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
全篇以一场师徒对话开场。颜回要辞别孔子(「仲尼」)去卫国,孔子问他去干什么,他答得慷慨:卫国的国君「其年壮,其行独」——年轻气盛、独断专行,「轻用其国」(轻率地役使国力)却看不见自己的过失,「轻用民死」(草菅人命),死者多到「以国量乎泽,若蕉」——拿全国的死人去填满沼泽,密得像割倒的乱草,百姓走投无路(「民其无如矣」)。颜回搬出孔子平日的教诲:「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天下太平的国家不必去,越是乱国越该去救,正如名医门前病人最多。他想拿学到的道理去揣摩救卫之方,盼着卫国能有「瘳」(病愈、好转)。颜回一片救世热肠,可这份热肠恰恰是庄子要拿来解剖的活标本:满怀仁义而贸然涉入暴君之朝,究竟是救人,还是送死?——一腔救世的热血,正是庄子要冷静剖开的第一个标本。
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灾人。灾人者,人必反灾之,若殆为人灾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鬭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
孔子一声「嘻」,劈头浇下一盆冷水:你这一去,只怕「往而刑耳」——白白送上去受刑罢了。他先讲为道之理:「道不欲杂」,心一杂便生出多、扰、忧,连自己都救不了;「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先把自己立稳,才谈得上立人,你自身尚且未定,哪有余力去管暴君的胡作非为?接着点破两件「凶器」:「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德行往往败坏在好名上,智巧每每生发于争胜中;「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名是互相倾轧的由头,知是争斗的利器,二者都不是用来「尽行」(一味推行)的好东西。你德再厚、信再实,未必通得了暴君的脾性;偏要拿「仁义绳墨之言」去当面规谏,就成了「以人恶有其美」——拿别人的丑恶反衬自己的美善,这叫「灾人」(害人);而「灾人者,人必反灾之」,你必先遭其害。更要紧的是:暴君一旦占了上风,便会「乘人而鬭其捷」,你只会眼花(「目将荧之」)、屈意逢迎(「色将平之」「容将形之」),最终连心都被他同化(「心且成之」),那就成了「以火救火,以水救水」,火上浇油、愈救愈乱。随后两段史证更冷峻:桀杀贤臣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正因二人「修其身」而得民心、显出君之不肖,君遂「因其修以挤之」——这是死在「好名」上;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把人家打成废墟、自身也陷于刑戮,「其求实无已」——这是栽在「求实(求功利土地)」上。「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连圣人都摆不平名与实的纠缠,何况你颜回?末了却留一线:你既执意要去,总该有点办法,说来听听。——名与实是两柄凶器;硬闯暴君之朝,等于以火救火。
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讁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不为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
颜回不肯就此退场,连献三策,孔子一一驳回。第一策:「端而虚,勉而一」——外表端正而内心虚己、勉力专一,行不行?孔子说不行:那国君「以阳为充孔扬」(一身刚阳之气张扬外露)、「采色不定」(喜怒无常),连寻常人都不敢拂逆他,他还反过来压制别人的感受、只图自己快意;你那点「日渐之德」(一点一滴感化的小德)都难奏效,何况大德?只会落得「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他表面应付你、内里全不理会。第二策更精巧:「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所谓「内直」是「与天为徒」——心里把君臣都看作上天之子,不在意人家说我好说我坏,这样的人世人当他是天真「童子」;「外曲」是「与人为徒」——「擎、跽、曲拳」(举笏、下跪、躬身)这些臣子之礼,人人都行,我岂敢不行?「成而上比」是「与古为徒」——所讲的话虽是规谏,却托之于古人成说,「古之有也,非吾有也」,纵然说得直,也不算我的冒犯。孔子仍判不行:这般「大多政」(条条框框太多的应对之法),虽守得住、不至获罪,可终究「止是耳矣」——不过保身而已,「夫胡可以及化」,哪里谈得上感化暴君?说到底,还是「师心者也」——以自己的成心、机心为师,用心机去算计,路子根本就错了。——无论装得多周全,只要还在用心机算计,就感化不了人。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若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颜回技穷:「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我再想不出别的了,请老师指点门径。孔子这才正面授法,只一个字:「斋」。