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
「陈」此处读 zhèn,同「阵」,指军阵、用兵之法;「俎豆」(俎 zǔ,豆,皆祭祀礼器)代指礼仪之事。卫灵公一见孔子便问布阵打仗,孔子答:「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祭祀礼仪我还听说过些,行军打仗的事却没学过。第二天就动身离卫。孔子并非真不知兵,他要表明的是为政当先礼乐教化而非黩武,卫君舍本而问末,与他志趣全不相投,故宁可去而不留。此章置于篇首,恰为「君子处世」立一基调:道不行则去之,绝不为求用而枉己。——国君只问打仗不问礼治,孔子宁可拂衣而去。
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承上「遂行」,孔子周游至陈,绝了粮,随行弟子饿病得起不来身(莫能兴)。子路「愠见」(愠 yùn,含怒):「君子亦有穷乎?」——君子也会有这般困窘吗?语带不平。孔子答得斩截:「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君子本就有穷困的时候(固,本、固然),但小人一穷便胡作非为、无所不为(滥,泛滥、放纵越轨)。君子与小人之别,不在遭不遭穷,而在穷时守不守得住。这是全篇乃至全书极有骨力的一句:困厄是试金石,能于绝粮中不改其守,方见「固穷」二字的分量。——君子也会穷,分别只在穷了仍守得住还是就此放纵。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女」读 rǔ,同「汝」;「识」读 zhì,记也。孔子问子贡(赐):你以为我是博学强记、什么都记下来的人吗?子贡答「然」,又疑「非与?」孔子说:「非也,予一以贯之」——不是的,我是用一个根本的道把万事贯通起来。此与《里仁》篇孔子告曾子「吾道一以贯之」正可对看:彼处曾子以「忠恕」释之。孔子之学不是零碎知识的堆积,而有一以贯之的纲领;博学只是末,能贯通才是本。这一问一答,点出孔门为学的根本取向。——学问不在多记,而在有一个贯通万事的根本。
子曰:“由,知德者鲜矣。”
「由」即子路之名。「鲜」读 xiǎn,少也。孔子叹道:「知德者鲜矣」——真正懂得德的人太少了。此章极短,旧注多系于「在陈绝粮」之后:正当患难中众人不解、子路愠见之际,孔子有此一叹,感慨能体会「固穷」「守德」之味者寥寥。「知德」不是知道「德」这个字,而是真切体认德之可贵、甘于守德而不慕外。一句长叹,写尽圣人于乱世中的孤怀。——真懂得德之可贵、甘于守德的人,世上太少了。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孔子说:「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能够无为而天下大治的,大概就是舜了吧。「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他做了什么呢?不过端正恭谨地坐在君位上罢了(南面,古代君主面南而坐)。此「无为」非道家的弃绝有为,而是儒家义:舜得贤臣(禹、稷、契、皋陶等)各尽其职,君但端拱以正其身、以德化民,故能垂拱而治。孔子借舜点出为政的最高境界——以身正而非以政繁取胜,可与《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互参。——最高的治理是君正其身、任贤各尽其职,自己几乎无须多为。
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
子张问怎样才能行得通(行,行于世、处处通达)。孔子答:「言忠信,行笃敬」——说话忠诚守信,行事笃实恭敬,这样即便到蛮貊(mò,泛指四方异族)的地方也行得通;反之言不忠信、行不笃敬,纵在本乡本里(州里)也寸步难行。后半极生动:要把「忠信笃敬」时时摆在眼前——站着就仿佛看见它们立在面前(参于前),坐车就仿佛看见它们靠在车前横木上(倚于衡),如此而后方能通行无碍。子张听了,把这话写在大带上(书诸绅,绅 shēn,束腰垂下的大带),可见其服膺之深。处世的通行证不是机巧,而是忠信笃敬这几个字时刻不离。——走遍天下的通行证,是忠信笃敬时刻不离左右。
