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 · 下论

下论先进第十一

第 11 篇 · 评论门弟子贤否
孔门师弟 │ 原文 · 字音 · 字义 · 白话 · 评说
导读  《先进》是《论语》下论的开篇(第十一),一篇之中专以「品评门弟子」为主线,是了解孔门师弟与孔子识人之学的渊薮。本篇首列「四科十哲」,按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品第高足,又因材点出诸弟子之偏(柴愚、参鲁、师辟、由yàn)与之长(mǐn子之孝、南容之慎、子路之升堂)。其中最为沉痛者,是连记「颜渊死」四章——请guǒ、天丧予、哭之tòng、厚葬非礼,把孔子失去爱徒的至痛与守礼的分寸写得淋漓尽致;最为深远者,是「未知生,焉知死」的生死之教与「过犹不及」的中庸之尺;最为高远者,则是末章「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以「吾与点也」一叹,托出孔子礼乐理想的最高境界。读此篇,宜于品题人物中见孔子「因材」之识,于颜渊之丧中见其深情,于侍坐言志中见其胸中那片从容自在的太平气象。
先进后进

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先进」「后进」旧解纷纭,今从通行一解。「先进于礼乐」指先学习礼乐而后入仕的人,多是平民出身(野人,乡野之人、未有爵位者);「后进于礼乐」指先得官位、后习礼乐的人,多是卿大夫子弟(君子,此指有位者)。孔子说:若要选用,「则吾从先进」——我宁取那先学礼乐的平民一路。其意在重「礼乐之实」而轻「门第之文」:先进者朴质少文却根基扎实,后进者文饰有余而本实或亏。孔子论人一向「质先于文」,故于此宁从质朴的「野人」。本篇专评门弟子之贤否,以此章发端,正先立一杆秤:看人不看出身爵位,而看其礼乐之实、德行之真。——选才宁取先学礼乐的质朴平民——重礼乐之实,不重门第之文。

陈蔡从游

子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

「陈、蔡」是孔子周游列国时遭è之地(孔子困于陈蔡之间,绝粮七日,是其一生最艰危的一段)。孔子感叹:「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当年跟着我在陈蔡共患难的那些弟子,如今都不在门下了(不及门,或谓已不在身边、或谓多已亡故离散)。这是孔子晚年回首往事的一声怅惘:患难与共的门人,或死、或仕、或散,盛时不再。短短一句,含无限师弟之情与人事零落之慨。下章「四科十哲」所列,正多是当年陈蔡相随的高足,故此章实为下文追忆诸贤张本——由怀念陈蔡旧人,引出对一众弟子的品题。——陈蔡共患难的弟子如今都不在身边了——一声晚年怀旧的怅惘。

四科十哲

德行:颜渊,mǐnqiān,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

此即著名的「四科十哲」,是孔门弟子的总评,影响极深远。孔子按所长把高足分为四科:「德行」——颜渊、mǐnqiān(mǐn zǐ qiān)、冉伯牛、仲弓,四人以品德修养著称,居四科之首(德为本);「言语」——宰我、子贡,长于辞令应对、出使专对;「政事」——冉有、季路(即子路),长于行政治理、办理实务;「文学」——子游、子夏,长于文献典籍、礼乐制度(文学,谓博学于古之文献)。这十人后世合称「孔门十哲」。四科之列,最见孔子「因材」之识:弟子各禀其性、各成其能,孔子不强求一律,而是认取并成全各人的长处。又「德行」居首,「言语」「政事」「文学」次之,已隐然标出孔门「以德为本、才艺为末」的价值次第。此章遂成后世品评人物、分科取士的渊源。——孔门高足按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各显其长——见孔子因材识人之明。

回非助我

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

「回」即颜回(颜渊);「说」读 yuè,同「悦」,喜悦、心领神会。孔子说:「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颜回啊,不是个对我有帮助的人,因为我说的话,他没有不欣然领会的。这话表面似在「怪」颜回,实则是最深的称许,含一种反语的亲昵之喜。所谓「助我」,本指弟子能质疑诘难、相与切cuō(如子夏「起予者商也」之能启发孔子);而颜回于夫子之言一闻即契、无所不悦,竟无可质难之处——正因其颖悟之极、契合之深,反倒「帮不上」辩难之忙。孔子以「非助我」三字,曲曲道出对颜回那种「闻一知十」「不违如愚」(《为政》)的会心之乐:嗔怪之中,全是激赏。本篇下文连记「颜渊死」数章之tòng,其根正在此处师弟相契之深。——「颜回帮不上我」——句句是嗔怪,字字是激赏,叹其于吾言无所不契。