颜回会错了意,说自家清贫,已经数月不饮酒、不吃荤腥,这样算斋吗?孔子点破:那是「祭祀之斋」(祭前的斋戒),不是我说的「心斋」。于是引出全篇的灵魂——「心斋」的工夫:「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先把心志专一;起初听靠耳朵,进一步用心去听,最后连心也放下,用「气」去听。为什么层层往里退?「听止于耳,心止于符」——耳只能接收声音,心也只能与外物相符相应,都还黏着在「物」上;唯有「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气是一种空明的、虚己以待万物的状态。结穴在两句:「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道只会聚集在虚明之处,而这份虚,就是心斋。庄子借孔子之口,把救世的难题从「用什么办法对付暴君」彻底翻转成「先把自己的心修空」:不是多一套机心,而是减到无心,让心如明镜虚室,物来则应、物去不留。这便是涉世的真正起点。——救世的真办法不是添机心,而是把心修空——虚则能受。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
颜回当下有省:「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没行心斋时,实实在在有个「我」在;一旦做到了,便「未始有回」,连那个自我都消融了,这可算「虚」了吧?孔子许以「尽矣」——到家了。随即给出涉世的实操:你能进入暴君这座「樊」(樊笼、是非之场)而「无感其名」——不被名声、毁誉所牵动;「入则鸣,不入则止」——话听得进就说,听不进就闭口;「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不立门户、不存伤人之心,把心安顿在「一」上,凡事只随「不得已」而行,这就近道了。他再以一串警句深化:「绝迹易,无行地难」——不走路自然不留痕迹,难的是既要在世间行走、又不留下祸患的痕迹;「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受人驱使容易作假,顺天而行却作不得假。又说:只听过有翅膀才能飞,没听过「无翼飞」;只听过用心知去认知,没听过「无知知」——真正高明的应世,恰在那看似空无之处生出妙用。于是逼出最美的一句:「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看那空明之境吧,空虚的居室自会生出一片光明,吉祥就栖止在这一片虚静里。反之,心若不能止息,便是「坐驰」——形虽端坐,神却奔逸驰骋。最后推向极致:能让耳目向内收敛、把心知摒于外(「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连鬼神都将前来归附,何况人呢?这正是万物化育之枢,禹、舜赖以为纽,伏戏、几蘧终身行之,何况我们这些寻常之人!——把心修成一间空屋,光明自来——这才是涉世立身的根本。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第二个故事换了主角:楚国大夫叶公子高(名诸梁)奉命出使齐国,行前向孔子诉苦。他的难处在「使命甚重」而「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齐国对使者必是表面恭敬、暗里拖延,不肯松口;「匹夫犹未可动,而况诸侯乎」,连一个平民都难撼动,何况一国之君?所以他「甚栗之」——怕得发抖。他引孔子平素的话:凡事无论大小,「寡不道以欢成」(很少有不靠合于道而能皆大欢喜地办成的);事若办不成,必招「人道之患」(君命降罪、人事的祸患);事若办成,又必生「阴阳之患」(忧喜交煎、阴阳失调的内伤)。能成与不成都不留后患的,唯有德之人办得到。他自陈:我饮食粗淡、家里灶上都不用「欲清(贪凉、讲究)」之人,本是寡欲之身;可如今「朝受命而夕饮冰」——早上接了王命,到晚上就焦渴得要喝冰,「我其内热与」——大概是心里烧起来了吧!事情还没沾边,就先得了「阴阳之患」;万一办砸,又添「人道之患」。两头的祸患压下来,做臣子的实在担不动,请先生教我。——受命未行而忧惧内焚——成与败都是祸,正是人臣的两难。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
孔子的回答先立大经大法:「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天下有两条不可逃避的根本约束,一是「命」,一是「义」。子女爱父母,是「命」,是天性,「不可解于心」(无法从心里剥除);臣子事君上,是「义」,「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普天之下没有不属于君的地方,你逃无可逃。这两样就叫「大戒」。由此推出三层境界:事亲而「不择地而安之」(无论处境好坏都安然尽孝),是「孝之至」;事君而「不择事而安之」(无论差事难易都安然去做),是「忠之盛」;至于「自事其心者」——能安顿自己内心的人,则「哀乐不易施乎前」(哀乐之情不轻易在面前移易扰动),「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明知无可奈何的事,便安然把它当作命来承受,这是「德之至」(德的极致)。所以做人臣人子的,本就有许多「不得已」;只管「行事之情而忘其身」——把该办的事尽心办好而忘掉自身利害,哪还有闲工夫去「悦生而恶死」(贪生怕死)!这一番话说到根上,叶公的出使之惧便有了着落:去吧,照办就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一句,是庄子安命哲学的纲领——不是认命的消极,而是看透「命」与「义」之必然后,反而能放下患得患失、轻装上阵。——看透「命」与「义」的必然,安之若命,反能卸下患得患失。