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孔子并举卫国两位贤者。史鱼(卫大夫,名鰌)之「直」:无论邦有道、邦无道,都直得像箭一样(如矢),刚正不阿。蘧伯玉(qú,名瑗,卫贤大夫)之「君子」:邦有道就出仕,邦无道就把才学收卷藏起(卷而怀之),不强出头。二人一「直」一「卷」,恰是两种处世风范:史鱼是宁折不弯的耿直,蘧伯玉是能屈能伸、知时藏用的通达。孔子两皆称许,却隐然以「君子」许蘧伯玉而仅以「直」许史鱼——可见在孔子心中,刚直可贵,而能因时卷舒的智慧更近于君子之全。——刚直如史鱼固然可敬,但能因时藏用的蘧伯玉更近于君子。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知」读 zhì,同「智」。孔子论说话的分寸:对方可以与他深谈,你却不谈,是错失了这个人(失人);对方本不可与言,你偏要去谈,是白费了言语(失言)。智者两样都不失——既不错过可教之人,也不浪费唇舌于不可言者。这是极精细的待人智慧:言不在多,而在看准对象、择人而语。孔子因人施教,正是「不失人」的实践;而对乡愿、对不可与谋者保持沉默,则是「不失言」。——说话要看人:对可言者不沉默,对不可言者不多嘴。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此章是全篇分量最重的一句。「志士仁人」指有志守道、心存仁德之人。孔子说:他们「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绝不会为了苟活而损害仁,却有为了成全仁而牺牲生命的。「成仁」不是求死,而是当生与仁不可两全时,宁可舍生以全其仁。这把「仁」的位置抬到了生命之上:仁是比生死更高的价值。后世文天祥「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即本于此,「杀身成仁」遂成中华士人面对大节时的最高准则,千百年来支撑无数志士在生死关头守住了人格。——生与仁不能两全时,宁舍生命也要成全仁——这是士人的最高大节。
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子贡问怎样修养仁德(为仁)。孔子先打一比方:「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匠要做好活计,必先磨利工具。落到为仁上:住在一国,就要侍奉那里贤明的大夫,结交那里仁德的士人。贤者、仁者就是修仁的「利器」——亲近他们,耳濡目染,仁德自能长进。孔子论仁从不空谈,总落在可行的工夫上:选择环境、亲近善人,正是为仁的「磨刀」之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语,后世广用于一切做事前的充分准备,成为最常引的处世格言之一。——修仁如工匠磨刀,先得亲近贤者仁者,借良友以成己德。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颜渊问治国之道(为邦)。孔子答得郑重,因颜渊是可托大事者。他主张斟酌四代之制取其善:用夏代的历法(行夏之时,最合农事),乘殷代的车(辂 lù,殷辂质朴),戴周代的礼冠(冕,周冕文备),音乐则用舜的《韶》与周的《舞》(《武》)。继而两条戒令:「放郑声,远佞人」——摒弃郑国的靡靡之音,疏远谄佞之人,因「郑声淫,佞人殆」(殆 dài,危险):淫乐乱性,佞人误国。此章见孔子的制度理想:不泥一代,而是历选三代之精以成一王之法,既重典章文物,又警惕声色与小人之害。——治国当博取四代之善,更要摒弃淫乐、疏远佞人。
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孔子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人若没有长远的谋虑,眼前必生忧患。「远」「近」相对成文:虑在远,则忧不及近;目光只盯眼前,则祸患转瞬即至。此语极朴而极通:一切临头之乱,多源于平日不曾深谋远图。它既可施于修身——人无远大之志则易溺于眼前得失;也可施于谋事治国——无前瞻之策则危机猝至。短短八字,凝成中国人最熟的处世箴言之一,提醒人凡事预则立,目光须放得长远。——目光只盯眼前的人,忧患转眼就到——凡事须早作长远打算。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已矣乎」是深长的慨叹:罢了吧!孔子叹「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我没见过爱好德行像爱好美色那样真切自然的人。此语《子罕》篇已出,此处重出(或为追记),见其感慨之深。好色出于本能,不待勉强而真挚热烈;好德则须自觉用力,故世人对德少有那般发自天性的喜好。孔子并非教人不好色,而是慨叹好德之诚远不及好色之真——若人爱德能如爱色般出于至诚,修身便不待外求了。——可惜世人爱德,从没有像爱美色那样发自天性的真切。
