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武侯劳之曰:“先生病矣!苦于山林之劳,故乃肯见于寡人。”徐无鬼曰:“我则劳于君,君有何劳于我?君将盈耆欲,长好恶,则性命之情病矣;君将黜耆欲,掔好恶,则耳目病矣。我将劳君,君有何劳于我?”武侯超然不对。少焉,徐无鬼曰:“尝语君,吾相狗也。下之质,执饱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质,若视日;上之质,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马也。吾相马,直者中绳,曲者中钩,方者中矩,圆者中规,是国马也,而未若天下马也。天下马有成材,若恤若失,若丧其一,若是者,超轶绝尘,不知其所。”武侯大悦而笑。
开篇即是一场绵里藏针的对话。隐士徐无鬼经魏臣「女商」引荐去见魏武侯,武侯一上来就居高临下地慰劳他:先生想必被山林清苦折磨得不行了,才肯出来见我。徐无鬼却反客为主:我是来慰劳您的,您有什么可慰劳我的?他给武侯指出一个两难——您若放纵嗜欲(「盈耆欲」,耆通嗜)、滋长好恶,便伤了「性命之情」(天然本性);您若强行压抑嗜欲好恶,又苦了耳目之欲。横竖都是病,所以该被慰劳的是您。武侯一时语塞(「超然不对」)。接着徐无鬼忽然改谈相狗相马。相狗:下等的只知「执饱而止」(吃饱就罢,如猫狸只顾自饱);中等的志气高远,眼神「若视日」;上等的则「若亡其一」——浑然忘我、如失其身。相马也分两层:四肢「直者中绳,曲者中钩,方者中矩,圆者中规」、合乎规矩的,只是「国马」;而真正的「天下马」生来便有「成材」,神态「若恤若失,若丧其一」,奔驰起来「超轶绝尘」,转眼不知所往。妙处在于:相狗相马表面是闲谈,骨子里仍在说那个「忘」字——最上乘者都以忘我为极境,这恰恰戳中了被嗜欲好恶困住的武侯,所以他「大悦而笑」。——上等的狗马都以「忘我」为极境——徐无鬼说的从不是畜牲。
徐无鬼出,女商曰:“先生独何以说吾君乎?吾所以说吾君者,横说之则以《诗》、《书》、《礼》、《乐》,从说之则以金板、六弢,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为数,而吾君未尝启齿。今先生何以说吾君,使吾君说若此乎?”徐无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其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虚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迳,踉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而况乎兄弟亲戚之謦咳其侧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咳吾君之侧乎!”
徐无鬼一出来,女商满腹狐疑:先生究竟用什么话打动了我们国君?我说服国君,「横说」用《诗》《书》《礼》《乐》,「从说」用「金板、六弢」(兵法韬略一类),办成的大功不计其数,可国君从没露过笑脸;先生说了什么,竟让他这样高兴?徐无鬼答得极朴素:我不过同他谈了谈相狗相马罢了。女商不信「若是乎」,徐无鬼便讲了个「越之流人」(流亡在外的越国人)的比方:离国才几天,见到旧相识就欢喜;离国十天半月,见到在国中仅打过照面的人也欢喜;到了满一年,连见个「似人者」(略像故乡人的)都欢喜——离人越久,思人越深。他更推进一层:那逃入空山的人,藜藋野草堵塞了鼬鼠出没的小径,独自彷徨在空寂里,忽听见一声人的脚步「跫然」便心头一喜,何况是兄弟亲戚在身旁咳嗽谈笑呢!落点在最后一句:「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咳吾君之侧乎!」——太久了,没有人在国君身边说一句出乎本真的话了。武侯听惯了礼乐韬略的官腔,骤然听到一段不假修饰的天然之言,正如绝域逢人,自然欢喜。徐无鬼真正给的,是「真」。——久居伪言之中,乍闻一句真话,便如绝域逢人。
徐无鬼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栗,厌葱韭,以宾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无鬼曰:“无鬼生于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来劳君也。”君曰:“何哉?奚劳寡人?”曰:“劳君之神与形。”武侯曰:“何谓邪?”徐无鬼曰:“天地之养也一,登高不可以为长,居下不可以为短。君独为万乘之主,以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许也。夫神者,好和而恶奸。夫奸,病也,故劳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见先生久矣。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可乎?”徐无鬼曰:“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为之,则殆不成。凡成美,恶器也。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变固外战。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无徒骥于锱坛之宫,无藏逆于得,无以巧胜人,无以谋胜人,无以战胜人。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与吾神者,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夫民死已脱矣,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