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大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大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夫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并生心厉。克核大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
孔子接着传授出使的具体分寸,全是「法言」(成训格言)。邦交之道:相近者靠「信」互相亲附,相远者靠「言」彼此通诚,而「言必或传之」——话总要靠人传递。最难的,是替两方传递「两喜两怒之言」:双方欢喜时多「溢美之言」(过头的吹捧),双方动怒时多「溢恶之言」(过火的诋毁);凡「溢」(过分夸张)的都近于妄,妄则人不信,不信则「传言者殃」——传话的人遭殃。所以法言说:「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只传双方的真实本意,别传那些过头话,就差不多能保全自己。再讲事态的规律:「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较劲比力,开头光明正大,到后来多用阴招;「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以礼宴饮,起初规矩,终了往往酗乱。凡事皆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开头诚信简单,越往后越鄙陋、越闹越大。由此点出两句名喻:「夫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言语像兴风作浪,最易煽动人心;行事则常常名实相亏、招致危险。忿怒往往「无由」而起,全因「巧言偏辞」;就像「兽死不择音」——野兽临死时哀号不择声、气息急促(「气息茀然」),随之生出狠戾之心(「心厉」)。人若「克核大至」(苛责逼迫太过),对方便会不知不觉生出「不肖之心」来反扑,连他自己都不知怎么回事,那又怎能料到结局?于是又引法言:「无迁令,无劝成」——不要擅自更改君命,不要勉强促成其事;过了分寸就是「益」(添乱)。「迁令、劝成」都足以坏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好事的成全要靠长久经营,坏事一旦铸成就来不及补救,能不慎重吗?末了归到最高一层:「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顺着事物的自然之势而让心神优游自在,把自己寄托于「不得已」之中以颐养内在的中和之气,这就到极处了。何必汲汲于回报功成?只要忠实地「致命」(传达使命)就好——而这,恰恰是最难的。——言如风波,行多实丧;唯「乘物以游心」、安于不得已,方为至境。
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汝身也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
第三个故事讲事一个天性凶残的人。颜阖将要去做卫灵公太子的师傅,向贤大夫蘧伯玉请教。他说:这里有个人,「其德天杀」——天生一副刻薄好杀的禀性。「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任他胡来无规矩,会害了国家;硬拿规矩去框他,又会害了我自己。他的聪明恰好够「知人之过」(看出别人的过错),却看不到自己「所以过」(为何会错)。碰上这种人,我该怎么办?蘧伯玉一句「善哉问乎」,先把根本立住:「戒之慎之,正汝身也哉」——先警惕谨慎,端正你自己。随后给出八字方针:「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形迹上不妨随顺、亲近他,内心里最好和顺、不与之硬抗。可这两样各有陷阱:「就不欲入,和不欲出」——随顺不可陷进去(被同化),和顺不可露出来(显锋芒)。形迹随顺而陷入,就会「为颠为灭,为崩为蹶」(一同败亡);内心和顺却外露,就会「为声为名,为妖为孽」(招来名声反成祸殃)。正面的法门是「与之俱化」:「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他像孩子般天真,你就陪他天真;他「无町畦」(不守界限),你就随他不立界限;他「无崖」(放纵无度),你就随他不设边际。如此因势利导,「达之,入于无疵」——慢慢把他引上正路,使其归于没有过失之地。——对付凶人,先端正自己;外随顺而不陷入,内和顺而不外露。
汝不知夫螳蜋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适有蚉虻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