mǐn子之孝

子曰:“孝哉mǐnqiān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

mǐnqiān」名损,孔门德行科之一,以孝著称;「间」读 jiàn,离间、挑剔、有异辞;「昆弟」即兄弟(昆,兄)。孔子赞道:「孝哉mǐnqiān!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mǐnqiān真孝顺啊!外人对于他父母兄弟称赞他的话,没有谁能挑出毛病、加以非议。其意是:mǐnqiān之孝友,是真孝友——连他的父母兄弟都由衷称许他,而旁人听了这些称许,也无从置疑、无可离间。相传mǐnqiān幼遭后母虐待(芦衣顺母之事),却以孝感化全家,使父母兄弟相安,故其孝名为至亲所共认、为外人所共信。孔子论孝,最重一个「真」字:孝而能使父母兄弟无怨、外人无议,方是孝之至。此与《为政》论孝诸章(敬、色难、几谏)相发明,见德行科弟子之实有其德、名副其实。——mǐnqiān之孝连至亲都称许、外人都无可挑剔——孝到了真而无议的地步。

南容白guī

南容三复白guī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

「南容」即南宫适(一作南宫括),孔子弟子;「三复」是反复诵读多遍;「白guī」指《诗·大雅·抑》中「白guī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之句(玷 diàn,玉上的斑点;意谓白玉上的瑕疵尚可磨去,说错的话却无法挽回);「妻」读 qì,以女嫁人。南容反复诵读「白guī」这几句诗,孔子便把侄女(兄之女)嫁给了他。南容之所以反复咏味此诗,是深以「言语之失不可挽回」自警、时时谨慎其言、唯恐有失。孔子见其如此重视谨言慎行、修身惕厉,认定他是可托终身之人,故以兄女妻之。(《公冶长》亦记「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正因其谨慎,乱世亦能自保。)此章于品评弟子之中,见孔子择婿之重「慎言」——一个人对言语之失如此戒惧,其德行必有可托者。——南容反复咏「白guī」以自警慎言,孔子便以兄女妻之——重其惕厉谨慎。

好学惟回

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

「季康子」是鲁国正卿(执政大夫);「亡」读 wú,同「无」,没有了。季康子问:弟子中谁称得上好学?孔子答:「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有个叫颜回的曾好学,可惜短命死了,如今再没有这样的人了。此章与《yōng也》篇哀公问好学,孔子答语几乎全同(彼云「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唯此处答季康子较简。孔子论「好学」,标准极高:放眼三千弟子,独许颜回一人当之,且颜回既死,便断言「今也则亡」——再无好学之人。可见孔门之「好学」非指博闻强记,而是颜回式的「不迁怒、不贰过」、于德性上日进不已(参本篇「回也非助我」、《子罕》「未见其止」)。答执政之问而郑重举颜回、痛其早亡,既见对颜回之深许,亦透出后继乏人之憾。——三千弟子独许颜回好学,且颜回既死便再无好学者——许之深,憾之切。

颜渊之丧·请车

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guǒ。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guǒ吾不徒行以为之guǒ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

本篇连记「颜渊死」四章,是《论语》中写孔子至痛的一组,须连贯体会。此为第一章。「颜路」即颜无繇,颜渊之父,亦孔子早年弟子;「guǒ」读 guǒ,棺外的套棺(古丧礼,棺之外有guǒ);「鲤」即孔鲤,孔子之子,字伯鱼,早卒。颜渊死,颜路请求孔子卖掉车子来给颜渊置办外guǒ。孔子答:「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无论有才无才,对父亲来说都是自己的儿子(言我爱鲤、你爱回,其情一也,非厚薄之别);「鲤也死,有棺而无guǒ,吾不徒行以为之guǒ」——我的儿子孔鲤死时,也只有棺而没有guǒ,我并没卖车步行去给他置guǒ。「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因为我曾忝列大夫之列,依礼出门不能无车步行。孔子拒请,非吝惜车子、非薄于颜渊,而是守礼:丧具当称其分(颜渊为士,士礼有棺无guǒ亦可),不可为厚葬而越礼、而废大夫不徒行之制。至痛之中而不乱于礼,正见孔子「礼」「情」之分寸。——拒卖车为颜渊置guǒ,非薄其情,乃守礼——丧具当称分,至痛亦不乱于礼。

天丧予

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

此为「颜渊死」之第二章,仅一句,却是孔子悲tòng的最强音。「噫」读 yī,悲叹之声;「天丧予」即上天要灭亡我、夺走我(丧 sàng,使……丧亡;予,我)。颜渊死,孔子失声痛呼:「噫!天丧予!天丧予!」——唉!老天要我的命啊!老天要我的命啊!一声「噫」、两叠「天丧予」,把一位老人骤失最钟爱、最寄厚望之弟子的肝肠寸断和盘托出。颜回是孔子心中道统的传人(「回也非助我」「未见其止」),颜回一死,孔子觉得自己的道、自己的命也随之被上天夺去了大半——故不曰「丧回」而曰「丧予」:失颜回,如失自己。这是《论语》中孔子情感最炽烈、最不加节制的一处呼号,与他平日「温而厉」「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从容判然不同——唯其爱之深、望之切,故痛之极。——「老天要我的命啊」——失颜回如失自己,是孔子悲tòng的最强音。

哭之tòng

颜渊死,子哭之tòng,从者曰:“tòng!”曰:“有tòng乎?非夫人之为tòng而谁为?”

