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外篇

外篇天道

第 13 篇 · 天道不言
战国 · 庄周 │ 精读 · 字音 · 典故 · 白话 · 评述
导读  《天道》是《庄子》外篇中正面铺陈「天道—帝道—治道」的一篇,主旨在「虚静无为」。它先以「运而无所积」「水静明鉴」立起虚静之德,推为天地之平、万物之本,再由「天乐」转入「帝王无为而天下功」的治术,辨「本末」「先后」之序,贬形名赏罚为「末」;继以尧shùn论治、孔子见老dān、士成见老子三则故事,层层抑仁义、绌jīn智;末以「言不尽意」与「轮扁zhuó轮」收煞,归结于「重神略迹、贵意贱言」。读这一篇要注意:它兼采道、儒而以道驭儒,其中尊卑先后一节历来聚讼,未必尽合庄子本旨,但全篇「虚静」「无为」「得意忘言」之脉络则一以贯之。
天道虚静

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náo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

开篇连用三个排比立纲:「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运」是运行不息,「无所积」是不滞留、不yōng塞、不据为己有——天道、帝道、圣道都因为运行而不停积、不居功,才分别成就了万物、天下与海内。下文承「静」字立论:圣人之静并非刻意求静以为美(「非曰静也善」),而是「万物无足以náo心」(没有一物能搅扰其心,「náo」通「挠」),自然而静。再以水作喻:水静下来才能「明烛须眉」(清晰照见须眉)、「平中准」(平得合乎水准),连大匠都取以为法;水之静尚且如此明照,何况人的精神!由是收束:圣人之心一旦虚静,便是「天地之鉴」「万物之镜」——像一面澄明的镜子,万象自来自去而不留痕。——天道贵在运而不积,圣心贵在静如明镜。

虚静为本

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者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无为则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乡,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shùn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此段把「虚静」推为天地之根本。「虚静恬淡,寂漠无为」八字,是「天地之平」(天地的均平准则)、「道德之至」(道德的极致),故帝王圣人都安歇于此(「休焉」)。接着用一串顶真层层推演:休则虚,虚则实,实则有伦序;虚则静,静则能动,动则有得;静则无为,自己无为,任事的臣下才各负其责。「」是从容和悦之貌,无为则心境,忧患无从安顿其中,年寿自然长久。庄子再申「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万物之本也」,并铺开其用:明此理而「南乡」(南面称君)即尧之为君,明此理而「北面」(北面称臣)即shùn之为臣;居上则为帝王天子之德,居下则为「玄圣素王」(有圣德而不居其位者)之道;退则隐于江海山林而处士归服,进则抚治当世而功大名显、天下归一。末句「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正是全篇的纲领——动静一贯于无为,朴素之极反而无人能与之争美。——虚静无为不是枯寂,而是动静、上下、进退共一的大本。

天乐人乐

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万物而不为,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朽,此之谓天乐。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故曰:其动也天,其静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者,圣人之心,以蓄天下也。”

由虚静转入「乐」。能明白天地之德的人,便称得上「大本大宗」,是「与天和者」;以此均平调理天下,则是「与人和者」。于是分判两种和乐:与人相和叫「人乐」,与天相和叫「天乐」。庄子随即引自己的咏叹来形容天乐之境:「吾师乎!吾师乎!」——他所师法的「道」,碎万物而不算暴,泽被万世而不算仁恩,长于上古而不算高寿,覆载天地、雕刻众形而不算工巧(「不为朽」一作不自以为巧),这就是天乐。得天乐的人,生时随天而行、死时与物俱化,静时与阴同其德、动时与阳同其波;所以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最后点出「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把虚静之德推及天地万物,与之相通无碍,正是天乐;而天乐者,便是圣人用以畜养天下的那颗心。——与天和而生天乐——以虚静之心畜养天下,无怨无累。

帝王无为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辩虽雕万物,不自说也;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

