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外篇

外篇山木

第 20 篇 · 材与不材
战国 · 庄周 │ 精读 · 字音 · 典故 · 白话 · 评述
导读  《山木》是《庄子》外篇中专论「处世全身」之道的名篇,与内篇《人间世》前后相映。篇名取首章「山木」以不材得终天年之事,全篇九则故事大抵围绕一个问题:身处乱世、人间多患,如何免祸保身而不失其真?庄子的回答不是一味退避,也不是逞才用世,而是超出「材与不材」的两难,主张「乘道德而浮游」「虚己以游世」——去其jīn伐、敛其锋芒、顺时变化、物物而不物于物。其间「材与不材之间」「虚船触舟」「君子之交淡若水」「直木先伐,甘井先竭」「táng螂捕蝉,黄雀在后」皆成传世名典。读这一篇,关键是看庄子如何把「全身远害」由一时的趋避,提升为「虚己」「淡交」「安命顺天」的处世智慧。
材与不材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终其天年。”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终其天年;今主人之,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黄帝、神农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

全篇以一桩两难开场,立起「材与不材」的题目。庄子行于山中,见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伐木人却停在旁边不砍,问其缘故,答「无所可用」;庄子便说:「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这树正因不成材,反倒得享天年。可下了山投宿故人家,主人杀雁待客,僮仆问那两只雁「一能鸣,一不能鸣」该杀哪只,主人答「杀不能鸣者」——这回又是「不材」(不能鸣)的先送了命。一木以无用得全、一雁以无用见杀,两事正相反。于是弟子追问:先生您将如何自处?庄子先半开玩笑地说「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我大概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吧;但随即否定:这中间地带「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看似稳妥,其实仍要受累,并非究竟。真正的出路是「乘道德而浮游」:「无誉无,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不求毁誉、能屈能伸、随时变化,不固执于一端;「物物而不物于物」——主宰外物而不被外物所役,如此才「胡可得而累」。末了点出世间的无可奈何: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人间没有一条路可以「必」(保万全)。所以归宿只在「道德之乡」。「材与不材之间」一语遂成名言,而庄子真正许的,是超出材与不材的「乘道德而浮游」。——材与不材都难免累,唯「乘道德而浮游、物物而不物于物」才得真自全。

建德之国

市南宜僚鲁侯鲁侯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须离居,然不免于患,吾是以忧。”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犹旦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于wǎng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无留居,以为舟车。”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故有人者累,见有于人者忧。故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

市南宜僚见鲁侯面带忧色,问其故。鲁侯诉苦:我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敬鬼尊贤、身体力行,没有片刻懈怠,却仍不免祸患,所以发愁。市南子一语断之:「君之除患之术浅矣」——您消除祸患的办法太浅了。他举「丰狐文豹」为喻:肥狐、花豹栖山林、伏岩穴(静),夜行昼伏(戒),饥渴时也只在江湖边谨慎觅食(定),可谓万分小心,却终究逃不过罗网机关之祸——「其皮为之灾也」,正是那身珍贵的毛皮招来杀身之祸。接着反问:「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如今鲁国,岂不就是您的那张皮?由此劝鲁侯「形去皮,洒心去欲」,剖去外饰、洗净贪欲,去游于无人之野。他描绘出一个理想之邦——南越的「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耕作而不知积藏,施与而不求回报,不懂礼义的繁文,却「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看似率性而行,恰恰合于大道),「其生可乐,其死可葬」。这是庄子笔下的乌托邦。鲁侯顾虑路远无舟车、无粮无伴,市南子一一化解:去掉骄jīn与留恋之心便是舟车,减少耗费、寡其欲望则「虽无粮而乃足」。最后点出根由:「有人者累,见有于人者忧」——占有他人(治人)者必受累,被人占有(治于人)者必生忧;尧之所以高,正因「非有人,非见有于人」。劝鲁侯去累除忧,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空旷寂寥的大道之境)。——鲁国就是你那张招祸的「皮」——形去皮、寡欲虚心,才能游于无累之乡。

虚己游世

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biǎn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shú能害之!”