此为「颜渊死」之第三章。「tòng」读 tòng,极度悲哀、哀痛过节。颜渊死,孔子哭得过于悲痛。随行的人提醒说:「子tòng矣!」——您太过哀痛了!(含劝其节哀、勿伤之意,因孔子素教人「哀而不伤」。)孔子答:「有tòng乎?」——我哭得过分了吗?(似不自知其tòng之深。)「非夫人之为tòng而谁为?」——不为这样的人(夫人,指颜渊)哀痛,又为谁哀痛呢?(夫 fú,那;为 wèi,为了。)孔子平日主张丧礼「哀而不伤」、节哀顺变,此刻却哭至于「tòng」而不自觉,门人以其素教提醒之,孔子非但不讳,反以「非夫人之为tòng而谁为」自明:颜回之贤、之于我之重,正是值得我倾尽悲tòng的那个人。此章最见孔子之「真」:圣人非无情,亦非死守教条,当其至痛,则情之所至、礼亦为之让步——这「tòng」正是仁者深情的自然流露。——哭颜渊至于失态,门人劝节哀,孔子反问:不为这样的人痛,为谁痛?

厚葬非礼

颜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门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

此为「颜渊死」之第四章,回应首章「请guǒ」之意,见孔子守礼之终。颜渊死,门人想要厚葬他,孔子说:「不可。」门人最终还是厚葬了。孔子叹道:「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颜回生前把我当父亲一样看待,我却(在他的丧事上)不能像对待儿子那样(依礼适当地安葬他)。「非我也,夫二三子也!」——这(不合礼的厚葬)不是我的本意啊,是你们这些弟子干的!孔子之意:颜渊以子道事我,我本当以父之爱、依礼之正来送他(如对孔鲤「有棺而无guǒ」,称其分而已);如今门人逾礼厚葬,使颜渊之丧失其分、失其正,反非所以爱之、敬之,故孔子明言「非我也」,以表此非己愿。四章相连:请guǒ不许、痛呼天丧、哭之过tòng、厚葬不可——情至于极而礼守至于终:孔子之爱颜渊,深而有节;其守礼,痛而不渝。这正是儒家「称情立文」、哀敬两全的丧礼精神。——门人逾礼厚葬颜渊,孔子叹「非我也」——爱之深,仍不愿其丧失礼之正。

未知生焉知死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季路」即子路。此章是孔子论生死鬼神最著名的一则。子路问怎样事奉鬼神,孔子答:「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连事奉活人都还没做好,哪里谈得上事奉鬼神?子路又问:「敢问死。」——大胆请问死是怎么回事?孔子答:「未知生,焉知死?」——连「生」的道理都还没弄明白,哪里谈得上懂「死」?孔子并非否认鬼神、回避生死,而是一种郑重的「轻重缓急」之教:把心力先放在「事人」与「知生」这些当下切实、可知可行之事上,而不悬空去究诘那渺茫难知的鬼神与死后。这正是孔子一贯的态度——「敬鬼神而远之」(《yōng也》)、「不语怪力乱神」(《述而》):不是无神论,而是「务民之义」、把着眼点牢牢钉在人生现世。「未知生,焉知死」六字,遂成中国人生死观最深沉平实的一句:与其玄想身后,不如先把这一生活明白、把人事做到位。——事人尚未做好、生理尚未弄明,何谈事鬼、知死——把心力钉在现世人生。

侍侧气象

mǐn子侍侧,yínyín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kǎnkǎn如也子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此章记四弟子陪侍孔子时各自的气象,并孔子一忧。「mǐn子」即mǐnqiān;「yínyín」读 yín yín,中正恭敬而和悦;「行行」读 hàng hàng,刚强好胜之貌;「kǎnkǎn」读 kǎn kǎn,从容和乐。弟子侍立在侧:mǐnqiān中正恭谨,子路刚强威猛,冉有、子贡从容和畅。「子乐」——孔子见弟子各得其性、济济一堂,心中欣然而乐。然乐中忽生一忧,对子路说:「若由也,不得其死然」——像仲由这样(刚强好勇),怕不得善终啊(不得其死,谓将死于非命)。果然,子路后来死于卫国之乱(kuì聩之难),结缨而死,应了此语。一「乐」一忧,最见孔子知人之深、爱人之切:他乐于弟子之各成其材,又忧子路之刚勇太过、恐召祸殃。「行行」之勇本是子路之长,然过刚易折,孔子早窥其危——知人论性,于欣赏中见忧虑,正是因材施教者最深的关切。——弟子侍侧各成气象使孔子乐,却忧子路太刚「不得其死」——后果如其言。