此段专论「无为而治」的君臣分际。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主、以道德为根本、以无为为常法:无为则「用天下而有」(驾驭天下绰绰有余),有为则反「为天下用而不足」(被天下事务所役使尚且不够),所以古人最看重无为。继而辨明上下不可同道:若「上无为,下亦无为」,是下与上同德,臣便不成其为臣;若「下有为,上亦有为」,是上与下同道,君便不成其为君。正解是「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君主无为以总揽,臣下有为以效力,这才是不可更易的常道。故古之王天下者,智虽笼罩天地却不自用其虑,辩虽雕饰万物却不自逞其说,能虽穷尽海内却不自亲其事;正如天不刻意生养而万物自化、地不刻意长育而万物自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末以三「莫」与一「配」收束: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乃乘天地、驰万物、用人群的大道。——君无为而臣有为,各安其分,方是不易之道。

本末五末

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礼法度数形名比详,治之末也;钟鼓之音,羽毛之容,乐之末也;哭泣衰dié,隆杀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

此段以「本末」之辨贬抑形迹之治。纲目先立:「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根本、要领在君上,枝节、细务在臣下。随后历数「五末」:三军、五兵的征伐,是「德之末」;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是「教之末」;礼法度数、形名比详(循名责实的种种条目),是「治之末」;钟鼓之音、羽毛之容(乐舞仪饰),是「乐之末」;哭泣衰dié、隆杀之服(丧礼的轻重等差),是「哀之末」。这五样末节并非全然无用,但必须以「精神之运、心术之动」为先、为本,然后才随之而来(「然后从之者也」)。庄子并不否认「末学」自古有之,只是郑重申明:它「非所以先也」——不可拿来作根本、作先务。这正是全篇「贵本贱末」「重神略迹」之旨的集中表述。——礼法刑赏皆是末节,须以精神心术为其根本。

尊卑先后

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万物化作,萌区有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语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语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

承上「本末」而言「先后之序」。先连举六组「先—从」:君先臣从、父先子从、兄先弟从、长先少从、男先女从、夫先妇从,指出「尊卑先后」乃「天地之行」(天地运行的自然条理),故圣人取以为象。再以天象证之:天尊地卑是神明的位次,春夏在先、秋冬在后是四时的次序,万物萌生成形、盛衰相代是变化的流程——连至神的天地都有尊卑先后,何况人道!于是落到人事之序:宗庙之中尚亲(以亲疏为序),朝廷之上尚尊(以爵位为序),乡党之间尚齿(以年齿为序),行事用人则尚贤(以贤能为序)——这便是「大道之序」。末两句斩截:讲道而违背这个次序,就不是它的道;讲道而违背道本身,又从哪里取道!把「序」抬到与「道」相系的高度。(按:此段把儒家的尊卑伦序纳入天道,是《天道》篇调和道、儒的关键一笔,后人或疑非庄子本旨,然其文自成一说。)——尊卑先后取象于天地,循序方是循道。

道序形名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故《书》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道而说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礼法度数,形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此段把治道排成一条由本及末的次第。古之明大道者,依次而明:先明天,道德次之,仁义次之,分守次之,形名次之,因任次之,原省(考察省核)次之,是非次之,赏罚次之。赏罚既明,则愚智各处其宜、贵贱各履其位、贤与不肖各依其实(「袭情」),各分其能、各由其名;以此事上、畜下、治物、修身,智谋不必妄用,一切归之于天,这才叫「太平」,是治道的极致。庄子并不一概废弃形名,故引《书》「有形有名」为证,承认形名古已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只是不可置于根本之先。古人语大道,要「五变」之后才谈得上形名、「九变」之后才谈得上赏罚;若一上来就大谈形名赏罚,便是「不知其本」「不知其始」。「倒道而言,道而说」之人,只配被人治理,岂能治人!这类人徒有「治之具」而无「治之道」,可被天下所用,却不足以总驭天下——庄子斥之为「辩士」,是「一曲之人」(只通一隅、偏执一端者)。末再申礼法度数、形名比详乃「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与前段呼应。——形名赏罚是治之具而非治之道,执末者不过一曲之士。

shùn论治

昔者shùn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曰:“吾áo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也。”shùn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曰:“然则何如?”shùn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曰:“胶胶扰扰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shùn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为哉?天地而已矣。

