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 · 下论

下论颜渊第十二

第 12 篇 · 问仁 · 问政
孔门师弟 │ 原文 · 字音 · 字义 · 白话 · 评说
导读  《颜渊》是《论语》下论中论仁、论政分量最重的一篇,取首章颜渊问仁的「颜渊」二字为名。全篇二十四章,前半连记颜渊、仲弓、司马牛问仁,孔子因人而答,「克己复礼」「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内省不疚」诸语,是孔门言仁的核心表述。后半多记问政之语:子贡问政得「民无信不立」,齐景公问政得「君君臣臣」,季康子三问而孔子三以「正己」「德化」相砭,「政者正也」「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皆出于此。一篇之中,「仁」是修己之本、「政」是仁之推扩,由克己复礼之内省,到风行草偃之德化,正见孔子「修己以治人」一贯之理。读此篇,最宜留意孔子答同一「问仁」「问政」而语各不同的因人施教之妙。
克己复礼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全篇以颜渊问仁发端,份量极重。颜渊是孔门第一弟子,能受最高一层之答。「克」是克制、约束,「复」是回复、归向;「克己复礼为仁」谓约束一己之私欲、使言动一一归于礼,便是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只要一日真能如此,普天下都会归许你为仁,可见为仁全在自家用力,故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成仁的钥匙握在自己手里,岂在他人?颜渊再问下手的「目」(条目),孔子答以四「勿」:「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把抽象的「克己复礼」落到视、听、言、动四处最切实的工夫上——凡不合礼的,眼不看、耳不听、口不言、身不动。颜渊应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事,奉行、践行),当下领命去做。此章是孔门论仁的纲领:仁不是悬空的境界,而是日用视听言动间一刻不放松的自我约束。——仁不在高远处,全在视听言动间约束私欲、归于礼的切实工夫。

敬恕为仁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仲弓曰:“yōng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仲弓即冉yōng,孔子许其「可使南面」,长于德行而较朴讷,故所答与颜渊异。孔子答以两面:一是「敬」——「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待人接物如见贵宾、如奉大祭般庄重不苟;二是「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不愿承受的,不要加于别人。做到这两条,则「在邦无怨,在家无怨」:无论在诸侯之邦任职、还是在卿大夫之家服事,都不致招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八字,是孔门「恕」道的根本表述,后又见于《卫灵公》「其恕乎」一章,孔子以「恕」为可终身奉行之一言。仲弓亦应「yōng虽不敏,请事斯语矣」。同一「问仁」,颜渊得「克己」之约、仲弓得「敬恕」之方,正见孔子因人施教:颜渊高明,故责其内省之严;仲弓笃实,故示其敬恕之实。——敬以持己、恕以待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仁的终身一字。

其言也讱

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司马牛,名耕(一说名犁),相传多言而躁,故孔子对症下药。「讱」读 rèn,说话迟钝、不轻易出口。「仁者,其言也讱」——有仁德的人,说话总是谨慎不轻发。司马牛不解,反问:说话谨慎,就能叫作仁了吗(斯谓之仁已乎)?孔子答:「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事情做起来本就难,说的时候怎能不慎重呢?此非以「讱言」为仁之全体,乃因司马牛之病在「多言」,故就其病处指点:知行事之难,自然不肯轻言。孔门论仁,常不下定义而就人之失处提撕,此章与上两章「克己」「敬恕」并列,正见「仁」答各异、皆因人而发。一部《论语》问仁数则,没有两处答语全同,读者切莫执一句当作仁之定义。——知道做事难,话就不会说得轻易——对多言者,慎言便是入仁之门。

内省不疚

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承上章司马牛又问君子。孔子答:「君子不忧不惧。」司马牛仍疑:不忧不惧就算君子了吗?孔子点出关键:「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疚」读 jiù,内心的愧病;反省自身而无所愧疚,那还有什么可忧、可惧的?可见「不忧不惧」非麻木无情,乃由「内省不疚」而来:心地无亏,自然坦荡安然。相传司马牛之兄huán魋在宋作乱,牛常怀忧惧,孔子之答正切其处境——要他从自家心地的清白处求安,而非系于外境的祸福。此与《述而》「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颜渊》下文「内省」之教一脉相通:君子之安,安在问心无愧。——君子的坦然不是无所畏,而是内省无愧后的「何忧何惧」。