承上文「去累」,市南子再补一个极精的譬喻,专说「虚己」的妙用。两船并行渡河,若有一只「虚船」(空船)漂来撞上自己的船,纵是心地最褊急(biǎn心)的人也不会动怒——因为船上无人,无可迁怒。可一旦那船上「有一人在其上」,情形立变:撞来时你便会呼喊叫他左避右让(张之);喊一声不应、再喊不应,到第三声,必定破口大骂、恶语相向。「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先前不怒、如今发怒,分别只在先前船「空」、如今船「实」(有人)。庄子由此点出处世的根本心法:「人能虚己以游世,其shú能害之」——人若能把「自我」也腾空了,像那只虚船一般遨游于世间,还有谁能伤害他?怒气从来不是因撞击而起,而是因「实」(有个可迁怒的对象、有个膨胀的自我)而起;把自我虚掉,撞击便伤不到你。这「虚船」与「虚己」之喻,是《庄子》处世哲学中最kuàizhì人口的一段。——空船撞来无人动怒——人能虚掉自我以游世,便无物能伤。

复归于朴

北宫奢卫灵公赋敛以为钟,为坛乎国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县。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tóng乎其无识,tǎng乎其怠疑;cuì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随其曲傅,因其自穷。故朝夕赋敛毫毛不挫,而况有大涂者乎!”

这一则借铸钟之事讲「无心而成」。北宫奢替卫灵公征集捐税铸钟,在国门外筑坛,三个月就把上下两层的钟架(上下之县)造成了。王子庆忌惊问他用了什么手段(何术之设)。北宫奢答得耐人寻味:「一之间,无敢设也」——我心专一,不敢用什么机巧手段。他引一句古语「既雕既琢,复归于朴」——雕琢到极处,反而回归素朴,以表自己虽办繁务而心实无为。随后自述其态:「tóng乎其无识,tǎng乎其怠疑」(浑然似无知、放任似怠惰),「cuì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聚散茫然地任人来去)。其法门全在一个「顺」字:「来者勿禁,往者勿止」——肯出钱的不去禁阻,不肯的也不勉强;「从其强梁,随其曲傅,因其自穷」——任凭强横者强横、曲从者曲从,一切顺其自然之势到头。正因毫不用强、毫不jīn伐,所以「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日日征敛却连百姓一根毫毛都没伤着。结句反问:连铸钟这等俗务尚能如此无心而成,「而况有大涂(道)者乎」——何况体道之人呢!——雕琢之极复归于朴——不用机巧、一任自然,繁务也能毫发无伤地办成。

意怠免患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fēnfēnzhìzhì,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堕,名成者亏。’shú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纯纯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qiú褐,食zhù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孔子被困陈蔡之间,七日不得举火(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前去吊问,连问「子几死乎」「子恶死乎」,孔子皆答「然」。大公任便说要讲一套「不死之道」。他先讲东海一种叫「意怠」的鸟:飞起来「fēnfēnzhìzhì」,慢吞吞像很无能,要靠群鸟牵引才飞、紧挨着别的鸟才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凡事不争先也不落后,吃食必取剩余。正因如此谦退不显,「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反倒免于祸患。接着以两句名言点醒孔子:「直木先伐,甘井先竭」——挺直的树先被砍、甘甜的井先枯竭,才太露便先招祸。大公任直指孔子之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卖弄才智惊动愚众、标榜修洁反衬他人之污,光芒太盛如高举日月而行,故不免于难。他又引大成之人语「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堕,名成者亏」(语意通于《老子》),劝孔子「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敛迹捐势、不慕功名,则「无责于人,人亦无责」。孔子闻言称善,竟辞去交游弟子、逃于大泽,穿粗褐、食橡栗,与鸟兽相处而不惊扰其群——把谦退自晦之道行到了极处。——直木先伐、甘井先竭——敛尽锋芒、去功与名,方能免患全身。

