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外篇

外篇田子方

第 21 篇 · 师友与德性
战国 · 庄周 │ 精读 · 字音 · 典故 · 白话 · 评述
导读  《田子方》是《庄子》外篇之一,篇名取首章人名,属典型的「杂记体」:通篇并不立一条贯穿的论纲,而是连缀十则人物故事——田子方称东郭顺子、温伯雪子见鲁君子、颜渊问亦步亦趋、孔子问道于老dān、庄子见鲁哀公辨儒、百里与解衣般的真画者、文王托梦用zāng丈人、列御寇临渊试射、肩吾问孙叔áo、楚王与凡君论存亡。看似散漫,却有一字暗中贯串,那就是「真」。庄子要描画的是体道全德之人的精神气象:他们「缘而bǎo真」、得失死生不入于心,故而「目击道存」、「解衣般」、「无变乎己」。读这一篇,宜把十则故事当作同一主题的十幅写照,看庄子如何从容色、言辞、技艺、出处、存亡各个侧面,反复逼显一个「真」字。
东郭顺子

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数称溪工。文侯曰:“溪工,子之师邪?”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文侯曰:“然则子无师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师谁邪?”子方曰:“东郭顺子。”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缘而bǎo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以称之!”子方出,文侯tǎng然终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直土梗耳,夫魏真为我累耳!”

全篇以一段「师弟之问」开局。田子方(名无择)陪坐魏文侯,屡次称道一个叫溪工的人,文侯便问溪工是不是他老师;子方答:不是,溪工只是同乡里一个「称道数当」(议论常常切中事理)的人,故而提起。文侯追问真正的老师,子方才道出「东郭顺子」三字。妙在文侯反问:那你怎么从来不称赞他?这一问逼出全段精华——子方描摹老师之德:「其为人也真」,一个「真」字立定全篇主脑;「人貌而天虚」是说他外有人的形貌而内怀天然的虚静;「缘而bǎo真」是顺物因任却始终守住本真;「清而容物」是自身清虚却能包容万物;遇到不合道的人,他不疾言厉色,只「正容以悟之」——端正神色便使对方自悟,让人心中的邪念悄然消解。这样的人,连「称赞」都是多余,因为称赞本身已落在分别计较里,配不上他的浑全。末了写文侯听罢的震动:他「tǎng然终日不言」,怅然若失整日无言,召来近臣感叹:太高远了,这位全德的君子!我从前以为圣智之言、仁义之行已是顶点,听了子方之师的境界,才觉自己「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身子像散了架不想动、嘴像被钳住不想说;自己平生所学不过是「土梗」(泥塑的偶人,一遇水便坏),连魏国这份君位,反倒成了拖累自己的负担。——全篇开宗即立一「真」字:全德之人不假修饰,连旁人的称赞都成多余。

目击道存

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吾不欲见也。”至于齐,反舍于鲁,是人也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见我,今也又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必入而叹,何邪?”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jiàn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叹也。”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

第二则讲「真」不在言辞而在神遇。南方得道者温伯雪子去齐国,途中宿在鲁国,有鲁人求见,他一口回绝:我听说中原的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精通礼仪条文却拙于体察人心,所以不愿见。往返再宿鲁国,那人又来求见,他这才松口:上回求见、这回又求见,此人「必有以振我」(一定有什么要来启发、振动我),于是出去会客。可每次见完客回来都长叹。仆人不解,他道破缘由:那些中原君子,「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举止全是现成的规矩方圆)、「从容一若龙,一若虎」(仪态时而如龙时而如虎,端着架势),「其jiàn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劝jiàn我像儿子般恭谨、教导我又像父亲般端严)——处处是礼数,却处处隔着一层,所以叫人叹息。下半转到孔子:孔子见了温伯雪子却一言不发。子路奇怪:您盼着见他这么久,见了却不说话,为什么?孔子答出千古名句:「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像这样的人,目光一接,道就已在其中,再容不下半句多余的话。庄子借此点出:真正的相契是「以神遇」,礼义言辞反成障蔽。——至道在目光交接的刹那即已传递,再多言辞都是多余——此即「目击道存」。