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
臧文仲,鲁大夫,当时颇有贤名。孔子却斥他「窃位」——尸位素餐、空占其位(窃,盗据)。罪在哪里?「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明知柳下惠(鲁贤者,名展获,居柳下而谥惠)贤能,却不举荐他与自己同立于朝。在孔子看来,居高位而知贤不举,便是辜负其位、等于「窃位」。此章立一为政者的责任标尺:身居其位,进贤是分内之责;蔽贤、妒贤者,纵有令名,也不过是个窃位者。——明知贤者而不举荐,纵有贤名,也不过是个尸位素餐的窃位者。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躬」,自身;「厚」「薄」皆指责求的轻重。孔子说:「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对自己责求得严,对别人责求得宽,就能远离怨恨了。「厚」于责己,「薄」于责人,两相对照,分寸鲜明。人多反其道而行:宽以待己、严以责人,怨怼便由此而生。孔子反求诸己的工夫,落到人际上正是这一条:把检点的目光多对自己、少对别人,怨自然消减。「躬自厚而薄责于人」遂成处理人我关系的金针,与《卫灵公》下文「君子求诸己」一脉相通。——多责备自己、少苛求别人,怨恨自然就远了。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如之何」即「怎么办、怎么办」,是反复斟酌、用心求解之辞。孔子说:一个人若从不肯说「如之何、如之何」——遇事从不动脑筋去想该怎么办,「吾末如之何也已矣」:那我对他也没有办法了(末,无;「末如之何」即「无如之何」)。妙在以「如之何」作双关:对凡事不肯「如之何」地深思的人,夫子也只能「末如之何」地摇头。教化须人自己肯用心,「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对那种全无问题意识、不肯求解的人,圣人也无从施教。——对凡事都不肯动脑筋想办法的人,连孔子也拿他没办法。
子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
孔子说:「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一群人整天聚在一起,说的话全不沾正经道义,又爱卖弄小聪明(小慧),这种人难有出息啊(难矣哉,谓难于成德、难于有成)。「不及义」点出空谈之病:言谈离了义理,便是闲嗑废话;「好行小慧」点出取巧之病:耍小聪明而不务大道。二病相合,便是孔子最不取的一类人。此章可与《阳货》「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对看:一是无所用心,一是用心于小慧闲谈,皆为虚度。——整天闲聊不谈正事、又爱耍小聪明的人,难成大器。
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孙」读 xùn,同「逊」,谦逊。孔子写君子做一件事的完整次第:「义以为质」——以义为根本质地;「礼以行之」——按礼去施行;「孙以出之」——用谦逊的态度表达出来;「信以成之」——靠诚信来最终成就。末叹「君子哉!」——这才是君子啊。四句以「义」为骨,礼、逊、信为其表里始终:义是内里的准则,礼是行事的规矩,逊是出言的姿态,信是成事的保证。一桩义事,须由内到外、自始至终都合宜,方称君子之行。可见孔门论君子,重的是义与礼、逊、信的浑然一体。——以义为根本,再以礼、逊、信贯彻始终,一件事才做得像君子。
子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病」此处作动词,忧、患。孔子说:君子只忧虑自己没有才能(病无能),不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不病人之不己知,「不己知」即「不知己」的倒装)。此意全书三致其意:《学而》「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里仁》「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皆同一机杼。世人多怕怀才不遇、无人赏识,孔子一再掉转方向:该愁的不是无人识,而是自己有无真才实德。把用心从「求人知」转向「求己能」,正是为己之学的根本。——君子愁的是自己没本事,从不愁别人不了解自己。