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外篇

外篇天地

第 12 篇 · 天德与无为
战国 · 庄周 │ 精读 · 字音 · 典故 · 白话 · 评述
导读  《天地》是《庄子》外篇的第五篇(全书第十二),篇名取首句「天地虽大」,属于杂记体——由长短不一的论说与寓言缀辑而成,但一条主线贯穿始终:以「道」「天德」为本,申论「无为而治」。全篇先立总纲「天地虽大其化均、万物虽多其治一」,归于「君原于德而成于天」;继借「夫子」论道、画出「王德之人」,又以「黄帝遗玄珠、象wǎng得之」点破「道不可以智求」;再用许由论niè缺配天、华封三祝、伯成子高辞侯、泰初有无、孔子问老dān、季彻论治诸章,反复申明逞智、赏罚、恭俭之教皆非至治,唯无为、忘己、自化方合天德。下半连缀汉阴丈人抱wèng拒机械(「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谆芒论圣治德人神人、门无鬼赤张满稽论「至德之世,上如标枝、民如野鹿」、以及失性五者、zhí与曾史失性均诸节,把「机心之害」「全德」「复性」一一演透。读这一篇,关键是抓住「无为而治·复归天德」一线:所谓善治,不在多智多事,而在使人各复其天然之性。
天德无为

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故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记曰:“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服。”

全篇开宗明义,先把「多」收归于「一」。「天地虽大,其化均也」——天地这么大,可它造化万物的法则始终如一;「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万物这么繁,可统摄它们的道理只有一个;「人卒虽众,其主君也」——百姓这么多,可作主的不过一位君主。这一层层收束,是要点出政治的根基:「君原于德而成于天」——君之所以为君,本原在「德」、最终成就于「天」(自然)。所以最理想的治世是「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远古圣君治天下,只是无为,只是一任天然之德而已。接着庄子用四个「以道观」把道的统贯性铺开:以道看言论,则天下之君各正其位;以道看名分,则君臣之义自明;以道看才能,则百官各得其治;以道泛观一切,则万物之应对无不齐备。再排出一条由下而上的层级:技(技艺)统于事(政事),事统于义(名分之宜),义统于德,德统于道,道又统于天——技、事、义、德、道、天,节节归宗,最高处仍是「天」。末了引古语与旧记作结:「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服」——抓住那个「一」(道),万事自然了结;以无心去得,连鬼神都来归服。整段是全篇的总纲:治道之要,在归于一、本于德、成于天,而落实为「无为」。——天地万物千头万绪,归宗只在一个「道」、一个「无为」。

心十德

夫子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焉。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行不崖异之谓宽,有万不同之谓富。故执德之谓纪,德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不以物挫志之谓完。君子明于此十者,则tāo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为万物逝也。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近贵富;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寿夭俱忘穷通不足言矣。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显则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

借「夫子」(先生,旧注多指老dān一系的体道者)之口,正面赞道、并为君子立下一份「德目清单」。先叹道之大:「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道像天地一样覆盖承载万物,浩瀚无边,所以「君子不可以不心焉」——君子不能不把心里的成见私欲掏空(,剖空)。随后连下十个「之谓」给德目下定义,最见纲领:「无为为之之谓天」(不刻意去做而成事,叫做天)、「无为言之之谓德」(不刻意去说而中理,叫做德)、「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能把不同者会通为一,叫做大)、「行不崖异之谓宽」(行事不立异,叫宽)、「有万不同之谓富」;再补「执德之谓纪、德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不以物挫志之谓完」。君子明于这「十者」,便「tāo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为万物逝也」——心量宏大到能含藏万事,气势充沛到能随万物流行。这样的人会怎样自处?「藏金于山,藏珠于渊」——把金子留在山里、把珠子留在水底,不去聚敛;「不利货财,不近贵富;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对财富贵贱、寿夭穷通一概不动心;终至「寿夭俱忘,穷通不足言」。末句最高远:「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不把举世之利据为己有、不拿统治天下当自家的显耀;因为在他眼里「万物一府,死生同状」:万物同归一个府库,生与死本是同一种样态。——把心里的私欲成见掏空(心),万物同府、死生同状,才撑得起这个「大」字。

王德之人

夫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liáo乎其清也。金石不得,无以鸣。故金石有声,不考不鸣。万物shú能定之!夫王德之人素逝而耻通于事,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故其德广,其心之出,有物采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乎!此谓王德之人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时chěng而要其宿,大小、长短、修远。”