言必有中

鲁人为长府mǐnqiān:“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长府」是鲁国储藏财货的府库(一说兼为军事要地);「仍旧贯」即沿袭旧例、照老样子(贯,惯例、旧制);「夫人」读 fú rén,那个人(指mǐnqiān;夫 fú,那)。鲁国当局要改建长府,mǐnqiān说:「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照老样子用,不也行吗?何必非要改建呢?(其意盖讥当政者劳民伤财、无谓兴作,含规谏之微旨。)孔子听了赞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这个人平时不大说话,一开口就说到点子上(中 zhòng,切中要害)。mǐnqiān是德行科弟子,本性沉静寡言,故不轻发议论;然一旦发言,便见识精当、切中事理。孔子之赞,既许其言之中肯,更许其「不言则已、言则必当」的沉稳分寸——这正是德行有素者的言语风范,与「巧言令色」「便nìng」恰成反照。本篇品评弟子,于此又拈出「慎言而中」一格。——mǐnqiān平日寡言,一论长府便切中要害——孔子赞其「言必有中」。

由也升堂

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由」即子路;「瑟」读 sè,弦乐器;「奚为」即「为什么」(奚,何)。孔子说:「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仲由弹的那瑟,怎么会在我的门下响起来呢?(含微讥:子路性刚勇,鼓瑟亦带杀伐肃杀之气,不合孔门中和之乐,故孔子有此戏责。)门人听了这话,便对子路渐生轻慢、不再敬重。孔子见状,连忙补救、为子路正名:「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仲由的学问已经登堂了,只是还没入室罢了。「升堂入室」是以房屋为喻论造诣深浅:登上厅堂(升堂)已是高境,入于内室(入室)方为极诣;子路已「升堂」,可见其成就已非浅近,只是尚未臻于精微之「入室」而已。孔子前一句戏责其瑟、后一句维护其学,分寸极妙:既不掩子路之偏(瑟带刚气),又不许门人因一端而轻其全体——「升堂入室」遂成千古喻学问造诣的成语,亦见孔子护持弟子之厚。——孔子戏责子路之瑟,又恐门人轻之,急为正名「升堂矣,未入室」。

过犹不及

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

「师」即子张(zhuān孙师),「商」即子夏(卜商);「愈」是较胜、更好。子贡问:子张和子夏哪个更好(贤)?孔子答:「师也过,商也不及」——子张做得过了头,子夏做得不够(各有一偏)。子贡接着问:「然则师愈与?」——那么是子张更胜些吗?(以为「过」总比「不及」强。)孔子答以四字千古名言:「过犹不及」——过了头和不够,是一样的(都偏离了「中」)。子张才高意广,每每失之于「过」(如《子张》篇曾子谓「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子夏笃实拘谨,每每失之于「不及」(如「博学笃志」而器局稍狭)。孔子不许子贡「过胜于不及」之见,正为揭出儒家「中庸」之精义:德行贵在恰到好处的「中」,无论太过还是不及,都同样偏离了正道。「过犹不及」遂成中国人衡量言行分寸的根本尺度,也是孔门「中庸」思想最简练、最深入人心的表述。——子张过、子夏不及,而「过犹不及」——太过与不够同样偏离了中道。

鸣鼓而攻

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季氏」即鲁国权臣季孙氏;「周公」此指周公旦的后裔、鲁之宗主(一说泛指天子之卿,言其富已逾礼);「求」即冉有,时为季氏家宰;「聚敛」是横征暴敛、搜刮民财;「附益」是为之增益财富;「攻」是声讨、攻击。季氏已富过周公一族,冉有身为其家臣,却替他横征暴敛、再为他聚敛增益。孔子大怒,断然宣布:「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冉有)不再是我的门徒了,你们这些弟子可以大张旗鼓地去声讨他!冉有本是政事科高足、孔子所器重者,孔子却因其助季氏敛财而怒斥逐之,辞气之严厉,为《论语》中所罕见。其要害在「义」:孔子论政,最重「节用爱人」「使民以时」(《学而》),深恶残民以逞、为富不仁;冉有以才事不义,助纣为虐,恰犯孔门大忌。「鸣鼓而攻」一语遂成成语,喻公开声讨、群起谴责。此章见孔子爱弟子而尤重「义」:才可惜,而义不可枉,宁逐爱徒,不容其助恶。——冉有助季氏聚敛,孔子怒逐之「鸣鼓而攻」——才虽可惜,助恶之义不可枉。