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没世」读 mò shì,指身死、终其一生。「疾」,恨、引以为憾。孔子说:君子引以为憾的,是到死而名声还不被人称道(名不称,谓无可称之实)。此章看似与上章「不病人之不己知」相反,实则相成:孔子非教人求名,而是说君子终身当有可称之实——怕的是一生无所建树、无德可称,并非贪图虚名。「不病人之不己知」戒的是慕虚名,「疾没世名不称」勉的是务实德:不求人知,却不可一生空过,须有名实相副之实可传。——君子不慕虚名,却怕一生空过、终了竟无一事一德可称。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诸」是「之于」的合音。孔子说:「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君子凡事反求于自己,小人凡事苛求于别人。遇事不顺,君子先检点自身有何不足,小人则一味归咎他人、向外索讨。一「己」一「人」,判然分出两种心地:向内者日进,向外者日怨。此章是「反求诸己」精神最凝练的表达,与上文「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君子病无能」一气贯通,共同勾出孔门修身的根本方向——一切回到自己身上来用力。——君子凡事反躬自求,小人凡事向外苛责他人。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矜」读 jīn,庄重自持。孔子写君子待人的两重分寸:「矜而不争」——自重而不与人争竞;「群而不党」——合群而不结党营私。「矜」近于傲而别于傲:自持其尊却不逞强好胜;「群」近于党而别于党:能与众相处却不拉帮结派谋私。二语点出君子立身的微妙界限——既不孤介自高,也不随俗结党,在「自持」与「合群」之间守住不争、不党的中道。可与《为政》「君子周而不比」互参,皆辨君子小人交接之别。——君子自重却不争胜,合群却不结党——分寸全在这一线之间。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孔子论用人听言的智慧:「不以言举人」——不因一个人话说得好就提拔他(言善未必行善,恐有巧言之伪);「不以人废言」——也不因一个人地位低或品行有亏就废弃他的话(其人虽不足取,所言或自有理)。两句一正一反,破的是以言取人、以人废言两种偏蔽:前者易为花言所惑,后者易因偏见埋没真知。君子听言论人,须言、行、人分别看待,不被表象牵着走。这是极成熟的识人用人之道,至今仍为至理。——别因话好听就用人,也别因人微言轻就埋没真话。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子贡问:有没有一个字可以终身奉行的?孔子答:「其恕乎!」——大概是「恕」吧。随即点明何谓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不愿承受的,不要加给别人。「恕」是推己及人:以己心度人心,不把自己厌恶之事强加于人。此章与《颜渊》篇孔子答仲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正同,可互看;而《雍也》言仁又有「己欲立而立人」的「忠」一面——忠恕一体,「恕」是其消极而切实的下手处。孔子以一「恕」字许为终身可行,可见在他看来,为人最切要、最可久的,正是这份将心比心的体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后被奉为做人的黄金律则,传遍古今中外。——终身可行的一个字是「恕」——自己不愿要的,别强加给别人。
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孔子说:我对于别人,毁谤过谁、称誉过谁呢?如果有所称誉,那一定是经过验证的(其有所试矣,试,考验、验证)。「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眼前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凭着「直道」(正直之道)一路行来的同一批人。意谓人性本可以直道相待,孔子毁誉皆出公心、据实而发,从不妄加。此章见孔子论人的一贯态度:不轻毁、不滥誉,誉必有据,以「直道」对人,正与他评史鱼之「直」、待人之「公」相通。——孔子毁誉皆据实而发,以正直之道待人,从不妄加褒贬。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