四海兄弟

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司马牛忧叹:「人皆有兄弟,我独亡」(亡 wú,同「无」)——别人都有兄弟,唯独我没有。盖其兄huán魋为恶将危身,牛视同无兄弟。子夏宽慰他:「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人的死生贫富自有命数天定,不必强求亦不必过忧;要紧的是自家修德:「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敬慎而无过失、待人恭敬而合礼,如此则「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普天下的人都可亲如兄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子夏此言,把血缘之兄弟推广为以德相亲的天下之兄弟,气象阔大,遂成传世名句。须辨者:此是子夏宽解友人之辞,谓修德者自得天下之亲,并非否认骨肉之情;「四海之内皆兄弟」后世常被借为博爱、四海一家之语,其根仍在「敬」「恭」「有礼」的自修上。——兄弟不必尽出于血缘——修己以敬、待人以礼,则四海之内皆可为兄弟。

不行

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不行焉,可谓远也已矣。”

子张问怎样才算「明」(明智)。孔子答:「浸润之谮,肤受之,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谮」读 zèn,谗言;「」读 sù,同「诉」,诬告、控诉。「浸润之谮」喻谗言如水之浸润,日积月累、不知不觉地渗入;「肤受之」喻诬告如切肤之痛,来势急切、令人难忍。若这两种最难防的谗诉都动摇不了你(不行焉),便可称得上「明」了;更进一层,「可谓远也已矣」——还可称得上目光「远」,识见高远而不为近言所蔽。为政者最易坏在听谗,子张好高骛远,孔子正以「察谗」之实功砭之:真正的明,是渐进的谗、迫切的诉都不能乱我之断。——最难防的是慢慢渗的谗与切肤痛的诉——都动不了你,才叫明、叫远。

民信乃立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子贡问政,孔子举为政三事:「足食,足兵,民信之矣」——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信任政府。子贡步步追问:万不得已要去掉一项,先去哪个?孔子答「去兵」;再去一项呢?孔子答「去食」,并下断语:「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自古以来人总免不了一死(缺食至多饿死),但若百姓对上失了信任,国家根本就立不住。三者轻重于此判然:兵可去、食亦可去,唯「信」不可去。此非教人不重食兵,乃于极端处逼出「信」为政之本——民心一散,纵有粟有兵亦无以立国。孔门论政反复申「信」:《学而》「敬事而信」、《颜渊》「政者正也」皆然,而此章把「信」推到立国存亡的根处,最为深切。——粮、兵都可去,唯民之信不可失——「民无信不立」是立国的命脉。

文质相须

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

棘子成是卫国大夫,主张「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君子有内在质朴就够了,何必讲究文采礼饰?子贡反驳,语极警策:「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不及舌」——可惜啊,您这样论君子(说错了话);四马之车也追不回出口的舌(言出难收,慎之)。继而申论:「文犹质也,质犹文也」——文与质同等重要,不可偏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鞟」读 kuò,去毛的皮革;若把虎豹之皮的花纹(文)尽去,剩下的光皮便与犬羊之皮无别了。意谓:去掉文采,君子与凡庸何异?此章正发明《yōng也》「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之旨,针对棘子成偏重质朴而轻文之失,子贡为文质相须张目:质是本,文是华,二者相须乃成君子。——去尽文采,虎豹皮也就跟犬羊皮一样——文与质相须,不可偏废。

百姓足君足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鲁哀公问有若(即有子):年成歉收、国用不足,怎么办?有若反答「彻乎」——「」读 hé,何不;「彻」是周代什一而税之法。何不行什一之税(减轻赋敛)?哀公诧异:现在抽十分之二我还不够,怎能反去行什一?(「二」指当时鲁国已加征至什二。)有若答出全章警句:「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百姓富足了,国君怎会不足?百姓不足,国君又靠谁富足?其理在「藏富于民」:君之用度本出于民,竭民以自肥,民困则国危,故宁薄赋以厚民,民厚则君自足。这与孔子「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同一脉络,是儒家财用观的根本:国之富不在多取,而在民之裕。——君之足系于民之足——竭泽而渔只会两困,藏富于民才是正道。

崇德辨惑

子张问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诚不以富,亦只以异。’”