四子之偏

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yàn

此章八字,孔子各以一字点出四弟子之偏。「柴」即子羔(高柴),「愚」谓其朴拙、不够通达;「参」即曾参(曾子),「鲁」谓其迟钝、不够敏捷;「师」即子张,「辟」读 pì,谓其偏激、好为容仪而失之偏(一说偏私、习于外饰);「由」即子路,「yàn」读 yàn,谓其粗俗刚猛、不够温文。四字皆指其性之所短,似是贬辞,实则孔子知人论性,各拈其偏以警之、以期其矫。尤可玩味者:曾子之「鲁」(迟钝)后来却成大器、独传孔子之道——可见「鲁」未必是病,朴拙笃实、用功不懈,反能积久而成;孔门后世传经,多出曾子一脉,正是「鲁」者守约用力之效。孔子点四子之偏,非为定其优劣,而是因材而砭其失,使各知所短、各务所补——与「过犹不及」同一裁度人物的眼光。——柴愚、参鲁、师辟、由yàn——孔子各拈一字砭其偏,使弟子知短而自矫。

回庶赐殖

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庶」读 shù,庶几、近于(道);「屡空」谓常常贫穷、箪瓢屡空;「赐」即子贡;「不受命」谓不安于天命所限、不甘守贫(一说不受官命而自经商);「货殖」是经商营利(殖 zhí,增殖财货);「亿」同「臆」,揣度、预测;「中」读 zhòng,猜中、料中。孔子比论颜回与子贡两个性情各异的高足:「回也其庶乎,屡空」——颜回的德行庶几近道了吧,却常常穷得家无余粮(安贫乐道,不以空乏改其乐,正《yōng也》「一箪食一瓢饮」之回也);「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子贡却不安于命、去经商营利,且他揣度行情往往料中,遂能致富。一安贫近道、一经商善测,两相映照:孔子于颜回,重其「近道而安贫」之德;于子贡,亦不没其「亿而屡中」之才(子贡确以理财、外交名世)。其间隐有轩轾——「庶乎」许颜回近道,「不受命」于子贡微含未能安命之意;然孔子终是各赏其实,见因材识人之公。——颜回近道而屡空安贫,子贡经商而料事屡中——各赏其德其才。

善人之道

子张问善人之道,子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

「善人」指资质纯良、未经师承学问而自能为善的人;「践迹」是踩着(前人的)足迹、依循成法去做;「入于室」喻造诣臻于精微极诣。子张问做善人的途径,孔子答:「不践迹,亦不入于室」——(善人)不踩着前人的足迹(不依循圣贤成法去学),也就难以进入精深的境界(入室)。此句简古难解,大意是:善人天性虽美、自能不为恶,但若不肯沿着圣贤的成法(践迹)切实用功为学,便只能止于「善」,而不能臻于「圣」之精微(入室)。孔子借答「善人之道」,点出一个深意:天资之善是好的根器,却不能代替后天的「践迹」之学;唯有循礼依道、踏实用功,方能由「善」而进于「成德入室」。这与本篇「升堂入室」之喻、与孔门「学而知之」重于「生而知之」的一贯主张相通:再好的天性,也须以学问礼法来成全。——善人天性虽美,若不依循圣法切实用功,终难臻于精微之境。

论笃色庄

子曰:“论笃是与君子者乎色庄者乎?”

此章简奥,历来异解,今从通行一说。「论笃」指言论笃实诚恳;「是与」即「与是」(与,赞许;是,此),赞许这种笃实之论;「色庄」指神色庄重(而未必有其实)。孔子说:「论笃是与,君子者乎?色庄者乎?」——对言论笃实的人就一概赞许,那么(这赞许的)究竟是真君子呢,还是只是外表庄重(而内里未必然)的人呢?其意是提醒:不可单凭言论之笃实、神色之庄重,便断定其为君子;因为「论笃」「色庄」可以是真君子的表现,也可能只是「色庄」者的伪饰。听其言、观其色,还须察其行、验其实——这正是孔子「听其言而观其行」(《公冶长》)、戒「巧言令色」「色厉内rěn」的一贯识人之法。本篇通体品评弟子,于此特下一警:品鉴人物,不可徒以言貌取人,须辨其诚伪、核其名实。——言笃色庄者未必是真君子——识人不可徒以言貌,须核其名实。

闻斯行诸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此章是孔子「因材施教」最典型、最生动的一则。「闻斯行诸」即「听到了就该去做吗」(斯,就;诸,「之乎」的合音);「兼人」谓一人能当两人、勇于进取而易过(兼,胜过、倍于人)。子路问:「闻斯行诸?」孔子答:「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有父兄在,怎么能一听到就去做呢(当先禀命父兄,不可自专)?冉有也问同一句「闻斯行诸?」孔子却答:「闻斯行之。」——听到了就去做!(原文此处「闻斯行之」后引号承下,乃旧本传写之式。)公西华(赤)困惑了:同一个问题,由(子路)问您说「有父兄在」,求(冉有)问您却说「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我糊涂了,斗胆请教。孔子一语道破:「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冉有性子退缩,所以我鼓励他进取;子路勇于兼人、好冲,所以我抑他后退一步。同一问而答相反,正因二人之病相反:补其不足、抑其太过,恰是「过犹不及」之教的实践。此章把孔子「视其所长、救其所偏」的因材施教,演成一幕活剧,最为后世教育者所宗。——同问「闻斯行诸」,抑子路之勇、进冉有之退——因材施教的活样板。

