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阳游于楚,夷节言之于王,王未之见,夷节归。彭阳见王果曰:“夫子何不谭我于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阅休。”彭阳曰:“公阅休奚为者邪?”曰:“冬则擉鳖于江,夏则休乎山樊。有过而问者,曰:‘此予宅也。’夫夷节已不能,而况我乎!吾又不若夷节。夫夷节之为人也,无德而有知,不自许,以之神其交,固颠冥乎富贵之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夫冻者假衣于春,暍者反冬乎冷风。夫楚王之为人也,形尊而严,其于罪也,无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桡焉!故圣人,其穷也使家人忘其贫,其达也使王公忘其爵禄而化卑。其于物也,与之为娱矣;其于人也,乐物之通而保己焉。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乎归居,而一闲其所施。其于人心者,若是其远也。故曰待公阅休。”
开篇是一段进身求见的故事,却被庄子写成一篇「不求而自得」的反题。「则阳」即彭阳,游说到楚国,托大夫「夷节」把自己引荐给楚王,王却始终不见,夷节也就回去了。彭阳转而求见王果,问他为何不替自己向王进言。王果的回答把人引向更高一层:我比不上「公阅休」。公阅休是个隐者,冬天在江里叉鳖(「擉鳖」),夏天在山脚歇息,有人路过相问,他只答一句「此予宅也」——天地便是我家。连夷节都自愧不如,何况我?接着借王果之口剖白夷节其人:「无德而有知」——没有内在的德,只有机巧之知,遇事不能自守(「不自许」),靠攀附权贵来神化自己的交游,沉迷于「富贵之地」;这种结交「非相助以德」,反而是「相助消」——彼此消磨本性。再用两个妙喻点破求人之徒劳:受冻的人盼春天借衣,中暑的人却想在严冬里吹冷风——求之于人,远不如顺乎自然。楚王为人「形尊而严」,治罪「无赦如虎」,除非真正的佞人或正德之士,谁能折服(「桡」)他?于是引出真正的圣人:穷困时能让家人忘了贫苦,显达时能让王公忘掉爵禄而甘居其下;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便潜移默化。这样的人,何须夷节去引荐?所以王果说:还是去等公阅休那样的人吧。——真正能化人的,不是钻营求见者,而是「不言而饮人以和」的隐德之士。
圣人达绸缪,周尽一体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复命摇作而以天为师,人则从而命之也。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时,其有止也若之何?生而美者,人与之鉴,不告则不知其美于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可喜也终无已,人之好之亦无已,性也。圣人之爱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爱人也终无已,人之安之亦无已,性也。
这一段把上文「化人」之德提到「性」的高度。「绸缪」本指缠绕缜密,「圣人达绸缪,周尽一体」是说圣人通达万物千丝万缕的关联,把天地浑融为一体,「而不知其然」——做到这一步却不自觉为什么,因为这本就是他的「性」(天性)。「复命摇作而以天为师」:无论静定(复命)还是动作(摇作),都以天为师、顺自然而行;至于「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时」,则是反面——若靠机心计虑去行事,能维持的时间总很短暂,哪有定准。随后两个对照极精:「生而美者,人与之鉴」——天生美貌的人,要靠别人当镜子才知道自己美,否则「不知其美于人也」;不管他知不知、听没听到,他的美「终无已」,别人的爱慕也「终无已」,这就是「性」。圣人爱人同理:「人与之名」,要靠别人给他「爱人」之名他才知道自己在爱人;知不知、闻不闻都无妨,他的爱「终无已」,人之安于他也「终无已」——同样是「性」。庄子要说的是:最高的德与美都不是刻意经营出来的,而是「性」之自然流露,连当事人自己都浑然不觉。——至德如天生之美:自己不自知,却流露不息——这就叫「性」。
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也?以十仞之台县众闲者也!