再见时,武侯换了副熟络口吻:先生住在山里,吃橡栗(「食芧栗」)、饱餐葱韭,把我撇在一边好久了,是老了吗?想尝尝酒肉之味了?还是我的社稷有福、先生肯来了?徐无鬼正色道:我生于贫贱,从不敢觊觎君侯的酒肉,我是来「劳君之神与形」——慰劳您的精神与身体的。他的道理是:天地养育万物本是齐一的,站得高不算尊、处得下不算卑;您独居万乘之尊,却驱使一国之民去供养自己的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许也」——您的心神并不认可这样做。神「好和而恶奸」,喜欢和谐而厌恶乖戾过度,乖戾就是病,所以我来慰劳;您之所以不安,病根正在这里。武侯于是抛出他的得意之策:我想「爱民而为义偃兵」(爱护百姓、伸张正义、停止用兵),行吗?徐无鬼断然说不行:「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刻意去「爱」「义」,反而开了害民、生兵的端。凡是存心要做出一桩「美名」(「成美」),那名目本身就成了「恶器」;您就算标榜仁义,也「几且伪哉」(近乎作伪)。他接着层层揭破造作的连锁:「形固造形,成固有伐,变固外战」——有意摆出姿态就引出更多姿态,成了功就要夸耀,一夸耀就生变乱、引外患。所以不要在城楼下盛陈「鹤列」的军阵、不要在祭坛宫前演练车骑、不要心怀阴谋而托名于「得」、不要以巧、以谋、以战去胜人。杀别国之民、并别国之地,只为养自己的私欲与心神,这样的仗哪里谈得上「善」?胜利又在哪里?最后给出正解:您若实在停不下来,就「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只管修养胸中那点真诚,顺天地之实情而不去搅扰它;百姓自然免于死地,又何须刻意去「偃兵」呢?真正的太平,不在政策口号,而在君心去伪存诚。——刻意「爱民偃兵」反成害民造兵之始——太平只在去伪存诚。
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为御,昌宇骖乘,张若、謵朋前马,昆阍、滑稽后车。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涂。适遇牧马童子,问涂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请问为天下。”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予适有瞀病,有长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于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黄帝曰:“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虽然,请问为天下。”小童辞。黄帝又问。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黄帝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
这是全篇最脍炙人口的一则。黄帝带着方明、昌宇、张若、謵朋、昆阍、滑稽等一行「七圣」,前去具茨之山求见至人「大隗」(一说即「大道」之拟人)。一到「襄城之野」,七位圣人尽数迷路,竟无人可问路(「无所问涂」,涂即途)。偏巧遇上一个放马的牧童,便上前问路。牧童既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所在。黄帝惊异:这孩子不简单!干脆顺势请教:「请问为天下」(怎样治理天下)?牧童说:治天下也不过如此罢了,又有什么特别的事?我小时候独自游于「六合之内」,得了头昏目眩的「瞀病」,有位长者教我「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如今病稍好,又要去六合之外游了——治天下,也就像这样顺其自然,我哪有什么别的事可做?黄帝不甘心,再三追问。牧童被逼到底,才说出那句千古名言:「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治天下和放马有什么两样?把那害群、扰群的马除掉就是了。话极浅,理极深:好的治理不是事事插手、处处经营,而是除去那些扰害自然秩序之物,余者任其自生自养。黄帝听罢「再拜稽首」,尊牧童为「天师」而退——以天子之尊向牧童叩首,正见庄子「至道在民间、在忘为」的一贯立场。后世「害群之马」的成语即源出于此。——治天下如牧马,只须去其害群者——余皆任其自然。
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察士无淩谇之事则不乐,皆囿于物者也。招世之士兴朝,中民之士荣官,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兵革之士乐战,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广治,礼教之士敬容,仁义之士贵际。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势物之徒乐变,遭时有所用,不能无为也。此皆顺比于岁,不物于易者也,驰其形性,潜之万物,终身不反,悲夫!