回何敢死

子畏于匡,颜渊后。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

「畏于匡」指孔子在匡地被围受困(见《子罕》篇);「后」是落在后面、失散;「女」读 rǔ,同「汝」,你。孔子在匡遇险时,颜渊一度失散落后。脱险重逢,孔子说:「吾以女为死矣!」——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惊喜之中,见其爱之深、忧之切。)颜渊答:「子在,回何敢死!」——夫子还在,颜回怎么敢死!这一答极有深意:不是说颜回不会遇难,而是说——夫子在世、斯道未传,颜回身负随师卫道、传承斯文之责,岂敢轻易赴死、弃师道于不顾?「何敢死」三字,把弟子对老师的依恋、对道统传承的担当,凝成一句生死相托的誓言。师以为弟子死而惊,弟子以「子在」自誓不敢死:短短两句问答,写尽孔子与颜渊之间那种生死相依、以道相系的师弟深情。本篇多记颜渊(非助我、好学、四章之丧),此章独写其生时一段惊喜,益反衬其死后之tòng——「夫子还在,颜回怎敢死」——一句生死相托,道尽师弟以道相系之情。

大臣具臣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曾由与求之问。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曰:“然则从之者与?”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

「季子然」是季氏家族中人(季氏子弟),以子路、冉有皆为季氏家臣而自得,故有此问。他问:仲由、冉求可以算「大臣」吗?孔子先抑其矜夸之意:「吾以子为异之问,曾由与求之问」——我以为你要问什么特别的人,原来不过是问由和求罢了(曾,乃、竟;语带轻轻一拨)。继而辨「大臣」之义:「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所谓大臣,是用「道」来事奉君主,行不通就辞职引退(不枉道、不恋位)。「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如今由和求,只能算「具臣」(备位充数、尽职而已的臣子)。季子然再问:「然则从之者与?」——那他们会一味顺从(季氏)吗?孔子断然道:「弑父与君,亦不从也」——若是弑父弑君这等大逆,他们也是绝不会跟从的!孔子论臣,立「以道事君」为大臣之标;许子路、冉有为「具臣」,是不没其尽职之实,又不许其为「以道事君」之大臣(盖二人仕季氏而未能匡其僭越);末乃为之划一底线:尽管为具臣,弑逆之事必不肯从——既评其分际,又护其大节,分寸极严。——子路冉有只是「具臣」非「大臣」,然弑父弑君之逆,他们必不肯从。

贼夫人之子

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曰:“是故恶夫nìng。”

「子羔」即高柴(前章「柴也愚」者);「费」读 bì,季氏封邑,「费宰」即费邑之长;「贼」是害、坑害;「夫人之子」即那个人家的子弟(指子羔,谓其学未成而遽使从政,是害了他)。子路(时为季氏家臣)派子羔去做费邑的长官。孔子说:「贼夫人之子」——这是坑害人家的子弟啊!(子羔学未成熟,遽然从政,将以政害学、以位害人。)子路却强辩:「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治理费邑)那里有百姓、有社稷(在实务中历练),何必非要读书才算学习呢?(子路意谓:从政治民也是一种「学」。)孔子驳道:「是故恶夫nìng者」——正因为这样,我才厌恶那种强嘴利舌、巧辞夺理的人(nìng nìng,口才便给而强辩)!子路之言看似有理(实践亦学),却是为自己的越分用人巧饰强辩;孔子斥其「nìng」,非否认实践之益,而恶其以巧言文过、本末倒置——为学自有次第,未学而遽治民,是害人害政。此章见孔门「学」「仕」之序:先学而后仕,未可躐等;亦见孔子恶「nìng」之深。——未学成而遽使子羔从政是「害人」,子路巧辩,孔子斥其「nìng」。