子张问怎样「崇德」(增进德行)、「辨惑」(分辨迷惑)。孔子答崇德:「主忠信,徙义」——以忠信为主,并随义之所在而迁就(徙 xǐ,迁移、趋向),心存忠信、行必从义,德便日积日高。答辨惑则举一极切的例子:「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爱一个人时盼他长生,恨他时又盼他速死;对同一人,方才要他活、转眼又要他死,全凭一己爱恶翻覆无常,这就是「惑」。可见「惑」不在外境,而在自家情感的失度无主。末引《诗》「诚不以富,亦只以异」(此处文有错简,旧注多存疑,大意谓所为乖异而无益),点缀作结。子张好务外,孔子偏教他从「忠信」「徙义」的内里立根、从情绪的偏私处辨惑,正是对症之教。——德进于「主忠信、徙义」,惑生于爱恶无常——治惑先治自家翻覆之情。

君君臣臣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齐景公问政,孔子对以八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各居其位、各尽其分。这是孔门「正名」思想的雏形:名分既定,各依名分尽其当尽之责,则上下有序而政治清明。景公深以为然:「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若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纲常一坏,纵有满仓之粟,我还能安享得着吗(食诸,吃得到吗)?齐景公时陈氏专权、嫡庶不正,故孔子之言正中其弊。此章与下篇《子路》「必也正名乎」前后相发:彼者详陈正名之效,此者直揭正名之纲,皆见孔子论政以「各正其分」为本。——君臣父子各像其分、各尽其责,纲常立则国安——这是「正名」的根。

片言折狱

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子路无宿诺

此章及下章皆极短,记孔子论狱讼,可并观。「片言」指片面、单方之辞;「折狱」即审案断狱。孔子说:只凭一面之辞便能断案的,大概只有仲由(子路)吧?盖子路为人忠信果决,言出必信、人皆信之,故片言而人服。下接记者补一笔:「子路无宿诺」——子路答应的事从不拖过夜(宿诺,隔宿之诺),言信行果,正是「片言折狱」之所以可能的底子。孔子此评,既赞子路之信,亦微含因人而异之意:片言折狱非常法,唯子路之信足以当之,他人不可效。读《论语》评人语,须体会孔子许中带分寸的口吻。——唯子路之信,才能凭片面之辞令人服判——许其信,亦见其特出。

使民无讼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承上论狱讼。孔子说:「听讼,吾犹人也」——审理诉讼,我同别人差不多(不见得高明);「必也使无讼乎」——若一定要说我有什么追求,那是使天下根本没有诉讼啊。此章见孔子论治的根本志向:不以善断案为能事,而以「无讼」为极致。「无讼」非压制争讼,乃以德礼化民、使人各安其分、争端不起,从源头上消弭讼累。这与「为政以德」「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为政》)正相贯通:法者治其末,德礼者拔其本。故孔门论政,听讼断案只是不得已之末务,化民于无讼才是真正的政治理想。短短一句,把儒家「德治优于刑治」的根本立场和盘托出。——善断案不算高明,使天下无讼可断才是为政的极致。

居之无倦

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

此章及下章皆短,论为政与为学之要,可合观。子张问政,孔子答:「居之无倦,行之以忠」——居于职位上不可懈怠厌倦(居,处其位;倦,懈怠),推行政事要尽心竭诚(忠)。子张为人才高而易倦怠、好高而欠笃实,故孔子针对其病,专以「无倦」「以忠」相勖:一者不懈于始终,二者诚于内心。为政最易在日久之后生厌,孔子答子路问政(《子路》)亦曰「无倦」,前后一辙,可见「无倦」是孔门论政的常箴。短短六字,既是治术,也是治心:政事的成败,往往不在才智,而在能否持之以恒、行之以诚。——为政之要在「不懈怠、尽忠诚」——才高者尤须以「无倦」自警。

博文约礼

子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畔」读 pàn,同「叛」,背离、违道。孔子说:广博地学习文献典籍(博学于文),又用礼来约束自己的行为(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也就可以不至于背离正道了吧。「博文」是知之广,「约礼」是行之约:学要博、行要约,一放一收,相济为用。若徒博而不约,则泛滥无归;徒约而不博,则狭陋寡通。此章又见于《yōng也》篇,文字全同,可见是孔门常训、夫子屡言之语。「博文约礼」遂成后世为学的纲领:以广博的学问开其识,以礼的节度收其行,知行兼进,方不致离道。颜渊亦尝赞夫子「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子罕》),正是此教的亲历之言。——学贵广博、行贵收约——博文以广识、约礼以收行,方不离道。