再借「夫子」之口,从道之体说到「王德之人」之用。先状道体之幽深澄澈:「渊乎其居也」(深得像深渊)、「liáo乎其清也」(清得一尘不染)。又用乐器作喻:「金石不得,无以鸣……金石有声,不考不鸣」——钟qìng本身能发声,可不去敲它(考,敲击)就不响;万物各有其能,而谁来叩动它、决定它呢?于是引出体道之人:「夫王德之人,素逝而耻通于事」——王德之人素朴而行(素逝),反以通晓世务为耻;「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立身于道的本原,其智自然通于神明,「其心之出,有物采之」,心一发动,万物便来感应取法。接着点明道、德、形、生之间的因果:「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立德明道」——没有道则形不能生,没有德则生不能明;能保全形体、穷尽生理、立起德性、彰明大道的,岂不正是「王德者」!其气象「荡荡乎」浩大,「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一动而万物景从。最玄妙处在感官之外的体认:「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在幽暗里去看、在无声中去听;「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别人一团漆黑时他独见光明,别人一片死寂时他独闻和谐之音。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越往深处越能生成万物,越入神妙越能精微无遗;「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时chěng而要其宿」,他以「至无」去供应万物之所求,随时驰chěng又总能让万物各归其宿,无论大小、长短、修远,无不周遍。——真正的体道者不向外逞能,而以「至无」应万物之求——视于冥冥、听于无声。

wǎng得珠

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gòu索之而不得也。乃使wǎngwǎng得之黄帝曰:“异哉!wǎng乃可以得之乎?”

前三段是抽象的道论,这一则是全篇最著名、最精巧的寓言,把「道不可以智求」一举点透。黄帝到赤水北岸游历,登上昆仑之丘向南远望,回来时把「玄珠」(玄妙的明珠,喻道)丢失了。他先派「知」去找——「知」是「智慧」的化身,遍寻不得;再派「离朱」(古之明目者,喻最敏锐的视觉、明察)去找,也找不到;又派「吃gòu」(一说善辩,喻言辩、雄辩)去找,仍然找不到。最后「乃使象wǎng,象wǎng得之」——派那个「象wǎng」去,反倒一下子找到了。「象wǎng」即似有象而又无形、恍惚无心的状态。黄帝大为惊异:「异哉!象wǎng乃可以得之乎?」——奇了!偏偏是象wǎng才能得到它吗?这一问正是寓言的题眼:道(玄珠)不能靠智巧(知)去推求、不能靠明察(离朱)去窥见、不能靠言辩(吃gòu)去言说,唯有放下这一切、归于无心恍惚(象wǎng),才能与道相得。后世「象wǎng得珠」遂成「得道贵在无心」的经典比喻。——智巧、明察、雄辩都求道不得,唯「无心」的象wǎng得之——得道贵在忘智。

niè缺配天

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nièniè之师曰之师曰被衣。尧问于许由曰:“niè可以配天乎?吾藉以要之。”许由曰:“dài哉圾乎天下!niè之为人也,聪明ruì给数以敏,其性过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审乎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由生。与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无天,方且本身而异形,方且尊知而火驰,方且为绪使,方且为物gāi,方且四顾而物应,方且应众宜,方且与物化而未始有恒。夫何足以配天乎?虽然,有族有祖,可以为众父,而不可以为众父父。治乱之率也,北面之祸也,南面之贼也。”

由寓言转入一组「论治者之德」的对话,这一则借许由之口辨「以智治天下者不足以配天」。先排出一条师承谱系:尧之师是许由,许由之师是niè缺,niè缺之师是王,王之师是被衣——一层高过一层。尧来问许由:「niè缺可以配天乎?」(niè缺够不够格代天而王天下?)我想借王去邀他出山。许由的回答极重:「dài哉圾乎天下!」——那可要把天下推到危dài崩坏的边缘了!原因在niè缺为人「聪明ruì知,给数以敏,其性过人」——太聪明、反应太快、天资太高了;偏又「以人受天」,拿人为去承当天道。他「审乎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由生」——只懂得防范、禁止过失,却不懂过失究竟从何而生(治标而不治本)。这样的人一旦「配天」,必然「乘人而无天」(凭人智而失天然)、「尊知而火驰」(崇尚智巧、像烈火奔驰般躁进),又会「为绪使、为物gāi、四顾而物应、与物化而未始有恒」——被事务牵着走、被外物缠住、四面应付而无定准。所以「夫何足以配天乎」。许由承认niè缺「有族有祖,可以为众父,而不可以为众父父」——可做一族之长,却做不了「众父之父」(万物的总根);这种逞智之治,正是「治乱之率(首)也,北面之祸也,南面之贼也」:既是臣子之祸,也是君主之害。——聪明ruì知、以人智治天下者,恰恰「乘人而无天」——逞智之治正是祸乱之源。

华封三祝

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尧曰:“辞。”“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曰:“辞。”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独不欲,何邪?”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封人曰:“始也我以女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夫圣人chún居而kòu鸟行而无彰;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尧随之,曰:“请问。”封人曰:“退已!”