蘧伯玉一连用三个比喻把「顺」与「逆」讲透。其一,螳螂:「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奋起前臂去挡车轮,不自量力,「是其才之美者也」——它还自以为本领高强呢。引申到颜阖身上:「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你若一味夸耀、卖弄自己的贤能去触犯太子,就危险了。这便是成语「螳臂当车」的出处。其二,养虎:高明的养虎人「不敢以生物与之」(不喂活物,怕勾起它扑杀的凶性),「不敢以全物与之」(不喂整只,怕勾起它撕扯的凶性);只是「时其饥饱,达其怒心」——把握它的饥饱、通晓它的脾性。虎与人本是异类,却肯亲媚饲养它的人,只因一个「顺」字;它之所以伤人杀人,只因一个「逆」字。其三,爱马:爱马的人「以筐盛矢,以蜄盛溺」——用精致的筐接粪、用大蛤壳接尿,伺候得无微不至;可一旦有蚊虻叮在马身上,他「拊之不时」(拍打得不是时候),马便「缺衔、毁首、碎胸」——挣断口勒、撞毁辔头、踢碎人胸。结语意味深长:「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你的本意(爱)虽到了,爱的效果却反而落空了。可不慎乎!再深的善意,若不顺对方之势、不合时宜地施加,照样酿成大祸。——顺则相安,逆则相伤;连一片爱意,用得不是时候也会闯祸。
匠石之齐,至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洁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沈,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下半篇连用四则寓言,反复申说「无用之用」,先看匠石与栎社树。木匠匠石去齐国,途经曲辕,见到一棵被立为土地神(社)的大栎树:树荫能遮蔽几千头牛,树干「百围」(百人合抱)粗,「临山十仞而后有枝」——高过山头数丈才生枝杈,光那些可以做船的旁枝就有十几根。围观的人「如市」(多得像赶集),可匠石(文中又称「匠伯」)「不顾」——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走过不停步。弟子看够了赶上来问:自我跟先生学艺以来,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木材,您却看都不看、头也不回,为什么?匠石的回答揭了底:「散木也」——这是棵不成材的散木:拿它做船会沉,做棺椁会很快腐烂,做器皿会很快坏掉,做门户会渗出黏液(「液樠」),做柱子会生蛀虫(「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正因它一无可用,才能活得这么长、长得这么大。庄子先从世俗木匠的眼光下结论:树之「大寿」,恰恰建立在它的「无用」之上——这是为下文的翻案埋下伏笔。——这棵巨树之所以能长这么大、活这么久,全靠它「百无一用」。
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以义誉之,不亦远乎!”
栎树却不肯领「无用」这个轻蔑的评语,当夜便托梦给匠石翻案。它质问:你拿什么来比我?要拿那些「文木」(成材的好木)来比我吗?你看「柤、梨、橘、柚」这类果木:「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果子一熟就被人采摘扭折,大枝被掰断、小枝被扯裂,「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它们正是被自己的「有用」害苦了一生,所以「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是「自掊击于世俗者也」(自招世俗的捶打)。天下万物,无不如此。它道出深意:「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我追求「无所可用」已经很久了,几次险些被砍死,到如今才修成,这「无用」正是我的大用!倘若我真有用,还能长得这般高大吗?更进一层,它点破物我的平等:你我都不过是「物」,凭什么你以「人」自居、把我当作可供品评取用的「物」来相待(「奈何哉其相物也」)?你这个「几死之散人」(自己也是个差点被淘汰的散人),又哪里懂得「散木」的妙处!匠石醒来「诊其梦」(推究这梦的含义)。弟子追问:它既一心求无用,又为何要去当「社」(神树,岂非也是一种「用」)?匠石答:「密!若无言」(嘘,别声张)!它不过「直寄焉」——只是借「社」之名暂作栖身,免得被那些不懂它的人讥毁伤害(「诟厉」)罢了;它若不做社树,「且几有翦乎」——只怕早被砍了。它所守护的,「与众异」(与常人迥然不同),你若拿世俗的道理去称许它,「不亦远乎」——岂不差得太远了!——果木因有用而夭折,散木因无用得善终——「无用」正是它的大用。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藾。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见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为棺椁;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樿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已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同一题旨再翻一层,借南伯子綦的所见说得更醒豁。子綦游于商丘,见一棵异样的大树,大到「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藾」——成千辆四马大车都能荫蔽在它的树荫下。