此则借尧shùn对答,把「人合」与「天合」高下分判。shùn问尧:「天王之用心何如?」尧答以一片仁政之怀:不轻慢无处申告的孤弱者(「不áo无告」),不遗弃穷困之民,悲悯死者,慈爱幼儿而哀jīn寡妇——这就是我的用心。shùn评得极有分寸:「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好是好,却还不够大。尧追问当如何,shùn答:「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当如天之德那样自然安宁,像日月运照、四时运行、昼夜有常、云行雨施,一任自然而万物自治。尧于是叹服:「胶胶扰扰乎!」自惭其用心之劳扰纷扰,并自判:「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你合于天,我只合于人。末句拔高:天地是自古所推崇的大者,黄帝、尧、shùn所共美的也正是它;故古之王天下者究竟做什么呢?效法天地而已矣(「天地而已矣」)。以尧之贤而自居「人之合」、推shùn为「天之合」,正见庄子以「法天无为」为治之极。——仁政虽美而未大,法天无为方是王天下的极则。

孔子见老dān

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zhēng藏史有dān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见dān,而dān不许,于是翻十二经以说。dān中其说,曰:“大mán,愿闻其要。”孔子曰:“要在仁义。”dān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为矣?”dān曰:“请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kǎi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dān曰:“意!几乎后言!夫兼爱,不亦迂乎!无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至矣,又何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乱人之性也!”

此则以老dān驳孔子,正面批判仁义。孔子欲把书藏于周室,子路献策:周的征藏史老dān已罢官归居,可去请他帮忙;孔子往见,老dān却不答应,孔子便翻检(一说敷陈)十二经来游说。老dān嫌其繁冗:「大mán」(太冗漫了),愿闻其要。孔子答「要在仁义」。老dān追问:仁义是人的本性吗?孔子说是——君子不仁则不成其德,不义则不能立身,仁义本是真人之性。老dān再逼问「何谓仁义」,孔子答以「中心物kǎi,兼爱无私」(内心与物相和悦,普爱众生而无偏私)。老dān的反jié是全段锋刃:「兼爱,不亦迂乎!」普爱天下岂不迂阔?「无私焉,乃私也」——刻意标举「无私」,恰恰落入了一种「私」(执意为之即是私心)。他指出天地日月星辰禽兽树木本各有常、各得其所,你只须「放德而行,循道而趋」便已足,何必(「」,勤苦不休貌)地高揭仁义,如同「击鼓而求亡子」——敲着大鼓去找走失的孩子,声势越大孩子躲得越远?末以一声长叹收束:「夫子乱人之性也!」仁义之倡,反扰乱了人的自然之性。——高揭仁义如击鼓求亡子,徒乱人之天性。

士成见老

士成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重jiǎn而不敢息。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而弃妹之者,不仁也;生熟不尽于前,而积敛无崖。”老子漠然不应士成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于子,今吾心正却矣,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吾非以服有服。”士成雁行避影,履行,遂进而问:“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而目冲然,而sǎngkuí然,而口hǎn然,而状义然,似系马而止也。动而持,发也机,察而审,知巧而睹于泰,凡以为不信。边竟有人焉,其名为窃。”

此则写士成慕名访老子而见绌。士成听说老子是圣人,不辞远道、走得脚上结了层层老茧(「百舍重jiǎn」,「舍」为三十里一程,「jiǎn」即jiǎn茧)也不敢歇,及见却失望:你不像圣人——鼠洞边尚有吃剩的菜蔬(「鼠壤有蔬」,喻其疏于料理)、抛弃妹妹(一说怠慢亲属),是不仁;食物生熟陈于前而仍聚敛无度。老子「漠然不应」,一言不答。次日士成再来,说:昨日我讥刺先生,今日我心已平复退悔,何故?老子答得极透:「巧知神圣」之名,我早已自外于身、视若无物。你昨日叫我牛我便是牛,叫我马我便是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倘若真有那名所指之实,人加我以名我若拒受,反会再招祸殃;我素来如此自处(「吾服也恒服」),并非为了「有所服(标榜)」才如此。士成听罢,敛容侧身、不敢正对其影(「雁行避影」),垂手而行,再进而问「修身若何」。老子的答语句句刺其jīn张之态:你容貌高傲(「崖然」)、目光逼人(「冲然」)、额头突露(「sǎngkuí然」)、口气凌厉(「hǎn然」)、神态自大(「状义然」),像被拴住却仍躁动的马;举动看似持重却内藏机心(「动而持,发也机」),明察审视、逞智而流于骄泰,凡此皆「不信」(不真)之相。最后一记重话:在边境上有这样的人,名叫「窃」——以矫饰窃取虚名者。——真者受名不辞、去名不争;jīn张逞智,不过窃名而已。