短短一段,用「还乡」之情比喻人对「本真」的亲切。「旧国旧都,望之畅然」——望见故国旧都,心里就一阵舒畅快意;哪怕故乡已被「丘陵草木之缗」(缗即纷乱缠绕的草木)掩盖了十之八九,残破难辨,望见时仍「犹之畅然」,照样欢喜。何况是亲眼见到所见、亲耳听到所闻(「见见闻闻」)的真切相遇呢?那份亲切更不待言。末句「以十仞之台县众闲者也」颇为奇崛:像把一座十仞高台高悬在众人之间,让人一望而生敬慕——故都之于游子,本真之于人心,正有这种不待安排、自然生喜的感召力。庄子借乡情说理:人对自己生命的本源、对「道」,本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与归属感,纵使被尘世遮蔽,一旦照面,依然「畅然」。——对本真的亲近如游子望见故都——纵已荒芜,一望仍自欢喜。
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阖尝舍之!夫师天而不得师天,与物皆殉,其以为事也若之何?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
这一段是全篇形上意味最浓处,讲圣人如何「与物俱化而又不为物所化」。传说中的古帝「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环中」语出《齐物论》,指是非之环的空虚中心,居于此则能应无穷、随顺万物而成(随成)。他「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日」——与万物相处,不立起讫、不计时日。妙在下一句的吊诡:「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真正能与万物一同变化的人,恰恰是内里有一个「不化」者在主持;这个不化的,岂能轻易舍弃(「阖尝舍之」)?接着是更深的遣破:若刻意去「师天」(效法自然),反而「不得师天」,因为一存效法之心,就和万物一样被牵着走、被裹挟着同归于尽(「与物皆殉」),那还谈什么成事?所以真正的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心中根本不立天、人、始、物这些分别,只是「与世偕行而不替」(随世推移而不废弃),「所行之备而不洫」(行事完备而不过分、不泛滥),这样去契合大道,才叫真正的合(「其合之也若之何」)。——与物俱化而中有不化者主之——不立天人之分,方能随世而不被世所殉。
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为之傅之,从师而不囿,得其随成;为之司其名之名,嬴法得其两见。仲尼之尽虑,为之傅之。容成氏曰:“除日无岁,无内无外。”
承上「随成」,举两则求道于师而不被师所限的例子。商汤得到管车马的「司御门尹登恒」做老师来辅导自己(「为之傅之」),却能「从师而不囿」——跟从老师学习而不被老师框住,于是同样「得其随成」,达到随顺万物而自成的境界。「为之司其名之名,嬴法得其两见」一句古奥:汤在治国中执掌名分(司其名),又能宽缓地运用法度(嬴法,嬴有宽馀之意),故能在名与实、有与无之间「两见」——两边都照顾到,不偏执一端。再举「仲尼之尽虑,为之傅之」——孔子也是穷尽心思去辅导教化,与汤异曲同工。末引古帝「容成氏」一语作结:「除日无岁,无内无外」——去掉一天一天的零碎计较,就没有所谓「年岁」的整体;泯除内外的界限,便无内无外。这是说真正得道者不滞于时间与内外的分别,正与汤、孔「从师不囿」相呼应。——从师而不被师所囿,执名而不滞于名——除日无岁,方得随成。
魏莹与田侯牟约,田侯牟背之。魏莹怒,将使人刺之。犀首闻而耻之,曰:“君为万乘之君也,而以匹夫从雠!衍请受甲二十万,为君攻之,虏其人民,系其牛马,使其君内热发于背,然后拔其国。忌也出走,然后抶其背,折其脊。”季子闻而耻之,曰:“筑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则又坏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乱人,不可听也。”华子闻而丑之,曰:“善言伐齐者,乱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乱人也;谓伐之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王曰:“然则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惠子闻之而见戴晋人。