这一段不讲故事,纯是一幅众生相的扫描,笔锋冷峻。庄子一口气数落各色人等:智谋之士没有可琢磨的变故就闷闷不乐,辩士没有可争辩的话头就不乐,明察之士没有可凌斥诘难的案子就不乐——他们「皆囿于物者也」,全被各自所执的「物」圈死了。再往下铺排:善于钻营的「招世之士」靠兴风作浪上位,迎合民意的「中民之士」以做官为荣,逞气力的矜夸于赴难,逞勇的亢奋于患难,玩刀兵的乐于打仗,「枯槁之士」(自苦的隐者)执着于留名(「宿名」),法吏一味扩张治术,礼教之士斤斤于仪容,「仁义之士贵际」——把人际交往看得极重。连农夫、商贾、庶人、百工也一并扫入:农夫没了田间活计便不安,商贾离了市井便不安,百姓有日常营生才肯勤勉,工匠有器械之巧才觉精神。钱财不积,贪者发愁;权势不能压人一头,好夸者悲伤。这些逐势逐物之徒「乐变」,一遇时机就要施展,半刻闲不下来(「不能无为也」)。庄子的总判语极沉痛:这些人都只是「顺比于岁」(随年月浮沉),却「不物于易」——做不了变化的主人,反被变化牵着走;他们「驰其形性,潜之万物,终身不反」——驱驰耗散自己的形体心性,沉溺在外物里,到死都回不到本真,「悲夫」!这一段是后文「反己」「真人」的反面铺垫:人各有所囿,唯不囿于物者方能逍遥。——三百六十行各囿于物,奔逐外境而终身不返——可悲。
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鲁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鲁遽曰:‘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非吾所谓道也。吾示子乎吾道。’于是为之调瑟,废一于堂,废一于室,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夫或改调一弦,于五音无当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动,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相拂以辞,相镇以声,而未始吾非也,则奚若矣?”庄子曰:“齐人蹢子于宋者,其命阍也不以完,其求鈃锺也以束缚,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遗类矣夫!楚人寄而蹢阍者,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斗,未始离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
镜头转到庄子与惠子的辩难,专破「是非」之执。庄子设问:若把「不预先瞄准而碰巧射中」也叫善射,那天下人都成后羿了,行吗?惠子答「可」。庄子再逼:天下本没有「公是」(公认的是),人人都各以自己之是为是,那天下人就都成尧了,行吗?惠子又答「可」。庄子于是收网:那么儒、墨、杨朱、公孙龙(「秉」)四家加上你共五家,到底谁真对?还是都像那个「鲁遽」?鲁遽的弟子自夸学得师道,能「冬爨鼎而夏造冰」(冬天烧火、夏天造冰);鲁遽说,那只是「以阳召阳,以阴召阴」(同类相应的小把戏),不是我的道,我演给你看——他调好两张瑟,一张放堂上、一张放内室,弹这张的宫音,那张的宫弦自动应和,弹角音角弦应和,因为「音律同」(同声相应)。可是若把一根弦改调到不合五音的怪音,再一拨,二十五根弦竟全跟着震动——它并没另成一种「声」,却已俨然做了「音之君」(众音之主)。庄子借此点惠子:你的辩术,是不是也像这根搅动全局却自命为主的怪弦?惠子辩解:如今儒墨杨秉几家正同我争辩,「相拂以辞,相镇以声」(用言辞相抵、用声势相压),却始终驳不倒我,这又怎么说?庄子便讲两个荒唐人作收束:齐人把儿子送到宋国(「蹢子于宋」)做看门人却先把他弄残,求一口好钟却紧紧捆缚,找丢失的儿子又不肯出门一步——首尾乖谬、「有遗类矣夫」(自相矛盾到失其同类);又有楚人寄居异乡而苛待守门人,半夜无人时同船夫厮打,船还没离岸(「未始离于岑」)便足以结下深怨。这两个比方写尽了好辩者的颠倒与挑衅:执着于争一个「是」,正如那弄残儿子又找儿子的齐人、未出门便结怨的楚人,自陷矛盾而不自知。庄子要破的,是「各是其所是」的独断。——执定一个「是」与人争胜,正如那弄残又寻子的齐人,自相矛盾。
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上一段还在与惠子唇枪舌剑,这一段惠子已死,笔调陡然转为深情,是《庄子》中最动人的一节。庄子送葬路过惠子之墓,回头对随从讲了个故事:郢都有个人,鼻尖上溅了一点薄如「蝇翼」的白垩(「垩慢其鼻端」,慢即漫、沾),请匠人「匠石」替他削掉。匠石抡起斧子带起一阵风(「运斤成风」),任手而下、随声而斫(「听而斫之」),把白垩削得干干净净而鼻子毫发无伤,那郢人站着「立不失容」,连脸色都没变。宋元君听说,把匠石召来:你也替我试试。匠石却说:我从前确实能削,可是「臣之质死久矣」——我那个搭档(任我施斧而不动声色的郢人)早就死了。「质」是匠石施技的对象、对手、知音;没有那个全然信任、纹丝不动的郢人,再高的手艺也无从施展。庄子借此一语双关地哀悼惠施:「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自从先生死后,我再没有可与之较量的对手,再没有可与之论辩的人了。一生与惠子辩个不休,临到墓前才道破:那个最锋利的论敌,正是成全自己思想的知音。「运斤成风」遂成技艺出神入化、亦成知己相得的千古名典;而庄惠之交,也由此成为中国思想史上最著名的「论敌即知音」。——最锋利的对手,原是成全自己的知音——质死则斤无所运。
管仲有病,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谓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管仲曰:“公谁欲与?”公曰:“鲍叔牙。”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公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