道大言意

夫子曰:“夫道,于大不终于小不遗,故万物备。广广乎其无不容也,渊乎其不可测也。形德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人shú能定之!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天下奋柄而不与之xié,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义,宾礼乐,至人之心有所定矣。”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我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

此段先赞道之大全,再转入「言不尽意」,为下文轮扁张本。「夫子」之言曰:道「于大不终,于小不遗」——大到无所穷尽、小到无所遗漏,故万物无不备具于其中;它广博得无所不容,深邃得不可测度。相形之下,形、德、仁义不过是「神之末」(精神的末节),非至人不能安定它;至人虽身在世间、担当天下之大任,却不以之为累;天下争权夺柄而他不与之xié往,审守那无所依待的真境(「审乎无假」)而不随利转移,穷究万物之真而能持守其本,所以能外天地、遗万物,而精神未尝有所困。通乎道、合乎德,退置仁义、摒弃礼乐,「至人之心有所定矣」。由「神之末」顺势点破言意之辨:世所贵重于道的是「书」,书不过是「语」,语之可贵在于「意」,而意又有所追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意所指向的那个东西,无法用言语传达,世人却偏偏因贵意而贵言、贵书。故凡可见者不过形与色,可闻者不过名与声;世人竟以为凭形色名声就足以求得「彼之情」(事物的真实),可悲!既然形色名声本不足以得其情,那么「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真懂的人不说,爱说的人不懂,而世人哪里识得这层道理!——道全于大小之外,而真意终不可以言传。

轮扁zhuó

huán读书于堂上,轮扁zhuó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huán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huán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zhuó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zhuó。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全篇以「轮扁zhuó轮」这则千古名喻收束,把上段「言不尽意」演成一个生动故事。齐huán公在堂上读书,轮扁(造车轮的工匠扁)在堂下zhuó制车轮,放下椎凿走上堂来,问huán公所读是什么人的言论。huán公答「圣人之言」,又答圣人「已死矣」。轮扁于是直言:「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那么您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糟魄」即糟粕,酒)。huán公大怒:寡人读书,做车轮的怎容置huì!说得出道理便罢,说不出就处死。轮扁从本行说起:zhuó轮时,下手太慢(「徐」)则滑利而不牢固,太快(「疾」)则滞涩而难入;唯有「不徐不疾」,恰到好处,那分寸「得之于手而应于心」——手上得之、心中应之,「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有一种微妙的法度存乎其间,却无法用口说出。正因如此,他无法把这门手艺讲给儿子听,儿子也无从从他这里承接,所以年已七十还在亲手zhuó轮。末句把比喻点醒:「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古人连同他们那不可言传的精微一起死去了,「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留在书上的,自然只是糟粕。庄子借此把全篇「重神略迹、贵意贱言」之旨钉成定论,也开了后世「言意之辨」「得意忘言」的先河。——真知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书上所存,不过古人之糟粕。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天道》是《庄子》外篇的重要篇章,也是全书中最集中、最正面地阐发「虚静无为」政治哲学的一篇。它把内篇偏于个人xiāo遥、齐物的旨趣,向「治天下」的方向展开,提出「君无为而臣有为」的君臣分职说,对后世黄老之学与「君人南面之术」影响深远。篇末「轮扁zhuó轮」更开「言意之辨」「得意忘言」一大公案,在中国思想史与文论史上地位极高。