此章字句古奥,旧解不一。「史之阙文」:古时史官记事,遇有疑而不确处,宁可空着不写(阙文,缺而不书),存其慎重。「有马者借人乘之」:有马而自己不能调驯者,肯借给善御之人去乘(一说指淳厚相让之风)。孔子说:这两种风气我还赶上见过,「今亡矣夫」——如今却没有了啊(亡,读 wú,同「无」)。他借两件小事慨叹古风之沦丧:史官失其阙疑之慎,人失其相让之厚。世风浇薄,连这点存疑、相让的朴厚都难再见,故有此叹。——史官阙疑、有马相借的朴厚古风,孔子叹如今竟已不见。
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孔子两句并举两种「乱」。「巧言乱德」:花言巧语会败坏德性——巧言悦人、混淆是非,使人惑于辞而昧于德。「小不忍,则乱大谋」:小处不能忍耐,就会坏了大计——「小不忍」或指匹夫之勇的逞忿,或指妇人之仁的姑息,总之拘于小节、不能权衡,便误了大事。两句皆诫人勿因小害大:勿因巧言之悦而坏德,勿因一时之忿(或姑息)而坏谋。「小不忍则乱大谋」后世流为常语,提醒人成大事须能忍小忿、顾大局。——花言巧语败坏德行,小处不能忍耐则坏了大局。
子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
「恶」读 wù,厌恶。孔子说:众人都厌恶他,一定要去考察一下(必察焉);众人都喜欢他,也一定要去考察一下。不可只凭众口好恶来定一个人的贤否:众恶之者未必真恶(或为众所排挤的孤直之士),众好之者未必真善(或为人人讨好的乡愿之流)。故无论毁誉,都须亲自考察、独立判断,不随波逐流。此章与下篇「乡愿,德之贼也」相发明:正因「众好」未必可靠,才更须警惕那种八面讨好的乡愿。孔子论人,始终主张以己之明察代群众之盲从。——众人都恨或都爱的人,都得亲自考察,不可随众定论。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弘」,扩大、光大。孔子说:「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是人去把道发扬光大,不是道来使人显赫。道虽至大,却须人去体认、践行、推广,才能彰显于世;道不会自己跑来抬高人。这一句把人的能动地位推到极高:道之行废,系于人之弘与不弘。它既是激励——道待人弘,故人当自任其责;也是警策——莫指望靠攀附「道」来给自己增光。孔门人文精神于此一句见其骨:天道虽存,全在人能不能担当起来。——道要靠人去发扬光大,而非靠攀附道来抬高自己。
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孔子说:「过而不改,是谓过矣」——有了过错却不改正,这才真叫过错。言外之意: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过本不足羞,可羞、可责的是「不改」。前一个「过」是难免的失误,后一个「过」是执迷不悟的真过——一字两义,分寸极清。此与《学而》「过,则勿惮改」、《子张》「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相贯通:孔门不贵无过,而贵能改。短短一句,立定了对待过失的根本态度:不怕犯错,只怕不改。——犯了错不改,才是真正的错——孔门不贵无过,贵在能改。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孔子现身说法:我曾经整天不吃、整夜不睡地空想,结果毫无所得(无益),还不如去学习(不如学也)。此章须与《为政》「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对看:彼处学、思并重,此处则针对「思而不学」之弊,强调空思无据、不如就学。「思」须有「学」为凭借,离了见闻积累的凭空冥想,徒劳无功。孔子以亲身体验现身说法,提醒为学者:闭门苦思不如虚心问学,思考要扎在扎实的学习之上,方不致流于空想。——整夜空想毫无所得,不如踏实去学——思须以学为根基。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馁」读 něi,饥饿。孔子说:君子用心谋的是道,不是衣食。「耕也馁在其中矣」——种田本为求食,可遇荒年照样会挨饿(食不必由耕得保);「学也禄在其中矣」——求学本为求道,可学成了俸禄自在其中(禄常随学而至)。末句点睛:「君子忧道不忧贫」——君子忧的是道之不行,不忧自身之贫。孔子不是教人不事生产、轻视温饱,而是辨明用心的本末:谋道为本,谋食为末;道立则食在其中,何须为贫所累。这与「君子固穷」「饭疏食饮水而乐在其中」一脉相承。——君子一心谋道而非谋食——道立了,俸禄自在其中,何须忧贫。