这一则即著名的「华封三祝」,借守边人之口翻转世俗的福寿观。尧巡视到华地,华地守封疆的人(华封人)向他祝祷:先祝「使圣人寿」(长寿),尧说「辞」(谢绝);再祝「使圣人富」,尧又说「辞」;又祝「使圣人多男子」(多子嗣),尧仍说「辞」。封人不解:寿、富、多男子是人人想要的,您偏不要,为什么?尧答得很「君子」气:「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多子则多忧惧、多财则多烦事、长寿则多屈辱,这三样都无益于养德。封人听了反而批评他:「始也我以女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我起先当你是圣人,如今看不过是个君子罢了!接着给出一套更通达的解法:天既生万民,必各授其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多子让他们各有职事、多财让大家分享,何惧何烦之有?他进而描画圣人之境:「chún居而kòu食,鸟行而无彰」——像鹌chún般随处栖止、像雏鸟般就食而不储,行迹如飞鸟而不留痕;「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活够了(千岁厌世)便「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如此则「三患(多惧、多事、多辱)莫至,身常无殃」,又何辱之有!尧被点醒,追着想再请教,封人却只撂下一句「退已!」(退下吧)转身而去——真正通达者并不屑于多言。——寿富多男未必是福;让职、分财、修德,三患自消——通达者反笑「养德」之拘。

伯成辞侯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shùnshùn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立而问焉,曰:“昔尧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尧授shùnshùn授予,而吾子辞为诸侯而耕。敢问其故何也?”子高曰:“昔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夫子行邪?无落吾事!”乎耕而不顾

这一则借「伯成子高辞诸侯而耕」,批评赏罚之治是德衰的开端。尧治天下时,伯成子高被立为诸侯。后来尧传位给shùnshùn传位给禹,伯成子高却辞去诸侯之位,回去种田。禹去拜见他,见他正在田里耕作。禹恭敬地「趋就下风」(快步走到下风处,表示谦卑),站着请教:当年尧治天下,您做诸侯;如今尧传shùnshùn传我,您却辞官归耕——敢问这是什么缘故?子高的回答一针见血:「昔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尧的时候不靠奖赏而百姓自勉、不靠刑罚而百姓自敬;「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如今你用赏罚来治,百姓反倒变得不仁,淳德从此衰败、刑政从此确立,后世的祸乱就从这里开始了。说完便下逐客令:「夫子,何不)行邪?无落吾事!」——您还是走吧,别耽误(落,荒废)我干活!随即「乎耕而不顾」——埋头一下一下地耕地,再不回头看他一眼。这位辞侯归耕的隐者,用最朴素的姿态宣示:以赏罚立威的「有为之治」,正是淳朴之德败坏的起点。——不赏而劝、不罚而畏才是至治;一立赏罚,德衰刑起、乱之始也。

性修反德

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间,谓之命;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huì鸣,huì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mínmín,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

这一段是全篇最精纯的形上学,讲宇宙生成与「性—德—道」的回归之路,文字极简而层次极密。先溯本源:「泰初有无,无有无名」——天地最初只是「无」,连「有」和「名」都还没有;「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从这里生出那个「一」(混然未分的元气、道之始),有了「一」却还没有形体。接着层层下贯,给德、命、形、性各下定义:万物禀受这「一」而得以生,叫做「德」;「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间」(未成形时已暗含分际,自然如此而无间隙),叫做「命」;「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动静交替而生出万物,物成而各具生理),叫做「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形体涵养精神、各有法度),叫做「性」。由此逼出修养的总方向:「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把「性」修养好,便能返回到「德」,德修到极处,就同于那最初的「一」。归到极处则是一片浑融:「同乃虚,虚乃大」——与初同一便是虚,虚便是大;「合huì鸣,huì鸣合,与天地为合」,言语(huì鸣)与道相合、不期然而然地与天地相合;「其合mínmín,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那种契合浑然无迹(mínmín),看去像愚像昏,正叫做「玄德」,与大道的自然之序(大顺)合而为一。这一段把开篇「君原于德而成于天」落到了每个生命身上:修性反德、复归于初,便是个体的成天之路。——由泰初之「一」下贯为德、命、形、性;修性反德、复归于初,即是「玄德」。

dān忘己

夫子问于老dān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可不可,然不然。辩者有言曰:‘离坚白若县宇。’若是,则可谓圣人乎?”老dān曰:“是易技系劳形chù者也。执留之狗成思之便自山林来。丘!予告若,而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