这一则借齐桓公、管仲论相,讲用人与处世之道。管仲病重,桓公直言相问:仲父您病得不轻,万一不讳(去世),我把国家托付给谁才好(「恶乎属国」)?管仲反问:您想给谁?桓公说:鲍叔牙。出人意料,管仲说「不可」。鲍叔牙固然是「洁廉善士」(清廉的好人),可他「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对不如自己的人便不肯亲近,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听到别人一点过失就一辈子记着。让这种人治国,对上会牵制国君(「上且钩乎君」),对下会忤逆百姓,用不了多久就要得罪您。太清、太刚、太较真,反不宜担大任。桓公再问:那谁行?管仲举荐「隰朋」:他为人「上忘而下畔」(在上者忘其尊贵、在下者不见弃离),「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既自愧比不上黄帝那样的至德,又能体恤不如自己的人。管仲顺势讲出一段格言:「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而「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拿自己的贤能去凌驾别人,没有能得人心的;拿贤能去谦下待人,没有不得人心的。隰朋还有一长处:「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国事家事都留几分不闻不问,不事事苛察。这与上文「察士无淩谇之事则不乐」恰成对照:真正的能者懂得「以贤下人」、懂得难得糊涂。管仲临终荐贤,荐的不是最干净最能干的,而是最能容人、最肯谦下的。——以贤凌人者失人,以贤下人者得人——治国贵在容。
吴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众狙见之,恂然弃而走,逃于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搔,见巧乎王王射之,敏给搏捷矢。王命相者趋射,狙执死。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颜不疑归而师董梧,以助其色,去乐辞显,三年而国人称之。
这一则以一只逞能的猴子作警钟。吴王泛舟长江,登上一座猴山。群猴见人来,惊惶逃窜(「恂然弃而走」),躲进深密的草丛。偏有一只猴子不走,悠然自得地腾挪搔抓(「委蛇攫搔」),故意在吴王面前卖弄灵巧(「见巧乎王」)。吴王张弓射它,它身手敏捷,竟能接住飞来的快箭(「敏给搏捷矢」)。吴王怒,命左右一齐放箭(「趋射」),猴子终于被乱箭射杀(「狙执死」)。吴王回头对友人颜不疑感慨:这只猴子,「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夸耀自己的机巧、倚仗自己的便捷,竟敢对我傲慢,结果落到这步田地(「以至此殛也」)。引以为戒啊!「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千万不要拿你的神色去傲视别人!颜不疑深受触动,回去便拜「董梧」为师,痛改傲气(「以助其色」,助即锄、去),戒绝声色之乐、辞去显贵之名(「去乐辞显」),三年之后,举国都称道他。逞巧恃能、骄矜示人,正是招祸之由;这只死于卖弄的猴子,是写给一切自恃聪明者的镜鉴。——逞巧恃能、以色骄人,正是招祸之门——戒之在矜。
南伯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颜成子入见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尝居山穴之中矣。当是时也,田禾一覩我,而齐国之众三贺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恶得而知之?若我而不卖之,彼恶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丧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远矣。”
这一则极幽微,讲一种层层退出的省悟。南伯子綦凭几而坐,仰天缓缓吐气(「仰天而嘘」),一副形神俱遣的样子。弟子颜成子进来惊问:先生是天下最出众的人(「物之尤也」),形体真能像枯骨(「槁骸」)、心真能像死灰(「死灰」)一样吗?——这正是《齐物论》开篇南郭子綦「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回响。子綦却讲起一段往事:我曾隐居山洞,那时齐君「田禾」一来看我,齐国百姓便纷纷向他道贺(以为得了贤人)。他追问自己:之所以被人知道、被人传扬,定是我先有意显露了自己(「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鬻之」);倘若我不曾「有之」(持守某种可炫之质),他怎会知道我?倘若我不曾「卖之」(显露兜售),他又怎会传扬我?由这一层自省,他推出一串「悲」:「我悲人之自丧者」——我悲悯那些迷失自己的人;「吾又悲夫悲人者」——又悲悯那些只知悲悯别人(却不自省)的人;「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再悲悯那些为别人之悲而悲的人;如此层层退开,「其后而日远矣」——从此离这一切纠缠一天比一天远。妙在这串递进:真正的省悟不是停在「哀人」上,而是连「哀人之心」「哀那哀人之心」都一并放下,逐层剥离,直到与是非毁誉彻底拉开距离。子綦的「槁骸死灰」,不是麻木,而是这样一路退出后的澄明。——连「悲人」「悲那悲人者」都放下,层层退出,方得澄明。