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知」读 zhì,同「智」;「莅」读 lì,临、治理。此章层层递进,讲为政守位的四重工夫。「知及之」——才智足以得到它(指禄位、所守之事),若「仁不能守之」,纵得到也必失去;进一步,智得之、仁守之,却「不庄以莅之」(不庄重地临民),则民不敬;再进一步,智、仁、庄都有了,「动之不以礼」(役使百姓不依礼),仍「未善也」。由智而仁、而庄、而礼,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得位靠智,守位靠仁,服众靠庄重,尽善则须一动一作皆中于礼。孔子论居位治民,由内德推到外行,要求步步周全。——得位靠智、守位靠仁、服众靠庄、尽善靠礼——四者缺一便不周全。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此章字义历来有辨。较通的一解:「小知」谓从小处去考较、了解,「大受」谓承当大任。君子不可以用小事去测度(其器大,未必显于细务),却可以托付大任;小人则不能承当大任,只可在小事上略见其能。意谓识人用人当观其器量大小、所宜何任:大器者勿以小节苛求,小器者勿以大任相托。孔子论用人,反复在「器使」「量材」上致意(如「君子不器」「赦小过,举贤才」),此章正是辨君子小人之器、各适其用的一则。——大器者当托大任、莫拘小节,小器者只宜小用、难当重任。
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孔子说:百姓对于仁的需要,比对水火还要紧迫(甚于水火)。「蹈」,踏、践行。水火是人活命所必需,可水能溺、火能焚,「吾见蹈而死者矣」——我见过踩进水火而丧命的;「未见蹈仁而死者也」——却从没见过践行仁德而送命的。妙在以水火作比:水火不可一日无,犹有杀人之时;仁同样不可一日无,却有百利而无一害,蹈之只生不死。孔子借此极言仁之当务、当亲:仁比水火更需要,而又比水火更安全,世人却畏难而远之,岂非可怪?——仁比水火更不可缺,却比水火更安全——蹈水火会死,行仁从不会。
子曰:“当仁不让于师。”
「当」,面对、担当。孔子说:「当仁不让于师」——面对该行仁的事,纵在老师面前也不必谦让。平日孔门最重师道、最讲谦逊礼让,此处却破一例:唯独在「行仁」这件事上,可以、也应当奋勇争先,连对老师都不退让。因为行仁是各人分内当尽之责,不容推诿、不待人先;在大是大非、当为之善上,谦让反成逃避。「当仁不让」遂成后世激励人勇于担当道义之责的常语——凡正义当为之事,便当挺身而出,义不容辞。——面对该行的仁义之事,纵在老师面前也当奋勇争先、绝不退让。
子曰:“君子贞而不谅。”
「贞」,正而固,守正道、持大节;「谅」此处指小信、不问是非的拘执守信。孔子说:君子守的是正道大节(贞),却不拘泥于不顾是非的小信(不谅)。「贞」与「谅」之别,正在大信与小信、合义之信与不合义之信。此可与《宪问》「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对看:拘守小信、为信而信,乃至轻生,那是匹夫之谅,非君子所取。君子之信,须以义为准:当守则守,当变则变,守的是「贞」,不死守「谅」。此与上文「君子义以为质」「信以成之」相通——信须合义。——君子坚守的是合义的大节,不拘泥于不顾是非的小信。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食」此处指俸禄。孔子说:事奉君上,要先敬慎地做好职事,把俸禄之事放在后头(敬其事而后其食)。为臣者当以尽职为先、食禄为后:先问自己事做得如何,再论该得多少俸。若颠倒过来,先计较俸禄而后敷衍职事,便是贪位慕禄之徒。此与《卫灵公》「君子谋道不谋食」、《学而》「敬事而信」相呼应:皆把「敬事」「尽职」摆在「谋食」之前。孔子论为臣之道,落点始终在尽责守职的那份「敬」上。——事君当先尽心做好职事,俸禄之事放在后头——尽职在谋食之先。
子曰:“有教无类。”
孔子说:「有教无类」——施行教育,不分类别(类,指贫富、贵贱、地域、智愚等差别)。无论出身高下、资质美恶,只要愿学,孔子皆收而教之。他自己便是「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弟子三千,有贵胄如孟懿子,有贫贱如颜回、原宪,有鄙野如子路,皆一视同仁地教诲。「有教无类」打破了学在官府、教限贵族的旧格局,开平民教育之先河,是孔子对中国文明最深远的贡献之一,千载之下仍是教育平等的最高揭橥。——教育不分贵贱贤愚,只要愿学便一概教诲——孔子开平民教育之先河。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
