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化而为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忧而曾参悲。木与木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阴阳错行,则天地大絯,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螴蜳不得成,心若县于天地之间,慰睯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月固不胜火,于是乎有僓然而道尽。
全篇以一句格言总冒:「外物不可必」——身外之事(际遇、报应、人对你的态度)都没有定准,强求不得。庄子先用忠臣良士的下场作证:关龙逢被夏桀诛、比干被纣剖心、箕子佯狂、恶来(纣之佞臣)亦死、桀纣终至亡国——可见行忠未必得善报,作恶也未必得保全,祸福本无必然。再举「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伍子胥(伍员)尽忠却被赐死、尸沉江中,苌弘尽忠却被放逐死于蜀地,传说「藏其血三年,化而为碧」(其血三年化作碧玉,后世「苌弘化碧」「碧血丹心」即源此)。又「孝未必爱」:孝子孝己反遭父逐而忧、曾参至孝却常因父母不悦而悲。三组例证,皆说明「忠孝善」与「见信见爱、得好结果」之间并无必然之链。下半转入一段奇崛的天人之喻:「木与木相摩则然」(摩擦生火)、「金与火相守则流」(金遇火则熔),「阴阳错行」(阴阳失序)则天地大骇,于是有雷有霆、水中迸火、烧焦大槐——天地尚且如此激荡。人心更是这样:忧思「两陷而无所逃」(陷于利害两端无处可逃),「螴蜳不得成」(惶悸不安、心神不定),「心若县于天地之间」悬荡无依;利害相摩擦,「生火甚多」,便「众人焚和」——把众人内心的中和之气都烧尽了。月(喻清凉之心)本敌不过火(喻焦灼之欲),于是终至「僓然而道尽」,颓然崩坏、道也耗竭。此段为全篇定调:外物无常、强求生患,故下文反复申说不可执外、当返其内。——忠孝善恶都没有必然的报偿——执着外物之必得,只会让利害之火烧尽内心的中和。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
紧接一则庄子现身说法的名寓言。庄周家穷,去向监河侯(管河的官)借粮。监河侯满口答应,却说:等我收到封邑的税金,就借给你三百金,行吗?这是用一个大而无当的远期空话来敷衍眼前的急需。庄周勃然变色,讲了个故事回敬:我昨天来时,半道上听见有呼救声,回头看车辙里有一条鲋鱼(小鲫鱼)。我问它在干什么,它说:「我,东海之波臣也」——我是东海里的水族小臣,「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您有没有一斗半升的水来救活我?我说:行啊,我正要南下去游说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引西江之水来接你,可以吗?鲋鱼「忿然作色」道:我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水(「失我常与」),眼下无处容身,只要「斗升之水」就能活命,你却说这等大话——「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倒不如趁早到卖干鱼的市场上去找我吧!庄子以「涸辙之鲋」自况:救急之需贵在「斗升之水」的及时,远水救不了近火;那些堂皇的大许诺,于燃眉之困毫无用处。「涸辙之鲋」「枯鱼之肆」遂成千古名典,喻处境窘迫、亟待救援,亦讽空言大而无当者。——急难者所需只是「斗升之水」——空许西江之水的大话,不如早到枯鱼之肆寻它。
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骛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以北,莫不厌若鱼者。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趣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
第三则是一幅气势磅礴的「大钓」奇景,借以论「大」与「小」。任公子做了极大的鱼钩、极粗的黑绳(「大钩巨缁」),用五十头阉牛(「五十犗」)当鱼饵,蹲坐在会稽山上,把钓竿投向东海,「旦旦而钓」(天天去钓),整整一年也没钓到鱼(「期年不得鱼」)。终于有一天大鱼吞饵,牵着巨钩「錎没而下」(沉入海底),又「骛扬而奋鬐」(急窜而上、鼓动鳍鳞),激起「白波若山」(浪头如山)、「海水震荡」,声响如鬼神,「惮赫千里」(声威震慑千里)。任公子钓得此鱼,剖开晾成鱼干(「离而腊之」),从浙江以东、苍梧以北的人,没有不饱食这条大鱼的。此后「辁才讽说之徒」(才小而好传闻议论之辈)听说,都惊讶地奔走相告。庄子随即点出寓意:若拿着小竹竿细绳,奔到小水沟边,「守鲵鲋」(守着小鲵小鲫之类),想钓到大鱼可就难了;同样,「饰小说以干县令」(修饰浅薄琐碎的言论去求取高名美誉,「县令」一作高名令誉),距离「大达」(通达大道)也远得很。没领会过「任氏之风」的人,要他们经纶济世,也就差得远了。一钓一喻,所重在「养其大」:志在大者须有大根器、大耐性、大格局,汲汲于小利小名者,终与大道无缘。——钓大鱼者蹲会稽、投东海、期年不获;守小沟、饰小说者,终与大道相去万里。
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压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