戴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君曰:“噫!其虚言与?”曰:“臣请为君实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君曰:“无穷。”曰:“知游心于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达之中有魏,于魏中有梁,于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君曰:“无辩。”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客出,惠子见。君曰:“客,大人也,圣人不足以当之。”惠子曰:“夫吹管也,犹有嗃也;吹剑首者,吷而已矣。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也。”
这是《庄子》最著名的政治寓言之一——「蜗角之争」。魏惠王「魏莹」与齐侯「田侯牟」立约,田侯背约,魏莹大怒,要派刺客行刺。大将「犀首」(公孙衍)以暗杀为耻,请求带二十万甲兵替君攻齐、虏其民、系其牛马,逼得齐君「内热发于背」。「季子」又以兴兵为耻:筑十仞高城再去毁掉,是服劳役者(「胥靡」)的苦事;如今息兵七年,正是王业根基,犀首是「乱人」,不可听。「华子」更进一层、直接遣破两端:主张伐齐的是乱人,主张不伐的也是乱人,连「评判伐与不伐谁是乱人」的人也是乱人——是非之争本身就是祸根。王问那该怎么办,华子只答:「君求其道而已矣」。于是惠子引来贤者「戴晋人」,讲出千古名喻:蜗牛的左角上有个国家叫「触氏」,右角上有个国家叫「蛮氏」,两国为争地而战,「伏尸数万」,追杀败兵(「逐北」)十五天才回师。魏王斥为虚言,戴晋人却用「实之」之法逼问:你心游于无穷的宇宙(「游心于无穷」),再回看四通八达的人间,岂不「若存若亡」?魏国之于天下、梁都之于魏、王之于梁,层层缩小,到最后「王与蛮氏,有辩乎」——大王您和蜗角上的蛮氏,又有什么分别?魏王听罢「惝然若有亡」,怅然若失。客出后惠子说:戴晋人是大人物,圣人都不足以当之。惠子又补一喻:吹箫管还有洪亮的余响(「嗃」),吹剑环上的小孔只有「吷」的一丝微声;尧、舜人人称颂,可在戴晋人面前称道尧舜,也不过像那「一吷」之微罢了。通篇把人间最激烈的攻伐争夺,放进「蜗角」的尺度里一照,立刻显出其可笑可悲——这正是庄子相对主义的锋利一刀。——把人间征伐放进蜗角去看,争城夺地不过触蛮之斗——成语「蜗角之争」「蛮触相争」即源出于此。
孔子之楚,舍于蚁丘之浆。其邻有夫妻臣妾登极者,子路曰:“是稯稯何为者邪?”仲尼曰:“是圣人仆也。是自埋于民,自藏于畔。其声销,其志无穷,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沈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请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著于己也,知丘之适楚也,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于佞人也羞闻其言,而况亲见其身乎!而何以为存?”子路往视之,其室虚矣。
这一段写一位「大隐隐于市」的高士。孔子到楚国,住在「蚁丘」一家卖浆的店里。邻家夫妻奴仆都登上屋顶(「登极」)张望,子路不解:「是稯稯何为者邪」——这群人挤在一起做什么?孔子一眼看透:这是「圣人仆」(圣人之流的隐者),他「自埋于民,自藏于畔」——把自己埋没在百姓中、隐藏在田畔间;「其声销,其志无穷」,名声敛灭而志向无尽;「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嘴上说话而心未尝随俗多言;他与世相违而内心不屑与世同流,是个「陆沈者」——在陆地上「沉没」、于人间自我埋藏的人,孔子猜「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请去召他来,孔子却拦住:「已矣」——算了。这种人知道我孔丘看重他、知道我要去楚国,必以为我会让楚王来召他出仕,便会把我当成「佞人」(钻营之徒);这样的人连佞人的话都羞于听,何况亲见其身?怎么会还留在原处?果然子路去看,「其室虚矣」——屋子已空,人早走了。庄子借此立起一种与彭阳、犀首相反的人格:真正的隐德之士避名如避祸,连圣人的征召都唯恐沾身,正是篇首「不求而自得」之旨的极致。——真隐者避名如避祸——子路未到,其室已空。