孔子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所走的道(志向、原则)不同,就不必在一起谋划共事。「道」指根本的志趣与价值取向;志道既异,强求合谋只是徒劳,甚至彼此牵掣。这不是教人党同伐异、拒人千里,而是说大方向、根本立场相左者,难以共图一事。司马迁《伯夷列传》即引此语,叹「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后世此语广为人用,指志趣相违者各行其是、不必勉强相合,是辨别同道与异路的一句箴言。——根本志向不同的人,难以共谋一事——各从其志,不必勉强相合。
子曰:“辞达而已矣。”
「辞」,言辞、文辞;「达」,通达、表意明白。孔子说:「辞达而已矣」——言辞只要能把意思表达清楚就够了。此语极简,却立定了孔门论文辞的根本标准:贵在「达意」,不尚浮华雕饰。言辞是载意的工具,意达则止,无须务为艰深绮丽。苏轼极推此语,谓「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以为为文之极致正在一个「达」字。孔子重质轻文、文质相称的态度(「文质彬彬」),于此一句见其要领:辞不患不美,患不达意。——言辞只要把意思说明白就够了——贵在达意,不尚浮华。
师冕见,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子曰:“然,固相师之道也。”
「师冕」是位名叫冕的乐师(古乐师多由盲者充任,故下文需人引导)。他来见孔子,走到台阶边,孔子提醒:「阶也」(到台阶了);走到坐席边,孔子说:「席也」(到席位了);众人都坐定,孔子一一告诉他:「某在斯,某在斯」(某人在这里,某人在那里)。师冕辞出后,子张问:这就是与乐师说话的礼数吗?孔子答:「然,固相师之道也」——是的,这本就是帮助乐师(相师,相 xiàng,扶助盲人)的礼数。此章不言一句大道理,只记孔子待一位盲乐师的体贴入微,而仁之笃、礼之周尽在其中。以这极平实的一幕收束全篇,正见「仁」不在高远,而在待人接物的每一处用心。——孔子引导盲乐师步步指点,于细微处见仁心——这就是待人的礼。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卫灵公》居下论之中,是《论语》格言最为密集的一篇,四十二章里传世名句林立。它上承《宪问》论修己安人之绪,下启《季氏》《阳货》论世变人性之端,而自身别成一格:少长篇问答,多短小精警的处世箴言。「杀身成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有教无类」「当仁不让」等语皆出此篇,对后世士人立身行事的影响,几乎篇篇可数,故为读《论语》者必精之篇。
二、结构脉络
本篇是典型的语录汇编,章多而散,然细看仍有脉络。首五章由卫灵公问陈、在陈绝粮带出「君子固穷」「一以贯之」「无为而治」,于患难中立定守正之骨;中段「言忠信行笃敬」「杀身成仁」「工欲善其事」诸章,反复申论君子处世、为仁、守节之方;「躬自厚」「君子求诸己」「君子病无能」一组,集中讲反求诸己;「人能弘道」「过而不改」「有教无类」「道不同不相为谋」则各成警句。末以「师冕见」一段叙事收束,于待盲乐师的体贴中见仁,使满篇格言归落到具体的待人接物。
三、核心思想 · 守正与反求诸己
贯穿本篇的,是君子在乱世中「守正」与「反求诸己」的双重精神。「君子固穷」「杀身成仁」「贞而不谅」立其「守」——无论穷达生死,守正持节而不移;「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君子求诸己」「君子病无能」立其「求」——一切回到自身用力,不向外怨尤。二者相为表里:唯能反求诸己,方有守正之实;唯守得住正,反求才不落空。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一恕字,则把这份自持自反推及于人,成为待人的根本法度。
四、与《颜渊》《孟子》互读
本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与《颜渊》篇孔子答仲弓之语全同,二处可对看,见「恕」是孔子一以贯之、反复叮咛的为人之要。「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则与《孟子·告子》「舍生而取义」遥相辉映,孔言「成仁」、孟言「取义」,合成儒家面对生死大节的最高准则。「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更可与孟子「万物皆备于我」并观,同显儒家以人为本、自任其道的积极品格。