仲尼之楚,楚王觞之,孙叔敖执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于此言已。”曰:“丘也闻不言之言矣,未之尝言,于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丘愿有喙三尺。”彼之谓不道之道,此之谓不言之辩。故德总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辩不能举也。名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是故生无爵,死无諡,实不聚,名不立,此之谓大人。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而况为大乎!夫为大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夫大备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备矣。知大备者,无求、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穷,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诚。
这一则借孔子之口,推出「大人」之境。孔子到楚国,楚王设宴,孙叔敖执酒爵侍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说:古之人遇此场合是要发言的呀。孔子便说:我听过「不言之言」(不靠言说的言说),从未讲过,今天就在这里讲讲。他举两位楚人为证:「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宜僚以玩弄铜丸(不动声色地拒绝参与权斗),化解了两族的祸难;「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孙叔敖安然高卧、手摇羽扇(清静无为而治),却使楚人放下了刀兵。这两桩大功都不靠言辩,所以孔子自谦「丘愿有喙三尺」(我纵有三尺长的利嘴也无用武之地)。由此引出义理:那叫「不道之道」,这叫「不言之辩」。「德总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德归总于道的浑一处,言语止息于心知所不能知处,便是极致;道的浑一,德也无法等同它;知所不能知者,辩也无从陈说。一旦像儒墨那样争着立名分辨是非,就「凶」了。于是推出「大人」的画像:「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大海不拒任何东来之水,所以成其大;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包容天地、泽被苍生,却无人知其姓名;他「生无爵,死无諡,实不聚,名不立」,这才叫「大人」。「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何况刻意去「为大」「为德」?天地最为完备(「大备」),却一无所求而自然完备。知此者「无求、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己」——「反己而不穷,循古而不摩」,返归自己而不穷尽、遵循常道而不磨损,这就是「大人之诚」。——不言之辩、不道之道——大人无名无迹,反己循古而成其大。
子綦有八子,陈诸前,召九方歅曰:“为我相吾子,孰为祥?”九方歅曰:“捆也为祥。”子綦瞿然喜曰:“奚若?”曰:“捆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九方歅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而况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则祥矣,父则不祥。”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识之?而捆祥邪,尽于酒肉,入于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吾未尝为牧而牂生于奥,未尝好田而鹑生于宎,若勿怪,何邪?吾所与吾子游者,游于天地。吾与之邀乐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撄,吾与之一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凡有怪徵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吾是以泣也。”无几何而使捆之于燕,盗得之于道,全而鬻之则难,不若刖之则易,于是乎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终。
这一则讲福祸的吊诡,读来沉痛。子綦有八个儿子,排列在前,请来相士九方歅:替我看看哪个有福(「孰为祥」)?九方歅说:「捆也为祥」(叫捆的最有福)。子綦惊喜(「瞿然喜」):怎么个福法?答:捆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一辈子同国君一道吃饭)。不料子綦反而「索然出涕」(黯然落泪):我的儿子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九方歅不解:同国君共食,福泽及于三族,何况父母,您怎么哭起来、这是「御福」(推拒福气)啊,儿子有福,倒是父亲不祥了。子綦的回答道破玄机:你哪里懂得?若说捆的「福」只是酒肉入于口鼻(「尽于酒肉,入于鼻口」),你又怎知它从何而来?我不曾牧羊,屋角却生出母羊(「牂生于奥」);不曾打猎,墙隅却生出鹌鹑(「鹑生于宎」)——这等无端之事,岂不可怪?我与儿子相处,只「游于天地」:向天求乐、向地求食,不与他营事、谋算、弄怪,只「乘天地之诚」、随顺自然(「一委蛇」),不让外物来搅扰。如今却平白冒出一桩世俗的酬报(「世俗之偿」),「凡有怪徵者,必有怪行」——反常的征兆背后必有反常之事。危险啊!这不是我和儿子招来的罪,「几天与之也」(近乎是天强加的),所以我才哭。果然不久,捆被派往燕国,途中被盗匪掳获;卖一个全人难、卖个残废易,于是被砍去脚(「刖」)卖到齐国,恰好当了渠公门下的看门人——竟真的「同国君共食」、终身有肉吃。所谓「祥」,原来是一场断足之祸。庄子借此撕开「福」的假面:世俗眼中的福,往往以摧残天性为代价。——断足换来的「与君同食」——世俗之福,常以残身为价。