奔逸绝尘

颜渊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chēng若乎后矣。”夫子曰:“回,何谓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chēng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滔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东方而入于西极,万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待昼而作。是出则存,是入则亡。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效物而动日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终,xūn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规乎其前,丘以是日。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女dài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尽矣,而女求之以为有,是求马于唐肆也。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亦甚忘。虽然,女患焉!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第三则借颜渊与孔子的对话,讲学道者最深的困惑。颜渊说:老师走我也走、老师快步我也快步、老师奔跑我也奔跑(成语「亦步亦趋」即本于此);可一到老师「奔逸绝尘」(飞奔得无影无踪、连尘土都追不上)之处,我就只能「chēng若乎后」——瞪着眼落在后面,怎么也追不上了。他细数:在「步、言、趋、辩、驰、言道」这些有迹可循的层面都还跟得上,唯独老师那「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滔乎前」——不开口而自然取信、不结党而自然周遍、无权势而百姓自然奔涌归附——这「不知所以然」的化境,他怎么也学不来。孔子的回答把话题陡然拔高:「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最大的悲哀是心的死灭,肉身之死还在其次。随后他讲一套生命哲学:日出日落,万物都「待」着它而生灭;自己「一受其成形」便不再变易、只「以待尽」,「效物而动,日夜无隙」(应物而动、昼夜不停),却不知所终。所以他对颜渊说:你只盯着我「所以著」的外在形迹去追,那些迹象「彼已尽矣」(早已成为过去),你却当作实有去求,正像「求马于唐肆」——到空荡荡的集市去找马(一说唐肆为已散之市),如何求得?真正不变的,不在可追的形迹,故曰「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纵然旧日的我时时消逝,那个生生不息的本真却始终都在。——学道若只追逐老师的言行形迹,便如空市求马;真正可传的是那「不忘者」的本真。

游心物初

孔子见dāndān新沐,方将被发而乾zhí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见曰:“丘也xuàn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gǎo,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dān曰:“吾游心于物之初。”孔子曰:“何谓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尝为汝议乎其将。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其所穷。非是也,且shú为之宗!”孔子曰:“请问游是。”dān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孔子曰:“愿闻其方。”曰:“草食之兽不疾易sǒu,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弃隶者若弃泥涂,知身贵于隶也,贵在于我而不失于变。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shú足以患心!已为道者解乎此。”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shú能脱焉?”dān曰:“不然。夫水之于zhuó也,无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与!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第四则是全篇义理最深的一段,借孔子问道于老dān,正面铺陈体道之境。孔子去见老dān,正赶上他刚洗了头、披散着头发待干,凝然不动「zhí然似非人」——静定得简直不像活人。孔子退避一旁等候,过一会儿上前说:是我眼花了吗,还是真这样?方才先生形体「掘若gǎo木」(直挺挺像枯木),仿佛「遗物离人」、遗弃外物、超离人群而独立于绝对之境。老dān答:「吾游心于物之初」——我让心遨游在万物未生、混dùn初始之处。孔子请教那是怎样的境界,老dān说:那是「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心思想不透、嘴说不出)的,只能勉强为你描摹大概:「至阴肃肃,至阳赫赫」(极阴清冷、极阳炽热),肃肃之气出于天、赫赫之气发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阴阳交感、调和而万物生成,背后似有主宰其纲纪者,却看不见它的形迹。万物「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消长盈虚、昼夜明灭、逐日变化),有功而不见其功;生有所萌、死有所归,始终循环于无端,无人能穷究其极。接着老dān指点修行之方:得此「物之初」便是「至美至乐」,「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如何游?要像「草食之兽不疾易sǒu」(吃草的兽不怕换草泽)、「水生之虫不疾易水」(水虫不怕换水),只在小处变迁而不失其大常,于是「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天下不过是「万物之所一」(万物归一之处),得其「一」而与之同,则四肢百体如同尘垢、死生终始如同昼夜都搅扰不了你,何况区区得失祸福!孔子听完叹道:自己对于道,「其犹鸡与」——简直像wèng中那点鸡(醋wèng里的蠓虫,喻见识极小),若非先生揭开蒙在我头上的盖子,我竟不知「天地之大全」。——把心放到万物未分的「物之初」,得其「一」,则死生得失皆不能扰——这是体道者的至美至乐。

