树、柏树是最后凋零的(耐寒常青、众木皆枯而它独存)。此章以物喻人,是《论语》中最隽永的比兴之一:平时草木皆青,难分优劣;唯严寒一至,群木尽凋,松柏独青,方显其坚贞。君子之节操亦然:太平顺境,贤愚或难辨;唯逢乱世、临大难、处困厄,方见谁能守死善道、不易其志——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孔子借松柏,赞那种「岁寒不凋」的坚贞之士,与本篇「匹夫不可夺志」、曾子「临大节而不可夺」遥相一气。「岁寒松柏」遂成千古喻坚贞节操的经典意象,砥砺无数志士于艰难中守节不移。——天寒方知松柏最后凋——唯艰难困厄,才见出谁是守节不移的君子。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知」读 zhì,同「智」。此章三句六字,是孔子论君子三达德的纲领。「知者不惑」——有智慧的人,明于事理,故遇事不迷惑;「仁者不忧」——有仁德的人,心安理得、与物无对,故不忧愁;「勇者不惧」——有勇气的人,见义敢为、临难不慑,故无所畏惧。智、仁、勇三者,《中庸》称为「天下之达德」,是成德之人的三大支柱:智以明理,仁以安心,勇以行事,三者相济,方为全德之君子。此语《宪问》篇再出(「君子道者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孔子自谦「我无能焉」,子贡曰「夫子自道也」),可见为孔门要义。本篇置此于近末,正与前文「匹夫不可夺志」「岁寒松柏」相承:不惑、不忧、不惧,正是那「不可夺志」之人内在的精神底色。——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智仁勇是成德君子的三大支柱。
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尔。”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本段并末二章。前章「可与共学」论造诣之层级,层层递进、各有难关:「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以一起求学的人,未必能一同走上正道(适道,趋向于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能一同向道的,未必能坚定自立、卓然不移(立,立身有守);「可与立,未可与权」——能坚定自立的,未必能通达权变(权,权衡轻重、随宜应变而合于道)。「权」是最高一层:守经而能达变、不胶不滥,须极高的识见与分寸方能臻此。孔子把成德之路分为共学、适道、立、权四级,越往后越难、能至者越少,见为道之精进无穷、知音之难得。后章引逸诗:「『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尔。』」——唐棣之花翩翩摇动,难道我不思念你吗?只是你住得太远了(唐棣 táng dì,木名;偏,翩;反,翻)。孔子评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那是没真去想念罢了,真想念,又有什么远呢?借男女相思,点出求道亦然:道不远人,只看你是否真有志、真去求——与「我欲仁,斯仁至矣」同一机杼。本篇遂以「道不远、贵在思」收束,余味悠长。——造诣有共学、适道、立、权四级层层难进;而道不远人,只在你是否真去求。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子罕》居上论第九,与《述而》《乡党》同属「写孔子」的篇章,而《述而》多记孔子自述、《乡党》专记容止威仪,本篇则兼记自述、行止与门人观赞,是塑造孔子精神形象最丰满的一篇。全书最负盛名的若干警句——「逝者如斯」「后生可畏」「三军可夺帅」「岁寒松柏」「未成一篑」——皆萃于此,故本篇在《论语》中既是「夫子写真」,又是「名句渊薮」,地位特重。
二、结构脉络
本篇章次虽属杂记,仍有几条隐线可寻。一是「孔子之谦」:罕言利命仁、执御自任、多能鄙事、不试故艺、无知叩两端,反复见其不自神化、谦实不矜。二是「困厄与担当」:畏于匡而斯文在兹、凤鸟不至而吾已矣夫、待贾而沽、自卫反鲁而正乐,写其于道不行之世的坚守与转向。三是「论学论志」:自「逝者如斯」以下,为山平地、后生可畏、匹夫夺志、岁寒松柏、知仁勇、共学适道,连成一组勉学砺志的格言。其间又三记颜渊(喟叹、不惰、见进未止),师弟深情贯穿其中。
三、核心思想 · 志与不息
本篇精神的内核,是一个「志」字与一种「不息」之气。「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标举意志之不可强夺,「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赞坚贞之守节不移,二者立其「志」之坚。「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学如不及」「未成一篑」「未见其止」则一气贯注一种永不停歇、自强不息的进取之力。志坚而不息,遂成本篇所写孔子与颜渊共有的精神底色——于困厄中不改其守,于为学中不舍其进。
四、与《孟子》《周易》互读