啮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曰:“奚谓邪?”曰:“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乎禽贪者器。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譬之犹一覕也。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
这一则是对「仁义」最锋利的批判。啮缺遇见许由,问:您要去哪儿?答:「将逃尧」(逃避尧)。为什么?许由说:尧那样「畜畜然仁」(孜孜矻矻地行仁、刻意施恩),我只怕他将来要「为天下笑」,更怕「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后世会闹到人吃人的地步!他的推断步步惊心:百姓本不难聚拢,「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给爱给利给名誉就来,给厌恶就散。这套「爱」与「利」都出自仁义;可天下「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真肯舍身行仁义的少,借仁义谋私利的多。于是「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乎禽贪者器」——仁义的施行多半不诚,反成了贪婪之徒(「禽贪者」)借用的工具。最尖锐的一句:「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譬之犹一覕也」——靠一个圣王的独断去「造福」天下,不过像匆匆一瞥(「覕」),片面而短浅。尧只知贤人能利天下,「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却不知贤人之治正在暗害天下;唯有跳出「贤」这套框架的人(「外乎贤者」)才看得明白。这一段与《老子》「绝圣弃智」「大道废有仁义」一脉相承:仁义一旦被立为标榜、被权力征用,便从善反成恶,沦为伪饰与争夺的口实。许由「逃尧」,逃的正是这把以仁义为名的双刃刀。——仁义被立为标榜便沦为贪者之器——许由逃的是这把刀。
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娄者。所谓暖姝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说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谓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择疏鬣,自以为广宫大囿,奎蹄曲隈,乳闲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烟火,而己与豕俱焦也。此以域进,此以域退,此其所谓濡需者也。卷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膻也。舜有膻行,百姓悦之,故三徙成都,至邓之虚而十有万家。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来之泽。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是以神人恶众至,众至则不比,不比则不利也。故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
这一则用三个绝妙的比方,刻画三种困于物的人,最后逼出「真人」。「暖姝」者:学了某一位先生的几句话,便「暖暖姝姝」地沾沾自喜、自以为足,全然「未知未始有物」——不知世界本有那未尝有物的浑朴本源。这是抱守一家之言而自满的小学究。「濡需」者(贪一时苟安的人),就是猪身上的虱子(「豕虱」):拣猪毛稀疏处住下,自以为安居在「广宫大囿」,蜷在蹄缝、乳间、股脚之间,自以为是「安室利处」,却不知屠夫一旦「鼓臂、布草、操烟火」(撸袖、铺草、举火燎猪),它就同猪一起烧焦(「俱焦」)了。这是只图眼前小安、不见大祸将至的人。「卷娄」者(被牵累得佝偻劳顿的人),就是舜。羊肉不会去慕蚂蚁,是蚂蚁慕羊肉,因为「羊肉膻也」;舜有「膻行」(招人的德行),百姓争相归附,所以他「三徙成都」(三次迁徙都聚成都邑),到邓墟竟聚起十万家。尧因舜贤,把他举到「童土之地」(不毛之地)去开拓,指望沾他的光;舜在荒地上经营,年岁老了、聪明衰了,却还不得歇息归隐——这就是被声名功业拖累得佝偻劳顿的「卷娄」。三者层层递进:自满(暖姝)、苟安(濡需)、为名所累(卷娄),都是「囿于物」的变体。所以「神人恶众至」——神人厌恶众人趋附,因为「众至则不比,不比则不利」(人一多便不和、不和便无益)。结句立出正面:「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不偏于亲、不偏于疏,怀抱本德、煦养中和以顺应天下,这才是真人。——自满、苟安、为名所累皆困于物——真人抱德炀和,不亲不疏。
于蚁弃知,于鱼得计,于羊弃意。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若然者,其平也绳,其变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