他惊叹:这必有奇异之材吧!可仰看细枝,「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卷曲不能做梁);俯看大根,「轴解而不可为棺椁」(木理松散不能做棺);舔一下叶子,口舌溃烂受伤;闻一闻,竟令人「狂酲三日而不已」(昏醉三天不醒)。子綦于是悟道:「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正因毫无用处,才长到这么大;唉,神人也正是凭这份「不材」(看似无用)来保全自己的啊!接着以反例对照:宋国有个叫荆氏的地方,宜于种楸、柏、桑。可这些「材木」一长到一两把粗,就被砍去做拴猴的木桩;长到三围四围,被砍去做高屋的栋梁;长到七围八围,被富贵人家砍去做棺木的侧板。于是「未终其天年,而中道已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还没活到天年就死在斧头下,这正是「成材」带来的灾祸。末了再补一笔民俗为证:祭河神时要「解」(拣选祭牲),而额头纯白的牛、鼻孔上翻的猪、生痔疮的人,「不可以适河」——都不能拿去投河祭祀;巫祝认定这些是「不祥」之物。可庄子偏要反过来说:这「不祥」,恰恰是神人眼中保全性命的「大祥」(大吉)!世人嫌弃的无用与残缺,正是免于刀斧的护身符。——成材招斧斤,无用得天年——世人眼中的「不祥」,正是保身的大吉。
支离疏者,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挫针治繲,足以糊口;鼓厕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徵武士,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讲完无用之「木」,庄子又抛出一个无用之「人」——支离疏,把全篇从「物」拉回到「人」身上。此人形貌支离破碎到极点:「颐隐于脐」(下巴缩到肚脐),「肩高于顶」(双肩高过头顶),「会撮指天」(发髻朝天),「五管在上」(五脏的腧穴都朝上),「两髀为胁」(两条大腿挤成了肋骨)。然而靠着替人「挫针治繲」(缝衣浆洗)足以糊口,「鼓厕播精」(簸米筛糠)还能养活十口人。妙处在他与「上」(官府)打交道时的种种便宜:官府征兵,支离疏「攘臂而游于其间」——大摇大摆地在征兵的人群里晃荡(因残疾根本不会征到他);官府有大徭役,他「以有常疾不受功」(凭长年残疾免于派工);官府赈济病弱、发放粮食时,他反倒能领到「三钟」粮、「十束薪」。庄子由此一推到底:「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一个形体残缺(支离其形)的人,尚且能养活自己、安享天年;何况是那能「支离其德」——把世俗看重的德行、声名也一并打散、抛却的人呢?后者免于刀斧名累的护持,岂不更深更稳。——形体残缺者尚能全生养身,何况把声名才德也一并「支离」的人。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却曲,无伤吾足!”
篇末以一支狂歌收束。孔子到楚国,楚国的狂人接舆走过他门前,唱道——「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凤啊凤啊(喻孔子),你的德行怎么衰落到这步田地(一说讥世道之衰)!「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未来无从指望,过去无法追回。「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天下太平时,圣人能成就事业;天下昏乱时,圣人只求活命(「生」即保全性命)。「方今之时,仅免刑焉」——当今这世道,能免于刑戮就算万幸了。「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福比羽毛还轻,却没人懂得承载;祸比大地还重,却没人懂得躲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算了吧算了吧,别再拿德行去教训人了!危险啊危险,别再划下界线、自缚手脚地往前奔了!「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却曲,无伤吾足!」——遍地荆棘啊(一说佯狂装迷),别伤了我的脚步;我走得弯弯曲曲、避来躲去,别扎伤了我的脚。接舆这支歌,正是乱世里「无用全生」之道的悲歌:与其逞德涉险,不如曲行避祸、藏身于无用。——乱世里逞德涉险不如曲行避祸——这是无用全生之道的悲歌。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全篇以四句格言点破主旨,斩截有力。「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山上的树木因成材而招来砍伐,是自取砍斫;油脂因能燃烧而被烧尽,是自取熬煎。「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肉桂因可食而遭砍,漆树因有用而被割。凡此种种,都说明一件事:万物常常正是因为「有用」,才招来戕害、不得善终。于是落到那句千古名言:「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世人都只知道「有用」的用处,却不懂得「无用」也有它更大的用处。这一句既是《人间世》的总结,也是庄子处世哲学的眼目:在一个「材者夭、用者伤」的乱世里,「无用」不是消极的废弃,而是一种全身远害、安享天年的大智慧。它与开篇颜回的救世热肠遥相呼应——前半教人如何「虚己」以涉世,后半教人如何「无用」以全生,合起来才是庄子在人间世中安身立命的完整答案。——世人只知有用之用,不知无用之用——这正是乱世全生的大智慧。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人间世》是内篇第四,紧接《养生主》而来。如果说前三篇多在「方外」——谈逍遥、齐物、养神的超越理境,那么本篇则正面转入「方内」,处理一个最现实、最棘手的问题:人如何在险恶的世间,尤其在暴君乱政之下,既救世济物、又保全自身。它是《庄子》一书中最具「入世」色彩、最见处世智慧的一篇,历来被视为庄子的「乱世生存哲学」。