五、读法要点
读本篇最易踩的坑,是把密集的格言抽离情境、当成孤立口号背诵。「君子固穷」须连「在陈绝粮」的患难情境读,方知其骨力;「当仁不让于师」不可读成不敬师长,其意只在「行仁」一事上当奋勇争先;「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是教人党同伐异,而谓志趣相违者各从其志;「辞达而已矣」也非轻视文采,而是立「达意」为文辞之本。正确读法是:每条先究其针对何事、与全书何处呼应,再体会孔子守正自持、反求诸己的一贯之志。
本篇名句
-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君子固穷]「君子固穷」成为后世形容君子安守困厄、不改其节的常语。言君子也会遭穷,分别只在穷时能否守正不放滥。
-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杀身成仁]成语「杀身成仁」之出处,与孟子「舍生取义」并称。文天祥「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即本于此,遂为士人面对大节的最高准则。
-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本以工匠磨刀喻为仁须亲贤友仁,后广用于一切做事前的充分准备,成为最常被引用的处世格言之一。
-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凝为八字成语,提醒人凡事预则立、目光须放长远,是中国人最熟知的处世箴言之一。
-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孔子许为终身可行的「恕」道,后被奉为做人的黄金律则,传遍古今中外,《颜渊》篇亦载此语,可互看。
- 有教无类。[有教无类]成语「有教无类」之源,言教育不分贵贱贤愚。孔子开平民教育之先河,此四字至今仍是教育平等的最高揭橥。
历代评说
- 朱熹《论语集注》:朱熹解「君子固穷」,谓「固穷」者「固守其穷」,辨君子小人之分正在穷困之际:君子虽穷而不失其守,小人穷则放滥无所不为。于「杀身成仁」,他申明「志士仁人」以仁为重、以生为轻,「理当死而求生,则于其心有不安矣,是害其仁也」,把成仁取义系于一个「心安」,最见理学以理制欲、以义安心的路数。
- 皇侃《论语义疏》:皇侃疏本篇广存六朝旧义。如解「无为而治」,谓舜得众贤分职,「故己不须为而天下治」,强调「无为」乃任贤之效,非弃事不为。于「师冕见」一章,他详疏古乐师多盲、相师之礼的本末,以见孔子待瞽者「某在斯」之周尽,存古礼制名物之迹,最便后人考见汉魏读法。
- 刘宝楠《论语正义》:刘宝楠以清儒考据治本篇,于名物训诂尤密。如释「乘殷之辂」「服周之冕」,必考三代车服之制以明孔子损益四代之意;释「史之阙文」则博引史官阙疑之古例,证孔子叹古风之亡确有所指。其书不轻立说而求其确,于「小知大受」等聚讼之句,亦罗列众解、权衡而后断,是实事求是一路的典范。
- 钱穆《论语新解》:钱穆解本篇,特重「君子求诸己」「躬自厚而薄责于人」一组反求诸己之语,谓此乃孔门修养之总枢:一切回到自身用力,则怨尤自消、德业自进。他又拈出「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盛赞其揭出儒家人文精神之骨——道之兴废全系于人之担当,非待道来抬举人,最见孔学积极有为的一面。
- 杨伯峻《论语译注》:杨伯峻以训诂平实见长,于本篇疑难句多有明断。如定「在陈绝粮」之「愠见」为「带着怒气来见」,「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之「识」读 zhì(记),「贞而不谅」之「谅」释为「不问是非的小信」,皆出注证而不蔓衍。其译晓畅明白,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名句,译笔尤为简净,最便初学。
- 李泽厚《论语今读》:李泽厚读本篇,看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一语,称之为孔子提出的人际「黄金律则」,并比较其与西方「你愿人怎样待你,你也要怎样待人」的同异,指出儒家是「消极」地不强加于人,留出对方的自由空间。他又由「人能弘道」申论儒学以人为本、不假外力的人文品格,归于其一贯的「实用理性」与「情本体」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