这一则借孔子(夫子、丘)问道于老dān,痛贬名辩之智,归于「忘己」。孔子问:有人治学论道,处处与人相反(若相放),把别人说「可」的偏说「不可」、说「然」的偏说「不然」;辩士还有「离坚白若县宇」之说(把「坚」与「白」分离剖判,清楚得像悬挂在屋宇间一样分明,指公孙龙一派的名辩)。像这样,可以算圣人吗?老dān断然否定:「是易技系,劳形chù心者也」——这种人不过是低级小吏()一类、被技能所拘系,只是劳累形体、惊扰心神罢了。他打两个比方:「执留(善捕)之狗成思(招致系缚),猿之便(敏捷)自山林来(反招擒捉)」——会捉的狗、灵巧的猿,正因其能而自招拘累。接着老dān直呼「丘!」,要告诉他那「不能听、不能言」的道理:「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天下有头有脚而无心无耳(即有形而无知)的东西很多;可「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能让有形之身与那无形无状之道一同长存的人,几乎没有。再点出大化的相反相成:「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动里有止、死里有生、废里有起,这些都不是人智所能主宰(此又非其所以也)。故归结于一个「忘」字:「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治世虽落在人身上,但能忘掉外物、忘掉天、连「自己」也忘掉,叫做「忘己」;能忘己的人,才真正「入于天」(与自然合一)。名辩之智越分越细,恰与「忘」背道而驰。——名辩之智只是劳形chù心;忘物、忘天、忘己,才是「入于天」。

季彻论治

miǎn季彻曰:“鲁君miǎn也曰:‘请受教。’辞不获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否,请尝荐之。吾谓鲁君曰:‘必服恭俭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民shú敢不辑!’”季彻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犹tángláng之怒臂以当车,则必不胜任矣。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其观台多物,将往投迹者众。”miǎn然惊曰:“miǎnmáng若于夫子之所言矣。虽然,愿先生之言其风也。”季彻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皆进其独志,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岂兄尧、shùn之教民,míng然弟之哉?欲同乎德而心居矣。”

上半以一则「为治之道」的对话收尾,借季彻之口贬「恭俭公忠」之教而许「自化」之治。将miǎn见季彻,转述自己给鲁君的进言:鲁君向他求教,他推辞不掉,便说了一番——「必服恭俭,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民shú敢不辑!」(务必躬行恭谨俭朴,选拔公正忠诚之人,没有偏私,百姓谁敢不归顺!)他自己也拿不准对不对,想请季彻评判。季彻听了「局局然笑」(忍俊不禁地笑),说:照你这套话去施于帝王之德,就像「tángláng之怒臂以当车(辙)」——táng螂举起前臂去挡车轮,「必不胜任矣」(必定担不起这副担子)。而且这样做,只会「其自为处危」(把自己置于危地),又像「其观台多物」——高台上摆满了招人的东西,「将往投迹者众」(争相投奔钻营的人就多了),徒长伪饰奔竞之风。将miǎn大吃一惊(然惊),承认自己「máng(茫)若于夫子之所言」,但还想听听其中的大意(言其风)。季彻便给出正解:「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大圣治天下,是从根上鼓荡、转化民心,使教化风俗自然变成(成教易俗),把人心里的「贼心」(伪诈争夺之心)整个消除,让人人都长养自己天然的「独志」(独立本真之志);而且要做到「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好像出于本性自然而然,百姓却不知道这是怎么来的。这样的治道,岂是尧、shùn「以教化治民」那种刻意之政可比(岂兄尧、shùn之教民,míng然弟之哉)?归根到底,只在「欲同乎德而心居」——使人同于自然之德,而心安定下来。——恭俭公忠之教如táng臂当车;真正的大治是潜移默化民心,使之「同德而心居」、不知所由。

wèng·机心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凿隧而入井,wèng而出灌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为圃者áng而视之曰:“奈何?”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qiè水若抽,数如汤,其名为gāo。”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子贡瞒然cán,俯而不对。