成人之美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孔子说:「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君子乐于成全别人的好事、不去促成别人的坏事;小人则正相反(嫉人之美、幸人之恶)。「成」是成就、玉成。此章以君子小人对举,揭出一种待人的根本心地:君子心存忠厚,见人有善则乐为推助;小人心怀褊妒,见人之善反思败之、见人之恶反推波助澜。「成人之美」遂凝为成语,成为中国人称许助人成善的常语。其分别全在一念之公私:公者乐见天下之善,私者唯恐人善胜己。短短一句,既是处世之德,也是辨别君子小人的一面镜子——看他乐成人之美还是乐成人之恶,其人之品自见。——乐于玉成别人的好事、不助人作恶——「成人之美」最见君子心地之公。

政者正也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季康子是鲁国正卿、当国之权臣。此章及下二章皆记孔子答季康子问政,可合为一组观,层层针砭其专权失德。首章孔子对以「政者,正也」——为政的「政」,根本就是个「正」字;「子帅以正,孰敢不正」——您自己带头端正,谁还敢不端正?这是孔门「正己以正人」的政治观:政治不是治人之术,而是正己之德的推扩,上者身正,下自从化。季康子身为权臣而多不正,孔子借「政」「正」同音同源,一语点醒:与其责民之不正,不如先正其身。此与《子路》「其身正,不令而行」、本篇「君君臣臣」同一理路,皆把为政之本归于在上者之身正。——「政」就是「正」——当政者先正其身,则无人敢不正。

苟子不欲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季康子苦于境内多盗,向孔子问对策。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苟」是假如;假如您自己不贪求(不欲),就算悬赏叫人去偷,人也不会偷。此答极锋利:盗之起,根在上者贪欲无厌、聚敛无度,上贪则下效、上夺则民盗;若在上者自身廉俭无欲,民风自正,何盗之有?季康子贪鄙聚敛(孔子尝斥冉求为之聚敛而欲「鸣鼓攻之」),故孔子直指其病根:治盗不在严刑峻法,而在为政者去其贪欲、以身率下。这仍是「政者正也」之意的延伸——民之善恶,系于上之好恶,不可舍己而专责于民。——盗起于上之贪欲——上者无欲,则虽赏人偷也无人偷。

德风德草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季康子又问:杀掉无道之人来成全有道之治,如何(如杀无道以就有道)?孔子断然否定:「子为政,焉用杀」——您治理国政,哪里用得着杀戮?「子欲善而民善矣」——您一心向善,百姓自会向善。继出千古名喻:「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偃」读 yǎn,倒伏。在上者(君子)之德如风,在下者(小人,此指百姓)之德如草,风吹到草上,草必随风而倒。意谓:民之趋向全随上之教化,上善则民善、上暴则民暴,岂可舍教化而专用杀戮?此章是孔门反对「杀以立威」、主张「德化」最有力的宣示,「风行草偃」遂成形容上行下效、德教感人的传世成语。三问相连,孔子始终把治国之责归到当政者自身,正是对季康子专恃刑杀、聚敛的当头棒喝。——为政何须杀人?上之德如风、民之德如草,风过草伏——德化胜于刑杀。

达闻之辨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子张问:士怎样才算「达」(通达、行得通)?孔子反问他所谓「达」指什么,子张答「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在邦在家都有名声。孔子当即纠正:「是闻也,非达也」——你说的那是「闻」(有名声),不是「达」。随即剖判二者:「达」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本质正直而好义,能察言观色(体察人言、观人神色以应对),又能谦虚地居人之下,如此则「在邦必达,在家必达」,所行无往不通。「闻」者则「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表面取仁者之貌而行为实背于仁,自居仁名而毫不自疑,虚有其名而已。子张好名务外,孔子正拆穿「闻」「达」之别:真正的通达在质直好义的实德,浮泛的名声不过是「色取仁」的虚饰。「察言观色」一语亦由此章传为成语。——有名声不等于行得通——「达」是质直好义的实德,「闻」只是色取仁的虚名。

崇德修慝辨惑

樊迟从游于之下,曰:“敢问崇德、修慝、辨惑。”子曰:“善哉问!先事后得,非崇德与?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