侍坐言志·吾与点也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jǐn,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shěn。“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君子。”“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点,尔何如?”鼓瑟希,kēng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风乎舞,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三子者出,曾皙后。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shěn由也?”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shěn之。”“唯求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此为《论语》中篇幅最长、意境最高的一章——「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须详讲。「曾皙」名点,曾参之父;「shěn」读 shěn,微笑(含微讥);「」读 sì,等待;「希」同「稀」,指鼓瑟之声渐稀将止;「kēng尔」读 kēng,瑟声kēng然一响(终曲收弦);「撰」读 zhuàn,所述、志向;「」读 yí,水名;「舞」读 wǔ yú,鲁国求雨的祭坛,有树可乘凉。孔子启发四弟子各言其志:「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别因我年长几岁就拘束(毋以我长而不敢言);「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假如有人赏识任用你们,你们打算做什么?子路率尔(不假思索)抢答:愿治一个内忧外患(摄乎大国、师旅饥jǐn)的千乘之国,三年之内「可使有勇,且知方也」(使民勇武而知义方)。孔子「shěn之」——微微一笑(讥其言之不让)。冉有较谦:愿治方圆六七十里的小国,三年「可使足民」(使百姓富足);至于礼乐教化,「以君子」(则要等更高明的君子)。公西华更谦:不敢说能,只愿学习,于宗庙祭祀、诸侯会同之时,穿礼服戴礼冠(端章甫),「愿为小相焉」(做个小司仪)。轮到曾皙,他正鼓瑟将终,kēng然一声收弦,起身(舍瑟而作)答道:「异乎三子者之撰」——我的志向和他们三位不同。孔子说:「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曾皙乃道出那段千古传诵的话:「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风乎舞,咏而归。」——暮春时节,春衣已经穿上,约五六个成年人、六七个少年,到水边沐浴,在舞台上吹风,然后一路唱着歌回家。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长叹一声:我赞同曾点啊(与,赞许)!何以孔子独「与点」?前三子所言皆是事功(治国、足民、为相),各有可取;而曾点所描绘的,是一幅太平和乐、各得其所、从容自在的生活图景——那正是「礼乐之治」所要成就的最终境界:天下既治,人各安其分、乐其生。曾点不言如何「治」,而直写所治之「成」——一种道行天下、万物各遂其性的春风气象。孔子一生于用世,然其用世的最高理想,原不在事功本身,而在事功之上那一片「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公冶长》)的yōng容太平。故闻曾点之言,触着了胸中最深的向往,遂喟然而「与」之。末段三子出而曾皙独留,问夫子何以shěn子路,孔子答:「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shěn之」——治国当以礼(礼主谦让),子路出言不谦让,故shěn之;又一一点明冉有、公西华所言其实也都是「为邦」之事(「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见三子之志皆切实而有用,孔子并非轻之,只是更心契于曾点那「与天地同流」的气象。全章由言志而见性情、由四子之异而显孔子之心:事功不可废,而其上更有一段从容自在、礼乐大成的至境——「吾与点也」四字,便是孔子一生理想的诗意流露。——四子言志各见其性,独「吾与点也」——孔子心契于礼乐大成后那片从容自在的太平气象。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先进》居下论之首(第十一),紧接上论之末《乡党》,是下论的开篇。全篇以「品评门弟子」为贯穿主线,首列「四科十哲」,遍及孔门主要高足,是研究孔门师弟、孔子识人与教育思想最集中的一篇。其中「颜渊死」四章写孔子至痛,「未知生焉知死」立生死之教,「过犹不及」标中庸之尺,而末章「侍坐」更以「吾与点也」一叹托出孔子理想的最高境界。本篇兼具「论人」「论教」「论道」三重分量,在《论语》中地位极重,尤以末章为千古传诵之绝唱。

二、结构脉络

本篇章次虽属杂记,主线却清晰。前段总评群弟子:先进后进、陈蔡从游、四科十哲,立品人之纲;继而分评诸子之德与偏:回非助我、mǐn子之孝、南容之慎、好学惟回、侍侧气象、言必有中、由也升堂、过犹不及、鸣鼓而攻、四子之偏、回庶赐殖。中段插入「颜渊死」四章,集中写孔子之tòng与守礼,是全篇情感的高峰。又有「未知生焉知死」论生死、「闻斯行诸」演因材施教、「大臣具臣」「贼夫人之子」论仕学之义。末以「侍坐」长章压卷,由言志而见孔子胸中气象,全篇至此而升华。

三、核心思想 · 因材与气象

本篇有两个精神焦点。其一是「因材」:四科分目、各拈一字砭其偏、同问「闻斯行诸」而抑扬相反、辨大臣具臣——处处见孔子认取并成全各人之性,「过犹不及」更是其裁度人物的总尺度。其二是「气象」:末章「吾与点也」,于子路、冉有、公西华的事功之志外,独契于曾点那「浴咏归」的从容太平。孔子一生用世,而其理想之极致,原在事功之上那一片「老者安之、少者怀之」、万物各遂其性的礼乐大成之境——因材以成人,乃所以共臻此气象也。

四、与《孟子》《大学》互读

本篇「过犹不及」之中庸,与《中庸》「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相为表里;「未知生,焉知死」之重现世,与《大学》自「格致诚正」而「修齐治平」、层层落实于人间事业的进路一脉相通——皆不悬空于彼岸,而笃实于此生此世。至「吾与点也」之气象,则下启《孟子》「万物皆备于我」「上下与天地同流」之境,宋儒尤好合而论之。由本篇之「因材成人」「礼乐气象」,可见孔门之学如何由具体的品题人物,通向《学》《庸》《孟子》的义理高处。