长梧封人问子牢曰:“君为政焉勿卤莽,治民焉勿灭裂。昔予为禾,耕而卤莽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予。予来年变齐,深其耕而熟耰之,其禾蘩以滋,予终年厌飧。”庄子闻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谓:遁其天,离其性,灭其情,亡其神,以众为。故卤莽其性者,欲恶之孽,为性萑苇蒹葭,始萌以扶吾形,寻擢吾性,并溃漏发,不择所出,漂疽疥癕,内热溲膏是也。”
这一段从种田说到治身治国,点出「敷衍苟且必遭反噬」。「长梧封人」(长梧地方的守边人)告诫孔子弟子「子牢」:为政不要「卤莽」(粗疏草率),治民不要「灭裂」(轻率破坏)。他现身说法:我从前种庄稼,耕地「卤莽」,收成也「卤莽」地回报我;锄草「灭裂」,收成也「灭裂」地回报我。第二年我改变做法(「变齐」),深耕细耰,禾苗便茂盛繁滋,「予终年厌飧」——一年都吃得饱足。耕作如此,待人接物、治国理政亦然:你怎样对待它,它便怎样回报你。「庄子闻之」而发挥到治身:今人「治其形,理其心」,多有像封人所说的毛病——「遁其天,离其性,灭其情,亡其神」,逃避天性、背离本性、毁灭真情、丧失精神,只为应付众务(「以众为」)。于是「卤莽其性」的后果触目惊心:欲恶之念像「萑苇蒹葭」(芦苇野草)丛生,起初似乎扶助形体,久之却反过来戕害本性,溃烂并发、不择处而出,化为「漂疽疥癕,内热溲膏」种种病患。庄子用农事作镜:草率敷衍地对待自己的天性,就像粗耕滥种,终会收获一身的疮痍。——粗耕滥种则薄收,敷衍本性则成疾——待物待己,都来不得卤莽灭裂。
柏矩学于老聃,曰:“请之天下游。”老聃曰:“已矣!天下犹是也。”又请之,老聃曰:“汝将何始?”曰:“始于齐。”至齐,见辜人焉,推而强之,解朝服而幕之,号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灾,子独先离之!”曰:“莫为盗!莫为杀人!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争,穷困人之身,使无休时,欲无至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今则不然。匿为物而愚不识,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涂而诛不至。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日出多伪,士民安得不伪!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
这一段借「哭尸」之举,把社会动乱的根源归到在上者身上。柏矩从学于老聃,请求外出游历天下,老聃淡淡一句「天下犹是也」——到处都一样,何必去?柏矩执意要去,先到齐国,便见到一具陈尸示众的刑人(「辜人」)。他推正尸体、脱下朝服盖在死者身上,仰天痛哭:「子乎子乎!天下有大灾,子独先离之」——你啊你啊,天下有大祸,你不过先碰上了罢了!随即道出一番沉痛之论:人们说「莫为盗!莫为杀人」,可一旦「荣辱立」就有了所争之病,「货财聚」就有了所夺之争;把荣辱货财这些「人之所病、所争」立在世间,逼得人穷困不得安歇,想不沦落到陈尸示众的地步,可能吗?他对比古今:「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功归百姓、过归自己,「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如今的为政者却反过来:暗设机巧而怪民众愚昧,故意为难而罪民众不敢,加重负担而罚民众担不起,把路修远而诛民众走不到。于是「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谎言日多——「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最后他反问:这「盗窃之行」,到底该向谁去问罪呢?答案不言自明:罪不在民,而在逼民为盗的在上者。——盗杀之罪不在小民,而在立荣辱、聚货财、逼民走投无路的在上者。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年非也。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可不谓大疑乎!已乎已乎!且无所逃。此所谓然与,然乎?