子贡南游楚国、返回晋国,途经汉阴,见一位老丈正整治菜:他凿了地道下到井里,「抱wèng而出灌」抱着水wèng出来浇地,「然」(吃力的样子)用力很多而见功甚少。子贡好心提醒:有种机械叫「gāo」(桔gāo),「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提水像往上抽一样,快得如沸汤翻涌,一天能浇上百,省力而见功多,您何不用?为圃的老人却「忿然作色」冷笑,搬出他老师的话:「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一旦机巧之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朴洁白的本真便不再完整;本真不全,则心神浮动不安(神生不定);而神不定的人,正是大道所不承载、容纳不下的(道之所不载)。他说:我并非不知道桔gāo的好处,是以用它为耻、「羞而不为」。子贡被说得满面羞惭(瞒然cán),低头答不上话。这一段把全篇下半的题眼一举抛出:省力的机械背后,藏着一颗算计取巧的「机心」,它悄悄蛀空的,正是那份不可复得的纯白天真。——机巧省力的背后藏着「机心」,蛀空的是不可复得的纯白本真。

dùn之术

有间,为圃者曰:“子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于于以盖众,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hái,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子贡卑zōu失色,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曰:“始以为天下一人耳,不知复有夫人也。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máng乎淳备哉!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áo然不顾;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tǎng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dùn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将固惊邪?且dùn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

过了一会儿,圃者反问子贡是干什么的,子贡答「孔丘之徒」。圃者便讥讽:你不正是那种博学以自比圣人、夸夸其谈以盖过众人、「独弦哀歌」(独自抚弦哀唱)来沽卖名声于天下的人吗?你该先忘掉自己的神气、抛开自己的形hái,才差不多近道;连自身都治不好,哪有闲暇去治天下!说罢便赶他走,「无乏吾事」(别耽误我干活)。子贡羞愧失色(卑zōu失色、然),走了三十里才缓过来。弟子问他何故失态,子贡感叹:起初我以为天下高人只孔子一人,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人。他转述孔子之教:「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才是圣人之道;这种人托生于民间、与众并行而不知所往,浑然纯备,把功利机巧从心中忘得干净,非其志不往、非其心不为,天下毁誉都加不到他身上,这才是「全德之人」,而我子贡不过是随波逐流的「风波之民」。回到鲁国,子贡把此事告诉孔子。孔子却另有评判:那老人只是「假修浑dùn氏之术」者——「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罢了;真正能「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而游于世俗之间的人,又岂会让你这般惊怪?况且浑dùn氏之术,我和你又哪里懂得了呢!——抱wèng丈人守内而遗外,孔子点出更高的是体性抱神、入世而游的全德。

圣治德人神人

谆芒将东之,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苑风曰:“子将之?”曰:“将之。”曰:“为焉?”曰:“夫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吾将游焉。”苑风曰:“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愿闻圣治。”谆芒曰:“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举而不失其能,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手挠顾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愿闻德人。”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谓悦,共给之之谓安;chāo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tǎng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财用有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谓德人之容。”“愿闻神人。”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此谓照旷。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

谆芒将往东去「大」(东海大谷),在东海之滨遇见苑风。苑风问他去哪,谆芒说要去大遨游——那地方「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注入再多也不满、舀取再多也不竭),是无穷之境。苑风便趁机连问三种理想人格。先问「圣治」:谆芒答,任官授事不失其宜、选拔人才不失其能,洞见实情而各行其所当行,言行任其自然而天下自化,举手一挥、回头一指,四方之民无不归附——这叫圣治。再问「德人」:德人居处无所思、行动无所虑(居无思,行无虑),心中不存是非美丑;四海之内,共享其利便是悦、共得供养便是安;他「chāo乎若婴儿之失其母」、tǎng然如迷途的行人,财用有余却不知从何而来、饮食取足却不知从何而至——这是德人之容。最后问「神人」:神人「上神乘光,与形灭亡」,精神乘光上达、连形体都泯化无迹,叫「照旷」(照彻空旷);天地俱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各复其真性,这就叫「混冥」(浑融幽深之境)。三问三答,层层递进:从治世有功的圣治,到忘怀利害的德人,再到与光同化、形神俱泯的神人——境界一级高过一级,直抵那不可名状的混冥。——圣治、德人、神人三层递进——从治世之功,到忘怀之德,直至与光同化的混冥。