第四则是一段辛辣到近乎黑色幽默的讽刺,矛头直指假借经典文饰恶行的「儒」。说有「儒以《诗》《礼》发冢」——一伙儒生竟引着《诗》《礼》去盗墓。盗墓现场,「大儒」在上面望风「胪传」(传话),说:「东方作矣,事之何若?」(天快亮了,里头干得怎样了?)墓中的「小儒」回话:还没解开死者的裙襦,「口中有珠」(嘴里含着珠子)。接着他煞有介事地引《诗》为盗墓张本:「《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诗》里说,青青的麦子长在山坡上;这人活着不肯施舍,死了又何必含珠?言下之意:取他口中珠正是替天行道。于是动手:「接其鬓,压其顪」(揪住鬓发、按住下巴),「儒以金椎控其颐」(用金锤敲开下巴),「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慢慢撬开两颊,还叮嘱别碰坏了口中的珠子!庄子以极冷峻的笔触,把「诗礼」与「盗墓」并置,撕开了那种满口仁义、实则贪利的伪君子嘴脸:经典在他们手里,不过是文过饰非、盗窃自肥的幌子。此则与《胠箧》「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的反讽一脉相承,锋芒所向,是「以圣知文饰其奸」的虚伪之风。——口诵《诗》《礼》而手掘人墓、撬颐取珠——经典一旦成幌子,伪善便比盗贼更可憎。
老莱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于彼,修上而趋下,末偻而后耳,视若营四海,不知其谁氏之子。”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问曰:“业可得进乎?”老莱子曰:“夫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抑固窭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欢为骜,终身之丑,中民之行进焉耳,相引以名,相结以隐。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反无非伤也,动无非邪也。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
第五则借隐者老莱子告诫孔子,讥救世之矜。老莱子的弟子出门砍柴(「出薪」),遇见孔子,回来报告:有个人,「修上而趋下」(上身长、下身短)、「末偻而后耳」(背微驼、耳朵贴后),「视若营四海」(眼神像要经营整个天下),不知是谁家子弟。老莱子一听便知:「是丘也,召而来!」孔子来了,老莱子开口便点他的病根:「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去掉你那身体上摆出的矜持、容貌间显露的智巧,才称得上君子。孔子作揖退下,「蹙然改容」(神色惶愧)请问:我的学业可以长进吗?老莱子的回答是全段精义:你「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不忍心一世人的伤痛,却(以救世之名)骄矜造作,反招来万世的祸患;这究竟是器局本就窘陋(「固窭」),还是才智赶不上(「略弗及」)?以小惠取悦于人而自以为可骄(「惠以欢为骜」),是「终身之丑」,不过是中等人的行径罢了。世人「相引以名,相结以隐」(以名声相招引、以私情相勾结);「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与其颂尧贬桀地去分别是非,不如把毁誉两边都忘掉、闭口不论。真正的「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从容审慎地行事,故而每每成功;你又何苦终身背着这副救世的矜持架子呢!此则把矛头指向「有心救世」的执着与好名,主张「两忘其誉」、不以善名自累。——救世若挟着矜持与名心,反成万世之患——不如两忘毁誉,从容兴事而不自矜。
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闚阿门,曰:“予自宰路之渊,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渔者余且得予。”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龟也。”君曰:“渔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会朝。”明日,余且朝。君曰:“渔何得?”对曰:“且之网,得白龟焉,其圆五尺。”君曰:“献若之龟。”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乃刳龟,七十二钻而无遗厕。仲尼曰:“神龟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厕,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
第六则是「神龟」寓言,论智巧之有限。宋元君半夜梦见一个披散头发的人在侧门窥探,说:「予自宰路之渊」——我来自宰路这处深渊,本是为清江之神出使河伯的,路上被渔夫「余且」捕住了。元君醒来命人占梦,说:这是只神龟。元君问国中可有叫余且的渔夫,左右说有,便召他上朝。问他捕到什么,答:网里得了只白龟,「其圆五尺」(直径五尺)。元君命献上此龟,龟到了,元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几番想杀、又几番想留),心中犹疑,于是卜问,卜辞说:「杀龟以卜,吉。」于是剖龟取甲占卜,「七十二钻而无遗厕」——钻灼七十二次,无一不灵验。寓言的点睛在孔子的评语:「神龟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能托梦给国君,却躲不开渔夫的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厕,不能避刳肠之患」——龟甲灵验到无一失算,自身却免不了被剖肠的祸。可见「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再大的智慧也有困穷处,再灵的神明也有不及处。「虽有至知,万人谋之」(纵有绝顶智巧,也架不住众人算计)。所以庄子借孔子之口归结:「鱼不畏网而畏鹈鹕」——鱼不怕大网却怕鹈鹕(防得了明处防不了暗处);当「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去掉那点机巧小智,大智慧才会澄明;去掉那刻意为善之心,反而自然合于善。段末「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一句,更点出:真正的能力出于自然濡染、不假人为造作。整则以神龟之灵反衬智巧之穷,劝人弃小智而任自然。——神龟能托梦却躲不过渔网,灵于卜筮却免不了刳肠——智有所困,不如去小知而任自然。