承上「真人」,这一小段写真人对待万物与自身的态度。开头三句紧扣前文的羊蚁之喻:「于蚁弃知」——不要像蚂蚁那样以机心逐膻而聚;「于鱼得计」——要学鱼之相忘于江湖、各得自全之道;「于羊弃意」——不要像羊那样存着招引(膻行)之意。一弃一得之间,全在去掉那点逐物、招物的用心。再说工夫:「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让眼只是眼、耳只是耳,让心回复于心的本然,不以外物搅动官能。能如此者,「其平也绳,其变也循」——他的安定如墨绳般端直,他的应变则一一循顺自然,不强为。末两句是真人的纲领:「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时的真人,一切以天然之道相待,决不拿人为去搅入天然。又说:「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在真人看来,得与失、生与死并无定相,可以彼此互转:执着「得即生、失即死」固是一偏,反过来看,得未必非死、失未必非生。这正是泯除生死得失之分别、与化为一的境界。——以天待天、不以人入天——得失生死在真人眼中本无定相。
药也,其实堇也。桔梗也,鸡壅也,豕零也,是时为帝者也,何可胜言!句践也以甲楯三千,栖于会稽。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种也不知身之所以愁。故曰:鸱目有所适,鹤胫有所节,解之也悲。故曰:风之过河也有损焉,日之过河也有损焉。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恃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故目之于明也殆,耳之于聪也殆,心之于殉也殆。凡能其于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给改。祸之长也兹萃,其反也缘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为己宝,不亦悲乎!故有亡国戮民无已,不知问是也。故足之于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人之于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
这一段连缀数喻,反复申说一个理:万物各有其时其分,强用、过用便招殆祸。先说药:堇(乌头,本是毒草)、桔梗、鸡壅、豕零这些药材,「是时为帝者也」——各自在对症之时便成众药之主,何可尽言;用得其时则灵,用非其时则害。再举句践:他以「甲楯三千」败退、栖守会稽,全靠文种。「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只有文种懂得如何让将亡之国转危为存;「唯种也不知身之所以愁」——却唯独算不到自己日后被赐死之祸。智能可救国,却救不了自身,正见恃智之险。接着以物性设喻:「鸱目有所适,鹤胫有所节」——猫头鹰的眼适于夜、仙鹤的腿自有其长短分寸,硬去更改它(「解之」)便是摧残(参《骈拇》「断鹤续凫」)。又说风、日掠过河面都会使水有所损耗,可河水自以为「未始其撄」(不曾被搅扰),只因它「恃源而往」——倚仗着源头不断而长流。万物相守皆有定分:「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由此归到用「能」之殆:「目之于明也殆,耳之于聪也殆,心之于殉也殆」——眼一味求明、耳一味求聪、心一味逐物(殉),都危险;凡才能出自心府而强用,皆危。「殆之成也不给改」(祸成则来不及补救),「祸之长也兹萃」(积久而丛聚),其挽回要费力、见效要长久,人却把这些消耗性的官能当成自家至宝(「己宝」),岂不可悲!故而亡国戮民之事接连不断,只因无人肯反省这一点。末了点出正解:「足之于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脚踏地不过方寸,却要靠那踏不到的广大空地,才走得远;「人之于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人所知有限,正要倚仗那无穷的「所不知」,才能体会天意。全段的眼目,正在「恃源」「恃其所不知」——莫耗于已用,当归于未用之大本。——莫恃官能强用,当恃源头、恃「所不知」——耗于已用必殆。
知大一,知大阴,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阴解之,大目视之,大均缘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尽有天,循有照,冥有枢,始有彼。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后知之。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颉滑有实,古今不代,而不可以亏,则可不谓有大扬搉乎!阖不亦问是已,奚惑然为!以不惑解惑,复于不惑,是尚大不惑。
全篇以一段极抽象的玄思收束,把前面种种「去智、恃不知」之意提到本体高度。先列七个「大」:「知大一、知大阴、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能体认那浑然为一的大本(大一)、幽深无形的大阴、洞照万有的大目、齐平无偏的大均、廓然无方的大方、不爽不二的大信、凝然不动的大定,就到极致了。再说七者之用:「大一通之」(贯通万物)、「大阴解之」(消解滞碍)、「大目视之」(普照无遗)、「大均缘之」(顺其平等)、「大方体之」(体合无界)、「大信稽之」(验之不爽)、「大定持之」(执守不摇)。又云「尽有天,循有照,冥有枢,始有彼」——万象之尽处有天、依循之中有明照、幽冥之里有枢机、起始之先有那本然之「彼」。于是道出体道者的吊诡:「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后知之」——他真懂时反像不懂、真知时反像不知,唯有先放下成心之「知」(不知),而后才得真知。探问大道,「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既不能划定边界、又不能全无分寸;「颉滑有实,古今不代,而不可以亏」——纷纭难辨之中自有实理,亘古今而不更替、不亏损,这岂不可称为统摄一切的「大扬搉」(大要、大略)么?