淡交天属

孔子问子桑曰:“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子桑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yáng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于前,其爱益加进。异日,桑又曰:“shùn之将死,真líng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孔子又向子桑倾诉自己屡遭è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亲友越来越疏远,这是为什么?子桑以「林回弃璧」作答:假国(一说亡国之人)逃难时,林回扔掉价值千金的玉璧,却背起婴儿就跑。有人不解:论钱,婴儿不值钱;论累赘,背个婴儿比拿块璧麻烦多了,为何弃璧而负子?林回说:「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玉璧与我是以利相合,婴儿与我是以天性相连。由此引出名理:「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因利而合的,一遇穷困祸患便互相抛弃;因天性而连的,越是患难越是相依相收,二者相去甚远。进而是传诵千古的一句:「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君子之交平淡如水却长久相亲,小人之交甜腻如却终归断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无缘无故凑合的,也会无缘无故离散。孔子受教,「徐行翔yáng而归」,从容而返,弃绝学问书册,弟子虽不再拘礼于前,对他的敬爱反而更深。后又借「shùn将死,真líng禹」之语收束:「形莫若缘,情莫若率」——养形不如顺任、处情不如率真,顺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矫饰文采以待形,自然不为外物所牵。——君子之交淡若水——以天性相连者患难相收,以利相合者临难相弃。

贫而非惫

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xié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nán、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虽羿、蓬蒙不能miǎn也。及其得zhè、棘、zhǐ之闲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zhēng也夫!”

这一则现身说法,辨「贫」与「惫」之别。庄子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用麻绳系着破鞋去见魏王,魏王问:「何先生之惫邪?」——先生怎么这般困顿lǎo倒?庄子正色纠正:「贫也,非惫也」——这是贫穷,不是lǎo倒。他立下分际:「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读书人空有道德抱负却行不出来,那才叫困顿;衣破鞋穿,不过是贫,是「非遭时」(生不逢时)罢了。贫是境遇,惫是志气的萎顿,二者不可混。随即以「腾猿」作喻:猿猴攀上nán、豫、章等高大乔木,揽枝称王其间,纵是后羿、逢蒙这样的神射手也奈何不得它;可一旦落到zhè、棘、zhǐ这类多刺的矮木丛里,便只能「危行侧视,振动悼栗」(小心翼翼、左顾右盼、战栗发抖)。并非它的筋骨忽然僵硬了,而是「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所处之势不利,施展不开本领。落到自身:「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可得邪」——身处昏君乱臣之世,想不困顿,怎么可能?末以「比干之见剖心,zhēng也夫」作证——比干剖心而死,正是身处乱世、贤者难全的明证。庄子由此把一己之「贫」上升为对乱世的批判:不是士无能,而是「处势不便」。——衣破是贫,志屈才是惫——贤者困顿,多因身处昏乱之世。

天人无受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gǎo木,右击gǎo枝,而歌biāo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于人心。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爱己而造哀也,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溺寒暑,穷zhì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言与之xié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于ér,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社存焉尔。”“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谓天与人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yàn体逝而终矣。”

孔子困于陈蔡、七日不火食,却仍「左据gǎo木,右击gǎo枝」,敲着枯枝唱起yàn氏之歌,歌声虽无律吕宫商,却「犁然有当于人心」——分明动人心弦。颜回端然拱手、回头窥看,心生敬慕。孔子怕颜回因敬慕而「广己造大」(夸大自己)、因怜惜而「造哀」(陷于哀伤),便借机讲一番天人之理,提出纲目:「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不为天降的损害所动,还算容易;不为人世的利益所惑,才真正难。他逐条申说。所谓「无受天损」:饥渴寒暑、穷困不通,都是「天地之行、运物之泄」,是自然运化的必然,如四时与万物一同流逝,连做臣子的尚且不敢逃避其分,何况对待天命?所谓「无受人益」最难:当一个人「始用四达,爵禄并至」、显达顺遂时,要明白「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那些利益本不属于自己,是身外之命;君子不取非分,正如「鸟莫知于ér」(燕子最有智慧),眼睛认定不宜栖息处便绝不多看,果实落了也弃之而走,虽畏人却偏把巢筑在人家屋檐下、托身于社之间,全凭知所去取。再申「无始而非卒」:万物迁化而不知谁在背后推移,无从知其终始,唯「正而待之」(持守正道以待)而已;末申「天与人一」:有人为,是天;有天然,也是天;人不能强占有天,乃是「性」,故「圣人yàn然体逝而终」——圣人安然顺随大化的流逝而终其身。这一章把全篇的「处世全身」提到了「安命顺天」的形上高度。——不为天损所摇易,不为人益所惑难——安命顺天,方能yàn然体逝。

táng螂捕蝉

庄周游乎雕陵fán,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sǎng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jiǎnju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方得美荫而忘其身;tángláng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chù然曰:“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逐而suì之。庄周反入,三月不庭。lìn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sǎng,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以吾为,吾所以不庭也。”