」读 yú,「舞」是鲁国求雨之祭坛,孔子常与弟子游憩于此。樊迟随游,问「崇德、修慝、辨惑」三事——「慝」读 tè,邪恶、内心的恶念;修慝即去除内心之恶。孔子先赞「善哉问」,再逐一作答:「先事后得,非崇德与」——先尽力做事、把所得放在后面(不计报酬而先任其劳),这不就是增进德行吗?「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与」——只攻治自己的过恶、不去攻jié别人的过恶,这不就是去恶吗?「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为一时之忿,竟忘了自身安危、连累及父母,这不就是迷惑吗?三答皆切「反求诸己」:崇德在先劳后得,修慝在自责不责人,辨惑在不为一时之忿所驱。与前文子张问「崇德辨惑」对看,孔子答子张就忠信徙义、答樊迟就先事后得,同问而异答,皆因人之失而施教。——德进于先劳后得,恶去于只责己、忿不可逞——三事皆归于反求诸己。

举直错枉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樊迟退,见子夏,曰:“乡也吾见于夫子而问知,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子夏曰:“富哉言乎!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

樊迟问仁,孔子答「爱人」二字——仁的根本是爱人;问「知」(智),答「知人」——智的根本是识人。二字精切,遂为仁、智之纲。樊迟未达「知人」之意,孔子申说:「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错」读 cuò,同「措」,安置;提拔正直的人、安置在邪曲的人之上,能使邪曲的人也变直。樊迟退而问子夏,子夏极口称善(富哉言乎!),并举史证发明之:舜有天下,从众人中选举皋陶(gāo yáo,舜之贤臣),不仁者便远去了;汤有天下,选举伊尹(汤之贤相),不仁者也远去了。可见「知人」之用在「举直错枉」:用一贤而群邪自退、众枉自正,这正把「爱人」之仁与「知人」之智落到为政用人的实处——爱人须以知人为前提,举直错枉则爱、知一时俱见。——仁是爱人、智是知人——举一个正直者压住邪曲,能使满朝枉者都变直。

交友辅仁

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篇末两章论交友,可合观,正与全篇「问仁」首尾相照。子贡问交友之道,孔子答:「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道」此处读 dǎo,同「导」,劝导;朋友有过,要诚心相告、好好劝导,他实在不听就该住口,不要自取其辱。可见孔门论友贵在「忠」与「善」,却又知分寸:劝善有度,不可强聒以致反目自辱。曾子继之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君子靠学问文章相聚为友,靠朋友相助来成就仁德。「以文会友」点明交友的纽带是道义文章,非利害声气;「以友辅仁」点明交友的归宿是相互砥砺、共进于仁。全篇始于颜渊「问仁」,终于曾子「辅仁」,一篇之间,把「仁」从一己之克复,推到师友相成的共修,收束得极有分寸。——劝友有度、不可则止;交友以文相会、以友辅仁——友道的归宿仍在成仁。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颜渊》居下论之中,是全书论「仁」与论「政」分量最重的一篇。前半三章连记颜渊、仲弓、司马牛问仁,把孔门最核心的「仁」从不同侧面一一点出;后半诸章答子贡、齐景公、季康子问政,又把为政之本归到「正己」「德化」上。「克己复礼」「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民无信不立」「政者正也」诸语皆出于此,可谓孔子仁政思想最集中的一篇,后世论仁、论政者无不取资于斯。

二、结构脉络

本篇虽为语录汇编,却有清晰的两段脉络。自首章至司马牛诸章,是「问仁—问君子」的一组,旁及子张问明、子贡问政中的「信」;中段棘子成、有若、齐景公诸章,论文质、论赋税、论正名,渐由仁转入政;后段季康子三问、子张问达、樊迟问崇德、问仁,把「正己」「德化」「知人」层层展开;末以子贡问友、曾子「以友辅仁」收束,与首章颜渊「问仁」首尾相照。一篇之间,由「克己」之内省推到「辅仁」之共修,由修身推到为政,线索井然。

三、核心思想 · 仁与正

本篇的两大主脑,一是「仁」,一是「正」。论仁,孔子答颜渊以「克己复礼」、答仲弓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答樊迟以「爱人」,皆指向约束私欲、推己及人的实功,而非悬空之境界。论政,则反复以「正」为本:「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其身正」,把治国之责一概归到当政者自身的德与行。仁是修己之内核,正是仁政之推扩——能克己复礼、爱人知人于内,自能正己德化、风行草偃于外,二者本是一贯。