鲁少儒

庄子见鲁哀公。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庄子曰:“鲁少儒。”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庄子曰:“周闻之:儒者yuán冠者知天时履句知地形缓佩jué事至而断。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于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于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

第五则换一副笔墨,写庄子当面戏弄鲁哀公,辨「服」与「道」之别。哀公说鲁国多儒士,却少有研习先生(庄子)这套学问的;庄子偏说「鲁少儒」。哀公不服:满鲁国都穿着儒服,怎能叫少?庄子于是亮出一段妙论:他听说真儒「冠yuán冠者,知天时」(戴圆帽的,懂天文时令)、「履句者,知地形」(穿方鞋的,懂地理方位)、「缓佩jué者,事至而断」(佩玉jué的,遇事能决断)——可关键在:「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有道的人未必穿那身衣裳,穿那身衣裳的人未必真懂那个道。庄子further给哀公出了个狠招:您若不信,何不在国中下令——「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没那个道却穿那身服的,处死)?哀公照办,号令五天,鲁国竟「无敢儒服者」,唯有一个男子穿着儒服立于公门;召来一问国事,竟「千转万变而不穷」(千变万化、对答如流)。庄子收束得极漂亮:偌大鲁国真儒只此一人,「可谓多乎」?这一则锋芒所向,是名实之辨:衣冠是「服」,是外在符号;真才是「道」,是内里实质。世人多以服色冒充学问,正如以儒服冒充真儒——庄子一道死令,便照出了真伪。——衣冠是「服」,学问是「道」:一纸死令照出满国儒服而真儒仅一人,名实之伪立判。

解衣般

百里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死生不入于心,故足以动人。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而立;shì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chánchán然不趋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第六则并举三事,归到「真」字落在艺事上的名段。先两则速写:百里「爵禄不入于心」——把爵位俸禄全不放在心上,所以替人养牛而牛肥,连秦穆公都忘了他出身低贱,把国政交给他;有氏(shùn)「死生不入于心」——连生死都不萦怀,故而德能动人。两句点出:心不为外物所累,本事自然显露。接着是千古传诵的「解衣般」:宋元君要画图(一说图绘),众画师都到了,「受而立」(行过礼恭敬侍立),「shì笔和墨」(shì笔调墨、忙着准备),在外头候着的还有一半。偏有一位画师姗姗来迟,「chánchán然不趋」(神态从容、并不急趋上前),受了也不恭立,径直回了住处。元君派人去看,只见他「解衣般,裸」——脱掉外衣、叉开双腿盘坐,赤着身子。元君一见便说:「可矣,是真画者也!」——行了,这才是真正的画师!妙在元君不看一笔一墨,单凭那份旁若无人、解衣箕的自在,就断定他是真画家。庄子要说的是:真正的创造源于精神的解放,心一旦被礼数、得失、众目所束缚,技艺便僵死;唯有「解衣般」般物我两忘、本真流露,才进得了艺与道相通之境。此语遂成后世画论、文论的guī臬,「解衣般」「解衣磅」从此专指那种摆落拘束、纵任天机的创作状态。——真画者不在笔墨而在解衣箕的自在——创造之源,是精神挣脱拘束后的本真流露。

zāng丈人

文王观于zāng,见一丈夫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于是旦而属之夫夫曰:“昔者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rán乘驳马而偏朱蹄,号曰:‘寓而政于zāng丈人,庶几乎民有chōu乎!’”诸大夫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它,又何卜焉!”遂迎zāng丈人授之政。典洗无更,偏令无出。三年,文王观于国,则列士坏植散群,长官者不成德,不敢入于四竟列士坏植散群,则尚同也;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不敢入于四竟,则诸侯无二心也。文王于是焉以为大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zāng丈人昧然而不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dùn,终身无闻。颜渊问于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又何以梦为乎?”仲尼曰:“默!汝无言!夫文王尽之也,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