这是全篇最警策、也最具戏剧性的一则,「táng螂捕蝉,黄雀在后」即源于此。庄周在雕陵栗园游观,见一只奇异的大鹊从南方飞来,翅展七尺、眼大一寸,掠过庄周额头,停在栗林。庄周纳闷:好大的翅膀却飞不远,好大的眼睛却看不清(翼殷不逝,目大不)?于是提起衣裳、快步上前,执弹弓要打它。就在此时,一幕连环相图的景象展开:一只蝉正得美荫而忘了自身(忘其身),一只táng螂藏在叶后正要扑蝉、只盯着到口的猎物而忘了自己的形迹(见得而忘其形),那只异鹊又紧随其后想啄táng螂、只见有利可图而忘了自己的真性(见利而忘其真)——而庄周自己,正举着弹弓盯着异鹊。庄周猛然「chù然」惊醒:「!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万物本就互相牵累,利与害两类总是彼此招引!蝉、táng螂、异鹊各因贪一时之利而忘身忘形忘真,自己又何尝不是?他丢下弹弓转身就走,看园的人却以为他偷栗,追着责骂。回家后庄周「三月不庭」(一说三月闷闷不乐,一说三月不出门庭),弟子lìn且问其故。庄周自省:「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我只顾盯着异鹊之形,反倒忘了自身之安危,就像盯着浊水反迷失了清渊;只因贪看异鹊而忘了自己也正被人窥伺。这一则把「见利忘真、物固相累」写得触目惊心,是庄子对一切逐物忘身者的当头棒喝。——蝉、táng螂、异鹊皆见利忘身——物固相累,逐利者往往正被身后所图。

不自贤

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qiè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全篇以一则短小而隽永的故事收尾。阳子到宋国,投宿旅店。店主有两个qiè,「其一人美,其一人恶」(一美一丑),怪的是「恶者贵而美者贱」——丑的反受宠,美的反受冷落。阳子问其缘故,旅店的伙计答道:「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那美的自恃其美(一副美人的傲态),我便不觉得她美了;那丑的自知其丑(毫不jīn持、谦和自处),我便不觉得她丑了。美丑的际遇,全因一个「自美」与否而翻转。阳子由此教导弟子:「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做了贤德之事,却能去掉自以为贤的心态与做派,那么走到哪里会不受人爱戴呢?这正与篇首「材与不材」、大公任「饰知以惊愚」遥相呼应:才与德本非招祸之由,「自伐」「自贤」才是;去其jīn伐、虚己处下,方是处世全身的终极一着。——美者自美则人厌,行贤而不自贤则无往不爱——去其jīn伐,方能全身。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山木》是《庄子》外篇中论「处世」最集中的一篇,向来与内篇《人间世》并称,同为庄子「乱世自全」思想的代表。它不像内篇那样多谈玄理,而以九则故事连缀成章,把全身远害的智慧写得具体可感;「材与不材之间」「虚己游世」「君子之交淡若水」「直木先伐」「táng螂捕蝉」诸语皆出于此,流布极广,影响远及后世的处世格言与文学典故。

二、结构脉络

全篇以「材与不材」之两难开题,立定「乘道德而浮游、物物而不物于物」的总纲。其下故事大体分两组:一组正面说「全身之术」——市南子劝鲁侯形去皮、游于建德之国,虚船喻「虚己游世」,北宫奢「复归于朴」无心成事,大公任以「意怠」「直木先伐」戒孔子去功与名;一组深入「处世之情与命」——子桑论「淡交天属」,庄子辨「贫而非惫」、刺昏上乱相,孔子穷陈蔡而申「天人无受」。末以庄周游雕陵「táng螂捕蝉」自警、阳子「行贤去自贤」收束,回扣篇首「去jīn伐」之旨。