结句回扣全篇:「阖不亦问是已,奚惑然为」——何不就来探问这个根本,何苦那样困惑不解?「以不惑解惑,复于不惑,是尚大不惑」——用不惑去化解疑惑、再归于不惑,这才是尊崇那至高的「大不惑」。一篇芜杂的寓言群,最终收束在「不知而后知」「以不惑解惑」的体道总纲上,与开篇的「去智、反己」遥相呼应。——不知而后真知,以不惑解惑——一篇杂说终归体道之大纲。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徐无鬼》居杂篇之列,是《庄子》中篇幅最长、容量最大的一篇,单是成形的寓言便有十余则。它不像内篇那样一气贯注,而像一部「庄子语录与寓言的汇编」,却也因此成为成语典故的渊薮——「运斤成风」「害群之马」「以贤下人」皆出于此,「庄惠之交」更由本篇「匠石运斤」一段定格为中国思想史上最著名的知音佳话。读杂篇,本篇是绕不开的一座大山。
二、结构脉络
全篇大致可分十余章:徐无鬼以相狗相马、越人思乡说魏武侯,进而劝其去伪存诚、勿刻意爱民偃兵;黄帝具茨问道于牧马童子,得「去其害马者」之喻;继以「知士辩士囿于物」一段总扫众生;转入庄惠论是非(射者、鲁遽调瑟)与「匠石运斤」之悼亡;又有管仲论相、吴王射狙、南伯子綦悲人、仲尼之楚发「不言之辩」「大人」之论、九方歅相子之福祸、啮缺许由论仁义之害、暖姝濡需卷娄三喻立真人;末以「真人待天」「恃源全真」「大一大定」三段抽象玄思收束。章虽散,意实归一。
三、核心思想 · 去智 · 反己 · 待天
贯穿全篇的,是对「用智逐物」的层层批判与对「反己待天」的反复申说。知士辩士察士乃至农商百工,无不「囿于物」而「驰其形性,终身不反」;君主以养耳目而苦民、刻意行仁义反成害民造兵之始;仁义一旦被立为标榜,便沦为「禽贪者器」。与之相对,庄子标举「反己而不穷」的大人、「抱德炀和」的真人,并以「目之于明也殆」「恃其所不知而后知」点出:莫耗心神于已用之能,当归本于源头与「所不知」之大本,终归于「不知而后知之」的体道之境。
四、专题 · 庄惠之交与运斤成风
本篇最动人的,是「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一段。一生与惠施辩濠梁、辩大瓠、辩有用无用,争得不可开交,可当惠子已逝、庄子立于墓前,却借「匠石运斤」道破真情:郢人不动声色地立着,匠石才敢挥斧带风削去鼻端薄垩;「质」一旦死去,再高的手艺也无从施展。「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最锋利的论敌,原来正是成全自己思想的唯一知音。由此,「运斤成风」既是技艺极诣之喻,也成了知己难再的千古一叹。
五、读法要点
读《徐无鬼》,先要接受它「杂」的体例:各章本可独立成篇,不必强为牵合,宜先逐则品味其寓言之趣与机锋,再回看它们共同指向的去智、反己、忘言之旨。前半多生动故事(相狗相马、牧马童子、匠石运斤、吴王射狙),易读而耐嚼;后半「真人待天」「恃源全真」「大一大定」数段则文字奥涩、近于格言玄谈,宜慢读、参看《骈拇》《大宗师》互证。把握住「囿于物」与「恃所不知」这一反一正两条线索,纷繁的篇章便有了贯穿的脊骨。
本篇金句
- 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害群之马]牧马童子答黄帝「为天下」之问。治天下如牧马,唯去其害群者而任余者自养,是庄子无为而治的纲领,「害群之马」一语本此。
- 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运斤成风]极写匠石技艺出神入化,挥斧带风而毫发无伤。后世以「运斤成风」喻手段高妙、纯熟入化。
- 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庄子过惠子墓而叹。无郢人则匠石无所运斤,无惠施则庄子无人可辩——千古「论敌即知音」之绝唱。
- 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以贤下人]管仲论相之语。以才德凌驾人则失人心,以才德谦下则得人心,成为后世用人处世的名训。
- 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而况为大乎!破「善言」「为大」之执:良犬不在能吠,贤人不在能言,至德更非可刻意「为」之者,由小喻大,警策有力。
- 人之于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全篇用知之诫的点睛。人所知有限,正要倚仗那无穷的「所不知」,方能体会天意,呼应「不知而后知之」。
- 以不惑解惑,复于不惑,是尚大不惑。篇末总纲。以不惑去化解疑惑、再归于不惑,方是至高的「大不惑」,与全篇去智、反己之旨相收束。
后世评说
- 郭象《庄子注》:郭象解此篇,尤重「为天下者去其害马者而已」一语,谓治道不在多事造作,而在除去扰害自然之物,使万物各任其性、各安其分,正合其「无为而治、率性自得」的一贯宗旨。于「相狗相马」,亦取「上质若亡其一」,以忘迹忘我为至。
- 成玄英《庄子疏》:成玄英以「徐无鬼」为隐者姓名标篇,谓全篇杂明摄迹归本、忘知去为之旨。其疏「不言之言」「不道之道」,发挥重玄遣荡之义:言至于不言、道至于不道,乃「德总乎道之所一」,连辩与名之执亦当俱遣。
- 王夫之《庄子解》:王夫之以杂篇多庄子后学缀辑,章义参差,然「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一段最得庄生神理。匠石运斤、质死而无与言,写尽知音难再之痛;庄惠虽为论敌,实相视莫逆,去一人而道术孤,故断非他手所能伪托。
- 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陈鼓应指出本篇为杂纂,由十余则寓言缀成,而精神一贯:批判知士辩士之「囿于物」、君主以养耳目而苦民、仁义流为「禽贪者器」,反复申说去智、去为、反己之旨。「运斤成风」「去其害马者」诸喻,尤为后世传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