五、读法要点

读本篇当把握三处关捩。其一,「颜渊死」四章须连贯合读:请guǒ不许、天丧之呼、哭之过tòng、厚葬非礼,方见孔子「情至于极而礼守至于终」的全幅分寸,不可只摘「天丧予」而失其守礼之意。其二,末章「侍坐」是全篇乃至全书的华彩,须细辨孔子何以「shěn由」而「与点」——非轻事功,而是更心契于事功之上的从容气象;「吾与点也」的解读,宋儒「天理气象」与今人「太平之乐」诸说可并存参看。其三,落实诸多人名字音与难字:mǐn(mǐn)、qiān(qiān)、guǒ(guǒ)、tòng(tòng)、shěn(shěn)、yàn(yàn)、撰(zhuàn)、(yí)、舞(wú yú),方能读通这篇人物纷繁的长篇。

本篇名句

  • 未知生,焉知死?孔子答季路问死之语,是中国人生死观最深沉平实的表述。后世凡论儒家重现世、不究死后者必引此句,已成中华文化「务实人生」精神的标志性名言。
  • 过犹不及。[过犹不及]成语「过犹不及」之源,言过分与不够同样不好、都偏离了中道。是孔门「中庸」思想最简练、最深入人心的表述,至今为衡量言行分寸的常语。
  • 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升堂入室]成语「升堂入室」之源,喻学问、技艺已有相当造诣而未臻极境,亦泛指造诣由浅入深的阶段。后世论学问门径者常引之。
  • 暮春者,春服既成,浴乎,风乎舞,咏而归。曾皙言志之辞,是《论语》中最富诗情画意的句子,描出一幅太平和乐的暮春春游图。孔子「吾与点也」,使之成为后世士人向往的从容自在、礼乐大成之境的象征。
  • 吾与点也!孔子赞同曾点之志的喟叹,千百年来聚讼不绝、回味无穷。宋儒以之见「天理气象」,后世则常引为对从容自得、超然事功之上的人生境界的肯定。

历代评说

  • 朱熹《论语集注》:朱熹解本篇,于「侍坐」章用力最深。他引程子之说,谓曾点之志「与圣人之志同」,乃「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其所乐者乃「日用之常」中天理流行之妙,故夫子「喟然而与之」。又谓三子「规规于事为之末」,曾点则见其大本,遂把「吾与点也」一章推为体认「天理」「气象」的极致,影响后世理学极巨。
  • kǎn《论语义疏》:皇kǎn疏本篇,存六朝旧义,于名物、人事考释甚详。如疏「四科」之分、十哲之行,引旧说叙诸弟子事迹;于「颜渊死」诸章,疏丧礼guǒ制以明孔子不许卖车之由。其疏重在通文义、明礼制,于「侍坐」章亦平实解其言志之事,不似宋儒之高悬「天理气象」,可与朱注互参,见汉宋解经旨趣之异。
  • 刘宝楠《论语正义》:刘宝楠以清儒考据治本篇,于字词、礼制、史事考辨精审。如详考「先进」「后进」「野人」「君子」之诸说而权衡之,考「费」「」「舞」之地望,辨「亿则屡中」「货殖」之义。于「侍坐」章,亦考「端章甫」之服制、「小相」之职掌,务求字字落实。其书不尚玄解而求其确,是清代实事求是一路的代表。
  • 钱穆《论语新解》:钱穆解本篇,重在见孔门师弟之情与孔子识人之明。于「颜渊死」四章,谓孔子之tòng「乃圣人之真情,非过」,「天丧予」之呼,见颜渊于孔子心中所系之重。于「侍坐」章,他不尽取宋儒「天理气象」之高论,而谓曾点所乐乃一种「太平之乐、人生之乐」,孔子之「与点」,正透出其用世之外、对从容自得之境的深心向往,解之平实而入情。
  • 杨伯峻《论语译注》:杨伯峻译注本篇,致力于把人物、字词、礼制一一讲明。如定「mǐn(mǐn)」「qiān(qiān)」「shěn(shěn)」「yàn(yàn)」「撰(zhuàn)」诸音,释「具臣」「兼人」「庶乎」「亿则屡中」之义。于「侍坐」章,他逐句直译四子言志,把「浴乎,风乎舞,咏而归」译得明白如话,又于注中说明「与点」之争议,便于今人先把这篇长章读通读顺。
  • 李泽厚《论语今读》:李泽厚读本篇,最重「侍坐」章,视「吾与点也」为其「乐感文化」「情本体」之典型。他谓曾点所描绘的暮春春游,是一种把道德、政治理想最终归宿于日常生活之审美愉悦的境界,正是儒家「天人合一」「即世间而超世间」的诗意呈现。于「未知生,焉知死」,他亦称为儒家「重生」「现世」精神的根本表述,把关切牢牢系于人间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