三、核心思想 · 处世全身

本篇要旨在「处世全身」,而其精义不在趋避之巧,而在「虚己」与「无心」。庄子明言「材与不材之间」仍「未免乎累」,可见单凭聪明的避祸之术并不究竟;真正的全身,是去掉那个招祸的「自我」——如虚船之空、如意怠之退、如北宫奢之无心、如阳子之不自贤。自我一虚,毁誉、利害便无所附丽,「其shú能害之」。这与「材与不材」的两难恰成对照:人间之祸多由「有己」而起,「虚己」方是全身的根本。

四、专题 · 物固相累

「庄周游乎雕陵」一段是全篇的点睛之笔,也是中国寓言史上的名篇。蝉贪美荫而忘身、táng螂贪蝉而忘形、异鹊贪táng螂而忘真、庄周贪异鹊而险遭人之祸——一环套一环,把「见利忘真、物固相累」写得惊心动魄。它道破了利害世界的连环结构:每个逐利者都同时是别人眼中的猎物。庄子由观物而骤然自省,正是要人从「守形忘身」的迷局中抽身,这一警策远比任何说教更有力,「táng螂捕蝉,黄雀在后」遂成千古恒言。

五、读法要点

读《山木》,先要把「材与不材」当作全篇之问,而把「乘道德而浮游」「虚己以游世」当作庄子给出的答案,如此九则故事便各得其位、串成一线。其次要分辨庄子的「全身」与世俗的「明哲保身」之别:前者重在虚己无我、顺命安时,后者只是趋利避害的算计。再次,篇中「君子之交淡若水」「直木先伐」「táng螂捕蝉」等语虽已成格言,仍宜还原到故事语境中体味,方知其分量;末章「行贤而去自贤」尤为通篇之钥,最当玩味。

本篇金句

  • 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庄子答弟子之语。材见伐、不材见弃,戏言处其间,旋即超出之而归「乘道德而浮游」。成处世名典。
  • 人能虚己以游世,其shú能害之![虚己游世]虚船触舟之喻的结语。虚掉自我以游世则无物能伤,《庄子》处世哲学的至理名言。
  • 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君子之交淡如水]子桑论交道之语。平淡之交长久相亲,甘腻之交终归断绝,千古传诵。
  • 直木先伐,甘井先竭。[直木先伐]大公任戒孔子语。才德太露先招祸,劝人敛迹晦光、去功与名。
  • 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tángláng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táng螂捕蝉,黄雀在后]庄周游雕陵所见,层层相图而各忘其身,「物固相累」之绝妙写照,后世成语之源。
  • 既雕既琢,复归于朴。[复归于朴]北宫奢所引古语。雕琢之极反归素朴,喻繁华尽处见本真、办事无心而自成。

后世评说

  • 郭象《庄子注》:郭象注「材与不材之间」,谓滞于材则伐、滞于不材则弃,处其间犹有所执而未免累;唯付之自然、与时俱化、物物而不物于物,乃能无累。其说把全篇主意收归「任化无心」,处世之道在不执一端。
  • 成玄英《庄子疏》:成玄英疏此篇取首章「山木」名篇,谓一篇大意在明乱世自全之术。材与不材皆未为尽善,当虚己顺时、形去欲;其释「虚船」「虚己游世」,谓忘我则无物与,故莫之能害。
  • 林希逸《庄子鬳斋口义》:林希逸以为《山木》与《人间世》相表里,皆言处浊世以全身之方。一篇关节在「乘道德而浮游」「虚己以游世」二语;「君子之交淡若水」「直木先伐」诸句,则为涉世接人之要诀,语浅而味长。
  • 宣颖《南华经解》:宣颖盛称「庄周游雕陵」一段,谓蝉、táng螂、异鹊与庄周层层相图,写尽「见利忘真、物固相累」之态;庄子由观物而自省「守形忘身」,是全篇警策处,亦处世者最当猛省之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