至德之世

门无鬼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赤张满稽曰:“不及乎!故离此患也。”门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为?之药yáng也,秃而施,病而求医。孝子操药以修慈父,其色jiāo然,圣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如标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传。”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一同观看武王伐zhòu的军队。赤张满稽叹道:到底比不上有氏(shùn)啊,所以才招来这场战乱之患。门无鬼反问:是天下本已太平、shùn才出来治理呢,还是先乱了才去治理?赤张满稽答得透彻:天下太平本是人人的心愿,若果真太平,又何须抬出「有氏」来治?有氏之治就像「药yáng」——头秃了才戴假发、病了才求医,都是事后补救罢了。孝子捧药去医治慈父,脸上一片憔悴焦虑(其色jiāo然),真正的圣人反以这种「不得已的补救」为羞。他随即描绘理想的「至德之世」:「不尚贤」、不役使才智;君上像树梢的高枝(无心在上),百姓像山野的鹿(自在而活),此即「上如标枝,民如野鹿」;行为端正却不自以为是「义」(端正而不知以为义),彼此相爱却不自以为是「仁」(相爱而不知以为仁),诚实却不自以为「忠」,妥当却不自以为「信」;像虫豸般自然地蠢动相助,而不把它当作恩赐。所以「行而无迹,事而无传」——做了好事不留痕迹、成了事也无须传扬。仁义忠信一旦成为标榜的名目,反而说明淳朴已失;至德之世的好,正在于一切出于天然,连「行善」的念头都没有。——至德之世不靠仁义忠信的名目,一切出于自然,行善不留痕、成事不居功。

孝子不

孝子不其亲忠臣不chǎn其君臣子之盛也。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之人也。然则俗固严于亲而尊于君邪!谓己道人,则勃然作色;谓己人,则然作色。而终身道人也,终身人也,合譬饰辞聚众也,是始终本末不相坐。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

庄子由「不留迹」转入对世俗chǎn的针砭。「孝子不其亲,忠臣不chǎn其君」,才是子、臣中最可贵的(臣子之盛)。可现实恰相反:父母说的都附和说对、做的都奉承说好,世俗反骂这是「不肖子」;君主说的都说对、做的都说好,世俗反骂是「不肖臣」。难道附和chǎn媚就一定对吗?世俗把它认作「对」就跟着说对、认作「好」就跟着说好,却不肯承认自己是「道」(阿奉承)之人。如此说来,世俗竟比父母更威严、比君主更尊贵了?可一旦当面说他「道人」(一味顺人意),他便「勃然作色」;说他「人」,他便「然作色」;然而他实则终身在顺人、终身在人,凑合譬喻、修饰言辞去取悦聚众,自始至终都不肯认账。穿戴整齐、涂脂抹粉、装模作样去「媚一世」,却不自认是道;与世俗同流、混同是非,却不自认是「众人」——这才是愚到了极点(愚之至也)。庄子最不能容忍的,不是平庸,而是这种既阿世媚俗、又死不认账的双重自欺。——终身阿世媚俗却死不认账、还自命清高,是真正的「愚之至」。

天下皆惑

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

承上文「愚」字往深里说。能知道自己愚的(知其愚者),还不算大愚;能知道自己惑的,也还不算大惑。真正可怕的是「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一辈子不醒悟。庄子用「三人行而一人惑」作喻:三人同行只一人迷路,还能到得了目的地,因为「惑者少也」(迷的人少);若「二人惑」、迷的人占了多数,就劳累奔波也到不了了。推到极处:「而今也以天下惑」——如今是整个天下都迷了,我即便心有向往(祈向),也终究到不了,岂不可悲(不亦悲乎)!这一段把个人的迷惑放大到时代的迷惑:当迷途者成了大多数、甚至是举世,清醒的少数反而无路可走,这是庄子对自己所处之世最沉痛的判断。——一人迷尚可达,举世皆迷便无路可走——这才是最深的悲哀。

高言不入

大声不入于里耳,《折杨》、《》,则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胜也。以二fǒuzhōng惑,而所适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忧

接着用音乐作比,把「举世皆惑」说得更切。「大声不入于里耳」——高雅的大乐进不了俗人的耳朵;而《折杨》《皇》这类俚俗小调,一听就「然而笑」、人人爱听。所以「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高深的言论留不住在众人心里),以致「至言不出,俗言胜也」——最高的道理反倒隐没不显,俗见占了上风。就像被两只瓦fǒu的杂音搅乱了听觉,便辨不出方向、到不了要去的地方。如今整个天下都迷惑,我纵有向往,又怎么可能达成?明知不可得却硬要去强求,那是又添一重迷惑;所以「莫若释之而不推」——不如把它放下、不再勉强推行。既然不去强推,又有谁来与我同忧呢(谁其比忧)!这看似消极的收束,其实是庄子式的清醒:与其在举世皆迷中徒然鼓噪、自取烦扰,不如释然放下,守住内心的安宁。——俗见盛而至言隐,举世皆迷时,强推反成新惑,不如释然不推。