四、与《大学》互读

本篇「修己以正人」「政者正也」的理路,与《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次第正相发明。《大学》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恰是本篇「子帅以正,孰敢不正」「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的纲领化表述。孔子答季康子三问,始终把治盗、止乱、化民之责归到为政者一身之正,正是《大学》「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一语的活例。由《颜渊》之「正己」到《大学》之「修身为本」,可见儒家政治哲学一贯的内圣外王之路。

五、读法要点

读本篇,最忌把「问仁」诸章的答语当作仁的统一定义。孔子答颜渊、仲弓、司马牛各不相同,皆因人之资与病而施教,「克己」「敬恕」「讱言」是三种入仁之门,而非三个仁的定义,须连各人情境一并体会。论政诸章亦然:「君君臣臣」「政者正也」「民无信不立」皆有具体的问者与时弊为背景,齐景公、季康子各有所失,孔子之答正中其弊。正确的读法,是每章先弄清谁问、为何而问,再看孔子如何对症下药,于因人施教中体认那一以贯之的「仁」与「正」。

本篇名句

  • 克己复礼为仁。[克己复礼]孔子答颜渊问仁之语,后凝为成语「克己复礼」,言克制私欲、使言行归于礼,是修身为仁的根本工夫,影响后世修养论极深。
  •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孔门「恕」道的根本表述,两千年来传为待人处世的金律,亦被视为东方版的「道德金律」,至今广为引用。
  •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四海之内皆兄弟]本是子夏宽慰司马牛之语,后凝为成语,化为四海一家、天下博爱之常言,广见于劝勉团结、亲善之辞。
  • 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民无信不立]孔子论政以「信」为立国之本,「民无信不立」成为后世论政重信、取信于民的经典依据。
  •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成人之美]「成人之美」由此凝为成语,成为称许助人成善、玉成好事的常用语。
  • 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风行草偃]孔子以风草之喻明上行下效之理,后凝为成语「风行草偃」,形容德教感化、上倡下随,是儒家德治观的经典比喻。

历代评说

  • 朱熹《论语集注》:朱熹解「克己复礼」最重「天理人欲」之辨,大意谓「己」即一身之私欲,「礼」即天理之节文,克尽己私、复全天理,便是仁。又引程子「四勿」为「制于外所以养其中」,谓视听言动之节是从外约束以涵养内心。其解把颜渊章读成理学「存天理、灭人欲」工夫的经典依据,为宋明心性之学张本。
  • kǎn《论语义疏》:皇kǎn疏本篇存六朝旧义,于「克己复礼」释「克」为「约」、「复」为「反」,重在循礼自约而不甚言天理人欲,与宋儒理学化的读法异趣。于「四海之内皆兄弟」诸章,亦多就人情事理疏解。其疏广引马融、郑玄、王肃诸家,是考见汉魏以来《论语》古注面貌的要籍。
  • 刘宝楠《论语正义》:刘宝楠以清儒考据治本篇,于名物制度尤密。如释「彻」必本《孟子》《周礼》考其什一之制,释「浸润之谮、肤受之」博引旧注以明谗诉之喻,于「诚不以富,亦只以异」一句则考其为《诗·小雅》错简、存疑不强解。其书不轻立异说而求训诂之确,是实事求是一路的代表。
  • 钱穆《论语新解》:钱穆解本篇,特重「问仁」诸章因人施教之别:颜渊得「克己复礼」之约、仲弓得「敬恕」之方、司马牛得「讱言」之诫,谓孔子答仁从不立一定义,皆就问者之资与病而指点。于「民无信不立」,他强调「信」乃民对其上之信,立国之本在得民心,读来平正切实,最便学者把握全篇脉络。
  • 李泽厚《论语今读》:李泽厚论「克己复礼」,反对单纯读作禁欲,认为「复礼」是把个体行为纳入社会规范与历史文化(他所谓「礼」的人文积淀),「为仁由己」则凸显个体自觉的主动性,是「外在规范」与「内在自由」的统一。于「四海之内皆兄弟」,他视为儒家由血缘亲情向普遍人际之爱的推扩,见其「情本体」由近及远的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