这一段以卫国贤大夫蘧伯玉为例,讲「与时俱化」与「知之有限」。「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活到六十岁,见识也随之变了六十回;他「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之以非」——没有一回不是先肯定为「是」,最后又否定为「非」,可见今天所认的「是」,安知不是五十九年来一直在错的那个「非」?由此引出对认知本身的大反省:「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万物都有所从生却看不见它的根,有所从出却看不见它的门,万物的本源终究幽不可测。更要紧的一句:人人都尊崇「其知之所知」(自己已知的部分),却不知道要「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要凭借「未知」之域作背景,已知才真正成其为知。看不到这一层,「可不谓大疑乎」——岂不是最大的糊涂?庄子连叹「已乎已乎」,又说「且无所逃」——这是人无可逃避的根本处境;末句「此所谓然与,然乎」更把反问推到极处:我们所断定的「就是这样」,真的就是这样吗?蘧伯玉一生不断自我否定,恰是承认「知有边际」的典范——真正的智慧,是给自己的「已知」永远留出被推翻的余地。——今是或即昨非——知有边际,故须为「已知」永远留出被推翻的余地。
仲尼问于大史大弢、伯常骞、狶韦曰:“夫卫灵公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骞曰:“夫灵公有妻三人,同滥而浴。史鰌奉御而进所,搏币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葬于故墓不吉,卜葬于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其子,灵公夺而里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识之?”
这一段借「卫灵公何以谥灵」的史官之辩,讥讽人事评判的不可究诘。孔子向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三人发问:卫灵公沉湎酒乐、不理国政(「饮酒湛乐」),田猎不应诸侯之会,如此荒怠,凭什么得「灵」这个谥号?(按谥法,「灵」本含贬义。)三人各执一词:大弢说「是因是也」——他就是因为这样(荒怠)才叫灵;这是就其行迹立论。伯常骞却另作解:灵公有三位夫人「同滥而浴」(同盆共浴)何等怠慢失礼,可一见贤臣「史鰌」奉命来到,便肃然恭敬、收敛威仪——可见他慢于私而敬于贤,「是其所以为灵也」。狶韦的说法最奇:灵公死后,卜葬旧墓不吉,改卜「沙丘」则吉;掘地数仞得一「石椁」,洗净一看,上有铭文:「不冯(凭)其子,灵公夺而里之」——此地本不靠子孙承祀,将由灵公夺取葬居;可见他名「灵」是冥冥前定、由来已久,那两位(大弢、伯常骞)哪里识得其中天意?三说并陈而互不相下,庄子并不裁断谁对——他要显示的正是:人事的评判(连一个谥号的由来)尽可言之成理,却终究是「言之所尽」而触不到事物之真,与下文少知问道恰成对照。——一个谥号三种解,皆能自圆——人事之评尽可成理,却触不到事物之真。
少知问于大公调曰:“何谓丘里之言?”大公调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也。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马系于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时有终始,世有变化,祸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于大泽,百材皆度;观于大山,木石同坛。此之谓丘里之言。”
篇末是「少知」与「大公调」(虚拟的「见识浅」与「通达大道」二人)的长篇问答,是全篇义理的总结。先问「何谓丘里之言」——什么叫乡里众人之言?大公调答:「丘里」是合十姓百名而成的风俗共同体,其道在「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把种种差异合成一个「同」,又能把这个「同」拆散为种种「异」。譬如「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一一指点马的各个部位,并不能指出「马」,可把百体合立起来才叫「马」——整体由众异聚合而成。于是「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连圣人也是「大人合并而为公」——汇合众异才成其公正。所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接纳外来之说有主见而不固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发自内心有定准而不拒人)。再以天地为证:四时之气各异,天不偏赐,故一岁得成;五官职守各别,君不偏私,故一国得治;万物各有其理,道不偏私,故「无名」——「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末以两喻收束:「比于大泽,百材皆度」(像大泽容得下各种材木),「观于大山,木石同坛」(像大山木石同处一地)——这便是「丘里之言」:大道之公,正在于能容纳、综合一切差异。——百体合而成马、众异合而为公——大道之「公」,在能容纳并综合一切差异。