第七则讲圣人用贤的「真」与「权」。文王在zāng地游观,见一老者垂钓,「而其钓莫钓」——看似在钓,却不为得鱼,「非持其钓,有钓者也」,他执竿只是常态地钓着,志不在鱼,分明是位无心忘机的体道者。文王想起用他执政,又怕大臣父兄不安;想就此放下,又不忍百姓没了好君长(「无天」)。于是他想出一条「假托天命」的妙法:清早召集众大夫,说自己夜里梦见一位「良人黑色而rán」(面黑多须的贤者)「乘驳马而偏朱蹄」(骑着杂色马、马一侧蹄子是红的),那人传命:「寓而政于zāng丈人」(把政事托付给zāng地那位老者),或许百姓的病苦就有救了(「民有chōu」)。大夫们惊肃道:这是「先君王」(已故的先王)啊!文王说那就占卜吧,大夫却说:先王之命,哪还用占卜!于是迎zāng丈人执政。三年间,zāng丈人「典法无更,偏令无出」(不改旧典、不出偏私之令),文王再观国中:结党的「列士坏植散群」(豪强散去其党羽)——是趋于尚同;当官的「不成德」(不再标榜私德)——是趋于共务;度量衡的「不敢入于四竟」(外邦不敢以异制之量器入境)——是诸侯无二心。文王想拜他为太师,北面请问:这政道可推及天下吗?zāng丈人却「昧然而不应,泛然而辞」(茫然不答、淡然推辞),「朝令而夜dùn,终身无闻」——早上受命、当夜便dùn去,从此销声匿迹。末尾颜渊问孔子:文王莫非境界还不够,何必假托梦兆?孔子喝止:别说了!文王已做到极处,何须再去讥评!他不过是「循斯须」——顺着一时情势权宜行事罢了。此则之「真」,在zāng丈人的功成身退、不慕名位,也在文王借梦立贤的善体人情。——zāng丈人功成而夜dùn无闻,文王托梦以服众心——真者不恋其位,圣者善循其时。

射之射

列御寇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适矢复,方矢复寓。当是时,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尝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rèn之渊,若能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rèn之渊,背qūn巡,足二分垂在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zhǒng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kuī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chù然有xún目之志,尔于中也dài矣夫!”

第八则以射艺为喻,辨「技」与「道」、平地与险境之别。列御寇(列子)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他拉满弓「引之盈贯」(箭尾抵肘、引满如满月),还在肘上「措杯水」放一杯水,发箭时「适矢复,方矢复寓」——一箭方出、一箭已搭上,箭箭相连而肘上水不洒,稳得「犹象人也」(纹丝不动如同木偶)。伯昏无人却说:「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你这是「有心而射」的射,还不是「忘射而射」的射。说罢领他「登高山,履危石,临百rèn之渊」(登上高山、踏在险石、面对百丈深渊),背对深渊倒退而行,脚有三分之二悬在石外,再请列御寇上前。结果列御寇「伏地,汗流至zhǒng」——吓得趴在地上,冷汗一直流到脚跟。伯昏无人于是道破至人之境:真正的「至人」能「上kuī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上窥青天、下探黄泉、纵放于八方极远而精神不动)。如今你一遇险便「chù然有xún目之志」(惊惧得眼神都慌乱了),「尔于中也dài矣夫」——你想射中靶心,怕是危险得很哪!这一则戳破「技艺之巧」的限度:平地上百发百中,不过是「射之射」;唯有内心彻底安定、不为死生险易所动,才是「不射之射」的真本领。技可练而至,道则须在生死关头见真章。——肘上置水、箭箭相连只是「射之射」;临渊不惧、神气不变才是「不射之射」。

得失非我

肩吾问于孙叔áo曰:“子三为令yǐn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间,子之用心独奈何?”孙叔áo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将chóuchú,方将四顾,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