二、结构脉络
全篇判然两半。上半三段对话论「涉世」:颜回将之卫,孔子戒以「名实凶器」,最终授以「心斋」;叶公子高使齐而忧惧,孔子诲以「安之若命」「乘物以游心」;颜阖傅卫太子,蘧伯玉教以「形就心和」,并以螳臂、养虎、爱马三喻明顺逆之机。下半四则寓言论「无用」:匠石遇栎社树、南伯子綦见商丘大木,两番申说不材得寿;支离疏以形残全生,把理推及于人;末以接舆之歌与「无用之用」四语收束全篇。
三、核心思想 · 处乱世以保身全德
本篇的根本关切,是在一个「材者夭、用者伤」的乱世里安身立命。庄子给出的,不是同流合污,也不是激烈抗争,而是「虚」与「顺」二字:虚己以待物(心斋),顺势以应事(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安命以处变(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如此既不以仁义绳墨去硬撞暴君而自取灭亡,也不丧失内在的中和与天年,是一种看透名实祸福之后、更为深沉的自处与处人之道。
四、专题 · 心斋与无用之用
「心斋」是本篇贡献给中国精神史的一个关键概念。它不是宗教斋戒,而是「听之以气」「唯道集虚」的修心工夫——把耳目心知的执着层层放下,使心如虚室、如明镜,物来则应、物去不留,于是「虚室生白」,应世而不为世所伤。
「无用之用」则是本篇下半的总纲。栎社树、商丘大木因不材而免斧斤,支离疏因形残而免征役——世俗以为无用、不祥者,在庄子看来恰是全生远害的大祥、大用。它与「心斋」一内一外、一虚一晦,共同构成庄子的全生之道。
五、读法要点
读《人间世》,切莫把「无用」误读成消极避世、一无所为。庄子借孔子、蘧伯玉这些「入世」人物之口来说法,本身已表明他并不主张弃世逃遁;他要破的,是那种逞才好名、以仁义强加于人、终至害人害己的「有用」之执。上半的「虚己涉世」与下半的「无用全生」实为一体两面:先把心修空(心斋),再把才名晦藏(无用),才能在人间世中既不沉沦、也不夭折。读时不妨与《养生主》「缘督以为经」、《逍遥游》「无用之用」对看,更见庄子处世思想的一贯。
本篇金句
- 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心斋]「心斋」一词所本,庄子修养论的核心。斋戒此心使之空明虚静,道乃集于其中,是涉世处人的根本工夫。
- 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虚室生白]心如空室则自生光明、吉祥来集。后世以「虚室生白」喻心境之空灵澄澈,为传诵名句。
-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安之若命]庄子安命哲学的纲领。看透命义之必然,把无可奈何之事安然承受,是德的极致。
- 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乘物以游心]处人接物的最高境界:顺物自然以游心、托身不得已以养中和。「乘物以游心」遂成千古名言。
- 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螳臂当车]成语「螳臂当车」之源,喻不自量力、以弱抗强;蘧伯玉借以诫人勿恃才犯上。
-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无用之用]全篇点睛,亦庄子处世哲学的眼目。乱世中「无用」反能全生远害,是为大用。
后世评说
- 郭象《庄子注》:郭象于篇首总提其旨:「与人群者,不得离人。然人间之变故,世世异宜,唯无心而不自用者,为能随变所适而不荷其累也。」他读《人间世》,重在「无心顺物」:人既不能离群索居,便当虚己应世、随变所适,不以成心自用,方能涉乱世而不被其祸累所伤。
- 成玄英《庄子疏》:成玄英释篇题云「世」乃有为俗境、结聚尘劳、险恶可畏之地,故曰「人间世」,全篇正明处世自全之道。其疏「心斋」尤详,谓「气」者虚柔任物、无心而应,「唯道集虚」即遣荡耳目心知之执,使心同太虚,乃能涉险而无患。
- 王夫之《庄子解》:王夫之以为本篇所论乃身处乱世、事暴君而求自全之道,绝非教人逃世。其要在「虚」与「不得已」:「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一语为全篇骨髓——既不能不应世,则虚心顺其不得已而行,不益不损,方能成事而不伤生。又谓上半言涉世、下半言无用,二者相足,皆所以全生养德。
- 宣颖《南华经解》:宣颖析其章法最明:前半颜回、叶公、颜阖三段,皆言「用世」之难与处之之方,主于一「虚」字;后半栎社、商丘、支离、接舆诸则,皆言「无用」之足以全生,主于一「无用」字。前后相形,见庄子处人间世,既要能虚己以涉险,又要能晦才以远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