少知曰:“然则谓之道,足乎?”大公调曰:“不然。今计物之数,不止于万,而期曰‘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道者为之公。因其大而号以读之,则可也。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则若以斯辩,譬犹狗马,其不及远矣。”少知曰:“四方之内,六合之里,万物之所生恶起?”太公调曰:“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欲恶去就于是桥起,雌雄片合于是庸有。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实之可纪,精微之可志也。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穷则反,终则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覩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此议之所止。”少知曰:“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议,孰正于其情?孰偏于其理?”太公调曰:“鸡鸣狗吠,是人之所知,虽有大知,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将为。斯而析之,精至于无伦,大至于不可围,或之使,莫之为,未免于物而终以为过。或使则实,莫为则虚。有名有实,是物之居;无名无实,在物之虚。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阻。死生非远也,理不可睹。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之末,其来无止。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或使、莫为,言之本也,与物终始。道不可有,有不可无。道之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于大方?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其有极。”
这是全篇也是全书最深的一段思辨,处理「道究竟能不能用语言把握」。少知先问:那把这「合异为同」者称作「道」,够了吗?大公调说不行:万物之数何止于万,称「万物」只是举多数为号;天地是「形之大者」,阴阳是「气之大者」,而「道者为之公」——道是贯通一切之公名;若把道也当成「已有之一物」去和万物相比,就像拿「狗马」之名去比附,差得太远了。少知再问「万物之所生恶起」(万物从哪里生起),太公调答以阴阳四时的相照相治、相生相杀,欲恶去就由此「桥起」,安危祸福相生相摩、聚散而成——这些是「名实之可纪,精微之可志」者,是「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真正的「覩道之人」既不追究其废、也不推原其起,到这里议论就该停止。最后落到两大学派的针锋:「季真之莫为」(认为万物自化、无所主使)与「接子之或使」(认为冥冥中有所主使),孰是孰非?太公调的裁断极妙:连鸡鸣狗吠人人皆知,可再大的智者也说不出它「何以自化」、料不到它「将为」什么——「或之使,莫之为,未免于物」,两说都还停在「物」的层面而失之偏过。「或使则实,莫为则虚」:主「或使」便落入有(实),主「莫为」便落入无(虚),皆是一偏。于是导向最高的遣破:「道不可有,有不可无」,「道之为名,所假而行」——「道」这名号也只是借来通行的方便;「或使莫为,在物一曲」,都只是局部之见,怎配得上「大方」(大道)?结句堪称庄学语言观的纲领:「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语言若足以载道,整天说也说得尽道;语言若不足,整天说也只说得尽「物」而已。而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其有极」——有言、沉默都载不动它,唯在「非言非默」之际,议论才触到它的边际。全篇至此戛然而止:从蜗角之争的人世相对,一路收束到语言与道的终极界限,正是杂篇「申明内篇」之旨的归宿。——「莫为」堕于虚、「或使」滞于实,皆是一曲——道在言默之外,故曰「非言非默」。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则阳》是《庄子》杂篇之一,以篇首人名(彭阳字则阳)名篇。杂篇多出庄子后学之手,采辑寓言论说而成,看似拼缀,却仍紧扣内篇「与物俱化」「齐物」「言不尽意」诸旨而加以申演。本篇尤以「蜗角之争」名世,又因篇末「莫为或使」「非言非默」一段,被视为先秦讨论「道与语言」关系的重要文献。