第九则正面写「真人」对待得失贵贱的态度。肩吾问楚相孙叔áo:您「三为令yǐn而不荣华」(三次做令yǐn却不显荣耀之色)、「三去之而无忧色」(三次被罢免也无忧愁之色),我起初疑惑,如今见您「鼻间然」(神情舒畅自得),您的用心究竟是怎样的?孙叔áo答得极谦和:我哪里有过人之处!我只是看准「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令yǐn之位来时挡不住、去时留不住,「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这得失本不属于我,所以无忧愁罢了,我哪有什么过人?他更进一层:我甚至不知这「贵」究竟在那个位子上(彼),还是在我身上(我)?若在位子上,便与我无关;若在我身上,便与位子无关。想到这里,正自「chóuchú」(从容徘徊)、「四顾」(环视自得),「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哪还有工夫去计较什么人贵人贱!孔子听到这话,遂为「真人」下了一段极高的赞语:「古之真人」,聪明人说不动他、美色诱不了他、强盗劫不走他,连伏、黄帝那样的圣王也攀不上他的交情;死生是天大的事,尚且「无变乎己」,何况区区爵禄!这样的人,「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精神穿过大山无所阻隔)、「入乎渊泉而不」(潜入深渊也不沾湿)、「处卑细而不惫」(处身卑微也不疲困),充塞天地之间,越是把自己给予别人,自己反而越加充盈(「既以与人,己愈有」)。这一句与《老子》「既以为人己愈有」遥相印证,是真人「无待于外」的极写。——得失贵贱皆「非我」之物,来不可却、去不可止——心不随之起落,便是真人。

凡未始亡

楚王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夫‘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全篇以一段最精炼的对话收束,把「真」推到存亡之上。楚王与凡国之君对坐,过了一会儿,楚王左右的人接连三次报说「凡亡」——凡国灭亡了。这本是要看凡君脸色的,凡君却淡然作答:「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凡国的灭亡,并不能使我之所以为我的那个「存」也跟着丧失。他顺势把话翻进一层:既然「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那么反过来,「楚之存不足以存存」——楚国的存在,也同样不足以真正成全它那个「存」。由此看去,「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凡其实未曾真亡,楚也未曾真存。庄子借此点破:国家的兴亡、外物的得失都是「外」,随时迁流、本无定准;唯有那个不随存亡起灭的本真之「我」,才是真正的「存」。一个亡国之君,反比强楚之主更看得透——因为他守住了「不以外物易其内」的真,这正是全篇十则故事一以贯之的归宿:真在内,不在外;存于性,不系于物。——国之存亡是「外」,本真之「我」是「存」——亡国之君反比强楚之主更近于道。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田子方》是《庄子》外篇的代表性「杂记」之一。它不像内篇那样有严整的论证结构,而以十则人物故事连缀成篇,历来被视为外篇中描写「体道者气象」最为集中、文笔最为隽永的一篇。东郭顺子、温伯雪子、老dān、解衣般的真画者、孙叔áo、凡君,构成一组「全德之人」的群像;其中「目击道存」「亦步亦趋」「哀莫大于心死」「解衣般」诸语,更成为后世习用的成语与艺术理论的源头,使本篇在《庄子》接受史上影响深远。

二、结构脉络

全篇十则,看似散漫,实有层次:开篇田子方称东郭顺子「缘而bǎo真」,为一篇立「真」字之纲;继以温伯雪子「目击道存」言真在神遇而不在礼辞,颜渊「奔逸绝尘」言真在「不忘者」而不在形迹,孔子问老dān「游心于物之初」直探体道之极境——此四则由浅入深,正面铺陈「真」之内涵。中段庄子辨鲁国儒服、百里与解衣般、文王用zāng丈人,从名实、艺事、出处三面,写真之见于世。末以列御寇临渊试射、孙叔áo得失非我、凡君论存亡作结,把「真」从技艺推向死生存亡。十则一气,皆归于「真在内不在外」。