牺尊·失性

厉之人夜半生其子取火而视之,然惟恐其似己也百年之木,破为牺尊,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比牺尊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矣,其于失性一也。zhí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xūn鼻,困zōngsǎng;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杨、墨乃始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jiūxiāo之在于笼也,亦可以为得矣。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皮biàn冠、jìn、绅修以约其外,内支盈于柴栅,外重缴,huànhuàn然在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

篇末连用数喻,归到「失性」二字。患恶疾的人半夜生下孩子,急忙取火来照看,「然惟恐其似己也」——生怕孩子像自己一样染病,可见人本能地知道残缺qiāng害之可惧。再看「百年之木」:一棵百年大树被剖开雕成祭祀用的「牺尊」,涂上青黄彩纹,而砍剩的断木则弃在沟里(其断在沟中)。牺尊华美、断木丑陋,美丑之间固然有别,可就「失去树木本性」这一点而言,二者并无两样(其于失性一也)。盗zhí与曾参、史䲡(zhí与曾、史),品行善恶相差悬殊,然而同样是「失性」。庄子进而列出「失性有五」:「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五臭xūn鼻使鼻塞额痛、五味浊口使口败坏、取舍之念扰乱心(趣舍滑心)使心性浮荡飞扬——这五者都是qiāng害生命本真的祸害(生之害)。而杨朱、墨之徒却踮脚自得、「离自以为得」,这绝非庄子所说的「得」。被外物所困还自以为得,那能叫得吗?若如此,关在笼里的斑jiūchī鸮(jiūxiāo之在于笼)也算「得」了。再说,用声色嗜欲堵塞内心、用皮biànjìn绅带束缚外身,内里被栅栏般塞满、外面被绳索层层捆缚,还在绳索之中睁眼自得(huànhuàn然自以为得),那么手被反绑、手指受夹的罪人,关在笼槛里的虎豹(虎豹在于囊槛),也都可以算「得」了——这样的「得」,不过是身陷囹圄而不自知罢了。——雕成牺尊还是弃于沟、盗zhí还是曾史,凡被外物役使而「失性」,与笼鸟槛虎无异。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天地》居外篇之首组(全书第十二),是《庄子》外篇中正面铺陈「治道」的代表篇章。它不像内篇那样一气贯注,而是杂记体——把若干论说与寓言缀辑成篇,故历代注家多谓其「文意断而不属」,疑为庄子后学所辑。但全篇仍有清楚的思想骨干:以「道」「天德」为本,申论「无为而治」,与《老子》「无为而无不为」、与内篇《应帝王》的治道之论一脉相承。后世「象wǎng得珠」「华封三祝」「机心」「抱wèng灌园」诸典,皆出于此篇。

二、结构脉络

全篇可分上下两大段。上半(本卷所注)以论说与短章相间:先立总纲「天地其化均、万物其治一」,归于「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无为而万物化」;继借「夫子」两番论道,画出「心」君子与「王德之人」;再以「黄帝遗玄珠、象wǎng得之」点破「道不可以智求」;随后许由论niè缺「以人受天」不足配天、华封人「三祝」翻转福寿之见、伯成子高辞侯讥赏罚之治、「泰初有无」章讲性修反德、孔子问老dān归于「忘己入于天」、季彻论治贬恭俭之教而许「自化」。

下半则纯以寓言与杂论演之:汉阴丈人抱wèng拒机械,揭「机心」之害;孔子许其为「修浑dùn氏之术」;谆芒与苑风论「圣治、德人、神人」;门无鬼、赤张满稽论有氏之治不及「至德之世」(上如标枝、民如野鹿);继以孝子忠臣不、道、大惑大愚、「大声不入于里耳」、厉人夜半生子、百年之木破为牺尊、zhí与曾史「失性均」、「失性有五」诸节,层层申说世俗智巧、声色趣舍对天性的qiāng害。上半重「理」(治道纲领),下半重「事」(寓言警世),理事相发。

三、核心思想 · 天德·无为而治

本篇的政治哲学一言以蔽之,是「无为而治、复归天德」。所谓「无为」,并非拱手不动,而如「无为为之之谓天」所示——不以私智私欲去强为,让万物各依其性自化,所以「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君之所以为君,本原在「德」、成就于「天」;治道层级技、事、义、德、道,节节归宗于「天」。

与之相对的,是一切「有为」之治的失败:niè缺「以人受天」「尊知而火驰」不足配天,伯成子高斥「赏罚」立而「德衰刑起」,季彻笑「恭俭公忠」之教如táng臂当车——凡逞智、立威、设教者,皆背离天德。下半「机心」之戒、「失性五者」之害,更从个人身心层面印证:智巧声色一旦填满胸中,「纯白不备、神生不定」,天性即随之丧失。正反相形,全篇归趣只在「复性反德、任其自然」。