二、结构脉络
全篇可分两大块。前半为处世之论:则阳求见、公阅休之隐,圣人「达绸缪」率性而真,旧国旧都之喻,冉相氏「得其环中」,汤「从师不囿」,蜗角之争,市南宜僚避名,长梧封人「卤莽灭裂」,柏矩哭辜人,蘧伯玉「六十而化」,卫灵公之谥——层层申说「不求而自得、与物俱化、与时俱进」。后半为论道之辩:少知与大公调三番问答,由「丘里之言」论大道之公,进而辨「万物所生」,终于「莫为或使」之遣破与「言不尽道」之收束。前破名利权位之执,后破是非言说之执。
三、核心思想 · 与物俱化而不滞
本篇反复申明一个「化」字:圣人「与物无终无始」「与世偕行而不替」,蘧伯玉「六十而化」,皆言不固守一是、随物随时而转;而能化的关键,是「得其环中」——居于是非之环的空虚中心,「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外随万化而内有不化之主。落到认知上,则是承认「莫见其根」「知有所不知」,故不以一偏之见自封,这正是「丘里之言」综合众异、「道不私故无名」的旨归。
四、专题 · 蜗角之争的相对观
「蜗角之争」是庄子相对主义最锋利的一则寓言。戴晋人不直斥魏王好战,而是先把心放到「无穷」的宇宙里,再层层缩小:天下之中有魏、魏中有梁、梁中有王——最终「王与蛮氏,有辩乎」,让魏王自照其争城夺地,不过是蜗角上触、蛮二国的厮杀。它不否认争斗的「实」,只是更换观看的尺度,便使人间最郑重的功业顿显渺小可笑。这与《逍遥游》之「小大之辩」、《齐物论》之「齐是非」一脉相承,是庄子化解执著的惯用法门:不在事中争辩对错,而在尺度上松动成见。
五、读法要点
读杂篇不必强求章章相属,但本篇确有内在筋脉,可循「处世—论道」两线对读:凡讲隐者、化人、六十而化处,看它如何破对名位是非的执;凡讲蜗角、丘里、莫为或使处,看它如何破对言说知见的执。尤须细味结尾「言而足则尽道、言而不足则尽物」与「非言非默」——它提醒读者:连这篇讲道的文字本身,也只是「所假而行」的方便,不可死执于言。
本篇金句
- 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蜗角之争 · 蛮触相争]戴晋人之喻,以蜗角喻天下、以触蛮喻列国,讥人间争夺之渺小。后世「蜗角之争」「蛮触相争」皆本此,喻为小利而争。
- 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言万物有所从生而其根不可见、有所从出而其门不可知,道之本源幽不可测,是承认认知有边际的名句。
-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之以非也。[六十而化]言蘧伯玉随年自否其昨是,与时俱化。后世以「六十化」喻不固执己见、随时进德。
- 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无为而无不为]承「道不私故无名」而来,谓道无名故无所作为,而又无所不为。本为《老子》语,此处用以释「丘里之言」的大道之公。
- 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庄学语言观的纲领:语言足以载道则言之尽道,否则终日所言不过及于物。下接「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其有极」。
后世评说
- 郭象《庄子注》:郭象注《则阳》,要在「各安其分、与物俱化」:公阅休、市南宜僚之自藏,正是任其性分而不矜其名;蜗角触蛮之争,则因人不知量而妄起。所谓圣人「与世偕行而不替」,即顺物之自然、不以己私挠之,故能随成而无累。
- 成玄英《庄子疏》:成玄英解题:彭阳字则阳,篇取人名以名篇,乃杂篇杂缀寓言以申内篇之旨。其疏「得其环中以随成」「莫为或使」诸段,皆以重玄遣荡为说,谓有无两边俱不可执,连「非言非默」之念亦当并遣,方契无名之道。
- 林希逸《庄子鬳斋口义》:林希逸最赏「蜗角之争」一段,谓庄子以蜗角触蛮写尽列国争城之愚,文势奇宕,寓意深切;又指此篇虽杂记而脉络可寻,前半言处世之不求,后半言论道之不尽,相为表里。
- 王夫之《庄子解》:王夫之于篇末「莫为或使」一段着力尤深,谓「莫为」者堕于虚无,「或使」者滞于实有,二家各得一偏;庄子两端俱遣,归于「道不可有,有不可无」「非言非默」,正见道超乎言意、不落两边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