本篇「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的不息精神,与《周易·乾·象》「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可相发明:皆于天道之运不已,悟人当效之而自强。「匹夫不可夺志」「岁寒松柏」的气节,则下启《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大丈夫与「舍生取义」之论。由孔子之「志」与「不息」,到《周易》之「自强」、《孟子》之「大丈夫」,恰见儒家人格理想一脉相承的精神血缘。
五、读法要点
读本篇当避两误。其一,「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不可径执「孔子不谈仁」一解而疑全书,宜知历代有旧读、异断诸说,要在孔子不轻言其精微,而非全不言。其二,「逝者如斯」不可只读作伤逝惜时的浅叹,程朱于此见「道体不息」,宜兼取其哲理深意。又须落实诸多易误字音:与(yù)、知(zhì)、语(yù)、篑(kuì)、忮(zhì)、齐衰(zī cuī)、瞽(gǔ)。至于「岁寒松柏」「匹夫夺志」等名句,更宜连其上下文体会,勿抽离作孤立格言,方得孔子砺志守节的完整气象。
本篇名句
-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逝者如斯]孔子临川之叹,是中国文学中咏叹时光与生命最著名的句子之一。「逝者如斯」成语化,历代诗文(如苏轼《赤壁赋》「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反复化用。
- 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后生可畏]成语「后生可畏」之源,言年轻后辈前途无量、不可轻视,今为奖掖、推许青年才俊的常语,亦含策其及时努力之意。
-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千古砥砺志节的名句,言人格与意志不可被外力强夺。后世志士仁人于艰难中坚守操守,多引此自勉,已成中华民族气节精神的象征性表述。
-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岁寒松柏]以松柏耐寒喻君子守节,凝为「岁寒松柏」「松柏后凋」等成语意象。千百年来为喻坚贞不屈、危难见节操的经典比兴,广见于诗文、绘画与人格评价。
- 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功亏一篑]成语「功亏一篑」之源(亦本《尚书·旅獒》「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喻事情只差最后一点而未能完成,前功尽弃,警人贵在有恒、慎终如始。
- 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孔子论智、仁、勇「三达德」,《中庸》引申为「天下之达德」。后世论君子全德、论修养境界者必引,是儒家德目体系的经典纲领。
历代评说
- 何晏《论语集解》:何晏集汉魏诸家旧注,于本篇「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一章,采旧说释为孔子寡言利、命、仁三者,谓利则妨义、命则难明、仁则道大,故皆少言之。其解多本郑玄、孔安国,存古训之朴,于「斯文在兹」「叩其两端」等章皆引旧诂以释字义,是后世考见汉魏《论语》训释面貌的根本依据。
- 朱熹《论语集注》:朱熹解本篇,最重「逝者如斯」一章,引程子说,谓此乃指点「道体」之不息:天运不已、物生不穷,如川流昼夜不止,学者当体之以自强不息、纯亦不已,遂将一句临川之叹升华为天道与工夫的玄理。于「子绝四」,亦以「无私意、无期必、无固滞、无自私」层层相因为说,理学统贯之笔甚明。
- 刘宝楠《论语正义》:刘宝楠以清儒考据治本篇,于名物制度、字音训诂尤密。如考「麻冕」「纯(zī)」之制以明从俭从众之由,考「畏于匡」之地望与阳虎致围之事,考「齐衰」「冕衣裳」「瞽」之礼以实「必作」「必趋」之敬。于「子罕言」章则罗列异读、权衡而不专断,是其实事求是、不轻立论的本色。
- 钱穆《论语新解》:钱穆解本篇,重在描摹孔子之「气象」。他谓本篇所记,多门人亲见亲闻的夫子风神:困于匡而以斯文自任,凤鸟不至而有「吾已矣夫」之浩叹,待贾而沽见其用世之诚,「逝者如斯」见其于天地生生之深感。于颜渊「仰之弥高」之叹,尤称为知圣之言,谓非颜子不能道出夫子之高深。
- 杨伯峻《论语译注》:杨伯峻于本篇训诂平实,致力厘清易误字音义:定「与(yù)」为参与、「知(zhì)」为智、「语(yù)」为告诉、「篑(kuì)」为土筐、「忮(zhì)」为嫉害。于「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他主旧读而译为「孔子很少谈到利、命与仁」,并于注中说明异读之由,不强为孔子讳。其译晓畅,便于初学读通字句。
- 李泽厚《论语今读》:李泽厚读本篇,最赏「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谓此句于无情流逝中见出一种深沉的「时间意识」与生命情怀,是中国思想罕有的对「时间」本身的诗性体认,归本于其「乐感文化」与「情本体」之说。他又以「岁寒松柏」「匹夫不可夺志」见儒家于个体人格尊严与意志自由的极高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