四、专题 · 象wǎng得珠 与 机心之辨

本篇有两个最具影响的母题,恰好一在上半、一在下半,互为表里。其一是「象wǎng得珠」:黄帝失玄珠(喻道),「知」(智巧)、「离朱」(明察)、「吃gòu」(言辩)遍求不得,唯「象wǎng」(似有象而无形、恍惚无心)得之。它正面立论——道不可以智巧、明察、言辩去把捉,得道的关键反在「忘智无心」。

其二是「机心之辨」:汉阴丈人宁可凿隧抱wèng、用力多而功寡,也拒用省力的桔gāo,因为「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一起则「纯白不备、神生不定、道之所不载」。它从反面警示——巧利之心是天性的腐蚀剂。两者一正一反,共同指向同一主张:守纯白、贱机巧、以无心契道。后世「象wǎng得珠」喻得道之妙、「抱wèng灌园」喻安拙守朴,皆由此出。

五、读法要点

读《天地》,一要承认它是外篇杂缀之体:章节多各自成段、文意未必前后贯串,不必强求一线到底,而应抓住「无为·天德·复性」这一以贯之的主旨,再看各章如何从不同侧面发明它。二要善读其寓言:象wǎng、华封人、伯成子高、汉阴丈人皆是「设事明理」,重在所喻之意,不可坐实人事。三要辨其醇:篇中间杂「乘白云、至帝乡、去而上仙」等神仙语,王夫之等已指为后学所掺,读时当取其合于庄旨者(无为、忘己、贱机巧、复天性),而不泥于其驳杂处。归根到底,本篇要破的是「智巧之治」与「机心之害」,要立的是「任自然、复其性」的天德之治。

本篇金句

  • 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服。[通于一]上半引古记语。抓住那个「一」(道),万事自然了结;以无心去得,连鬼神都来归服——全篇「归一、无为」之纲。
  • 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为「天」「德」下定义的纲领句:不刻意去做而成事是「天」,不刻意去说而中理是「德」,是庄子「无为」政治哲学的核心界说。
  • 黄帝游乎赤水之北……乃使象wǎng,象wǎng得之。[象wǎng得珠]千古名喻。知、离朱、吃gòu(智、明、辩)求道而不得,唯象wǎng(无心)得之,喻得道贵在忘智无心。
  • 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泰初有无」章语。修养本性即可返归于德,德至极处便同于宇宙之初的「一」,是个体复归大道的工夫总纲。
  • 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抱wèng灌园 · 机心]下半汉阴丈人语。有了机巧之器,必生机巧之事,进而生机巧之心;机心一起,纯白之性便不再完备——后世「机心」之诫本此。
  • 上如标枝,民如野鹿。[至德之世]下半描写「至德之世」之语。君上像树梢的枝条般高而无心,百姓像野鹿般自在无拘,是庄子理想的无为之治。
  • 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下半语。最深的迷惑与愚昧者,终身不能醒悟、不会通达——叹世人举世皆惑而难以晓喻。

后世评说

  • 郭象《庄子注》:郭象注《天地》紧扣「无为而治」,但把「无为」解作「各任其自为」而非拱手不动:君上不以己智役物,任万物各当其分、各适其性,便是「天德」。他读「象wǎng得珠」,以为玄珠(道)非知、明、辩所能得,正显「有心则失、无心则得」之理;治天下亦然,唯任其自然,乃得众之归。
  • 成玄英《庄子疏》:成玄英以重玄学疏之,释篇旨为「以道(妙本)为宗、以天德为用」。他特重「象wǎng得之」一节,解「象wǎng」为非有非无、离形去智之「无心」,谓有知有见反成障蔽,唯泯智忘怀方契至道;又疏「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为众生反本还源、复归妙本之路。
  • 林希逸《庄子鬳斋口义》:林希逸以平易文笔疏解,指出《天地》文意「断而不属」、章节各自成段,乃外篇杂缀之体,不可强求一气贯串;然其骨干仍在「无为」二字。他提醒读者,「象wǎng得珠」「华封三祝」「伯成辞侯」等寓言,皆从不同侧面发明「任自然、贱智巧」之意,得其意则诸段自通。
  • 王夫之《庄子解》:王夫之论《天地》,以为系庄子后学「述庄」之作,博取众说而不尽纯,间有杂入黄老、神仙之语(如「乘白云、至帝乡」「去而上仙」),非内篇之比。但他肯定其「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无为而万物化」诸语深合庄旨,又赏「象wǎng得珠」喻道之妙、「机心」之戒切中世病,读时当辨其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