二、结构脉络

全篇大体可分三大块。前半立论:由「天道运而无所积」与「水静明鉴」引出「虚静恬淡、寂寞无为」为万物之本,再转出「天乐」与「帝王无为而天下功」,并以「本末」「尊卑先后」「形名赏罚之序」反复申明「重本略末」。中段三则故事——尧shùn论治(抑人合、崇天合)、孔子见老dān(斥仁义乱性)、士成见老子(绌jīn张窃名)——以叙事印证前论。末段由「夫道于大不终」转入「言不尽意」,并以「轮扁zhuó轮」一喻收煞,归结于贵意贱言、重神略迹。

三、核心思想 · 虚静无为

本篇的根本概念是「虚静」。天道因「运而无所积」而成物,圣心因虚静如镜而能照物;推之于治,则为「无为而治」:君主虚静无为以总其本,臣下有为效力以详其末,故能「用天下而有」。无为不是废事,而是不以一己之智巧、仁义、刑名去搅扰万物之自然,使「愚知处宜、贵贱履位」,一切归之于天,是为「太平」「治之至」。

四、专题 · 轮扁zhuó轮与言意之辨

篇末「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一段与「轮扁zhuó轮」相承,构成完整的「言意之辨」。庄子认为:书所载者为语,语所贵者为意,而「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最精微的那一层无法落于文字。轮扁zhuó轮「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正是这种「不可传之妙」的绝佳写照;圣人既死,其精意随之而逝,故书不过「古人之糟魄」。此说既是对「贵言贵书」的反省,也启发了后世「得意忘言」(王弼)、「得鱼忘quán」式的解释学与艺术论,「得心应手」「zhuó轮老手」等语皆由此而来。

五、读法要点

读《天道》须留意其「兼采道儒、以道驭儒」的复杂面目。篇中既有纯粹的虚静无为之论,也夹入尊卑先后、仁义次第一类近于黄老刑名乃至儒家伦序的说法,王夫之等即疑其非尽庄子本旨。故宜分辨纯驳:抓住「虚静无为」「重神略迹」「得意忘言」这条主线,把治术、伦序诸节看作其在政治层面的延伸与杂糅,则全篇脉络自清。读末段轮扁一喻,更当反观:我们读《庄子》,也须于言外得意,莫只啃其「糟魄」。

本篇金句

  • 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万物之本也。[虚静无为]全篇纲领。以虚静恬淡、寂寞无为为天地之平、万物之本,是道家「无为」政治哲学的经典表述。
  • 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无为而治]厘定君逸臣劳、上下分职的治术,后世黄老「君人南面之术」多本于此。
  • 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以虚静之德推及天地、贯通万物,无怨无累,是为「天乐」——庄子论圣心畜天下的极境。
  •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知者不言]本《老子》而申之于言意之辨:意之所随不可言传,真知者不轻言,多言者未必真知。
  • 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古人糟粕]轮扁zhuó轮之断语。圣人不可传之精意已随身死,载于书者唯其糟粕,遂成「得意忘言」之祖语。
  • 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得心应手]zhuó轮之妙在分寸火候,得于手而应于心却不可言说,「得心应手」一语即源于此。

后世评说

  • 郭象《庄子注》:郭象释本篇主「无为」而归于「各当其分」:上无为而下有为,君静而臣动,乃天理之自然。其注「帝王无为而天下功」,谓君不自为而万物自化,正是「物各任其性、事各当其能」,无为非块然不动,而是不夺物之所为。
  • 成玄英《庄子疏》:成玄英以重玄学疏之,谓「虚静恬淡」乃道德之至、群生之本,圣人之心如鉴如镜,物来斯照而无心于照。又疏轮扁zhuó轮,明「得之于手而应于心」者乃忘言之妙,书所载者糟粕而已,劝人于言外求意、得意忘言。
  • 林希逸《庄子鬳斋口义》:林希逸谓此篇以「虚静无为」贯首尾,而以本末先后为治道之枢;其论君逸臣劳、贵本贱末,颇近黄老君人南面之术。又指轮扁一段为通篇之结穴,言意之辨于此最为明白。
  • 王夫之《庄子解》:王夫之于《天道》多致疑辞,以为篇中尊卑先后、仁义次第之说杂入黄老刑名乃至近儒之论,未必尽出庄子;然「虚静推于天地」「得意忘言」诸义则深得庄旨。读者当辨其纯驳,毋以杂说累庄子之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