三、核心思想 · 真与全德

本篇的关键字是「真」。所谓「真」,不是真假之真,而是未经礼义、得失、死生雕琢的本然之性。全德之人「人貌而天虚」,外接于物而内守其天,故能「缘而bǎo真」「清而容物」。一旦守住这个「真」,喜怒哀乐便不入于胸次,爵禄存亡也不能动其心——孙叔áo「得失非我」、凡君「不足以丧吾存」,都是「真」在面对世俗价值时的从容。庄子由此区分两层世界:可追逐、可计较的「外」,与不随物迁的「内」;养真,即是把生命的重心从「外」收回到「内」。

四、专题 · 解衣般的真画者

「解衣般」一段虽短,却是中国艺术思想史上极重要的一笔。宋元君不看画师的笔墨,单凭那位后至者「chánchán然不趋、受不立」、终至「解衣般,裸」的旁若无人之态,就断定他是「真画者」。庄子借此揭示一条创作原理:真正的艺术不出于规矩礼数的拘谨,而出于精神彻底的解放与本真的自然流露——心被众目、得失、礼节所缚,则技死;解衣箕、物我两忘,则天机自动。后世论画论文,每以「解衣磅」状那种摆落拘束、纵笔挥洒的创作境界,使这则寓言成为「以道论艺」的千古名典。

五、读法要点

读《田子方》,先要接受它「形散神聚」的体例:不必强求各则之间的逻辑接榫,而要抓住「真」这条暗线,把十则故事当作同一主题的十面镜子。其次要善于辨别庄子寄寓的对象——孔子、颜渊、老dān在此多被借作「言道」之口,未必等同史实,乃「重言」笔法。再次,篇中名句虽已成成语,却常被后世引申改义(如「亦步亦趋」由褒转贬),读时宜回到原文语境,体会其本意。把握这三点,便能于看似零散的杂记中,读出一篇浑然的「真」论。

本篇金句

  • 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目击道存]孔子论温伯雪子语。得道者目光相接而道已自存,无须言辞。「目击道存」成为后世形容心神默契、不待言传的名语。
  • 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chēng若乎后矣。[亦步亦趋 · 奔逸绝尘 · chēng乎其后]颜渊自述追随孔子之状,一句之中孕育三则常语。后世「亦步亦趋」喻盲目追随,「chēng乎其后」喻望尘莫及。
  • 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哀莫大于心死]孔子语。谓心灵的死灭比肉体之死更可哀,是《庄子》流传最广、最常被征引的格言之一。
  • 解衣般,裸。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解衣般]宋元君画史故事。真画者解衣箕、旁若无人,遂被许为「真画者」。后为中国艺术创作论的经典命题,亦作「解衣磅」。
  • 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孔子赞真人之语。真人不为智、色、暴、势所动,连伏黄帝都攀不上其交,极写「无待于外」的人格。
  • 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凡君论存亡之语。国之兴亡是「外」,本真之「我」才是真「存」,将庄子「不以物易性」之旨推到存亡生死之上。

后世评说

  • 郭象《庄子注》:郭象解《田子方》之「真」即「自然」,谓全德之人率性而动、不假修为,故东郭顺子「缘而bǎo真」、老dān「不修而物不能离」,皆任其自得而已。其论得失存亡,亦本「外物不足以累内」之旨:凡之亡、楚之存皆外,真我未尝与之俱化,故能无变乎己。
  • 成玄英《庄子疏》:成玄英疏「目击而道存」,谓目裁运动而玄道已彰,无劳辞费,是体道者神交之境;又疏「游心于物之初」为遣荡阴阳、栖心于未分之元。其释解衣般,以为去jīn饰、任天真者方为真画,正与庄生「法天贵真」相发。
  • 林希逸《庄子鬳斋口义》:林希逸谓《田子方》杂缀诸事而通篇只写一「真」字:东郭之真、雪子之真、老dān之真、画史之真、孙叔áo与凡君之真,各现一端。其文如断而实连,读者当于散见处看出一线贯串,方不为「杂记」二字所瞒。
  • 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陈鼓应指出本篇旨在刻画体道者的精神境界与艺术化的人生,「真」与「忘」为其核心:解衣般的「真画者」尤被后世奉为艺术创作论的先声,揭示一切创造皆源于精神之自由与本真之流露,而非外在技法与礼数的堆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