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
第七则是庄惠之间又一回精彩的「有用无用」之辩。惠子讥讽庄子:你的话全是「无用」的空谈。庄子答得机锋:「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懂得了「无用」,才有资格跟你谈「用」。随即举一例破之:大地不可谓不广大,可人走路真正用到的,不过是脚掌踩着的那一小块地方(「人之所用容足耳」)。庄子顺势设问:既然如此,那就把脚旁那些「没用」的土统统挖掉,一直挖到黄泉(「厕足而垫之,致黄泉」),这时人脚下那块「有用」之地还有用吗?惠子只得承认:无用了。庄子于是收结:「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这样看来,「无用」之物正是「有用」得以成立的依托,「无用」的大用也就一清二楚了。此辩与《逍遥游》大瓠、樗树之论同调,却更精微:它揭示「有用」从来离不开周遭那一大片「无用」的承托,世人只见容足之用,不见容足之外那广大「无用」的成全。庄子要破的,正是惠子(也是世俗)那把只认眼前实利的狭隘尺子。——脚只用容足之地,可挖去周遭「无用」之土直到黄泉,立足之地也就无用了——无用正是有用的承托。
庄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遁之志,决绝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且以豨韦氏之流观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学,承意不彼。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跈,跈则众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无降,人则顾塞其窦。胞有重阆,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溪;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谋稽乎誸,知出乎争,柴生乎守,官事果乎众宜。春雨日时,草木怒生,铫耨于是乎始修,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静然可以补病,眦搣可以休老,宁可以止遽。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圣人之所以駴天下,神人未尝过而问焉;贤人所以駴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君子所以駴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其党人毁而死者半。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天下,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踆于窾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
第八则是一长段杂论,由「游」字总领,纵谈处世养神之道。庄子先以反诘开篇:人若天生能「游」(心灵自在游行),怎能让他不游?人若不能游,又怎能勉强他去游?那些「流遁之志,决绝之行」(放纵逃遁的心志、决裂极端的行为),并非「至知厚德」者所当为——一味「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沉溺堕落而不回头、急驰逐物而不顾念),便是失其本。君臣之类的名分不过「时也」(一时际遇),换个时世便无从相轻。所以说「至人不留行焉」——至人随顺而不滞着于陈迹。他又讥「尊古而卑今」是浅学者的通病:拿上古豨韦氏的眼光看今世,谁能不随波摇荡?「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只有至人能游处世间而不偏邪,顺应他人而不丧失自我。下半转入一串生理与心性的妙喻:耳目口鼻心知,本当通彻——「目彻为明,耳彻为聪……心彻为知,知彻为德」;而「凡道不欲壅」(道最忌壅塞),壅则梗、梗则乱,「众害」由此而生。人身有「重阆」(空腔)以通气,心有「天游」(自然遨游的余地);屋里若没有空处,婆媳就要争吵(「妇姑勃溪」),心里若没有「天游」,六孔(六凿,指诸感官)就要相互倾轧(「六凿相攘」)。可见心须留虚、留游,方不致内乱。末段连举数事说「逞智好名」之害:德溢则求名、名溢则张扬,谋出于急、知出于争……又以「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宋国演门有人因居丧过哀而毁形,竟得官赏,乡党仿效而毁死者过半)、「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天下,务光怒之」、纪他、申徒狄相率投水(「踆于窾水」「因以踣河」)等事,痛陈沽名邀誉以至戕生之愚。通段主旨:心要留出「天游」的空,顺世而不失己,去机巧、去矫激、去好名,才能内不自乱、外不召祸。——屋无空处则婆媳争,心无「天游」则六官乱——顺世而不失己,留一片虚游,方不自乱召祸。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全篇以一段千古名言收束,把前文「不执外物」之旨升华为「言意之辨」。庄子连用三个并列的比方:「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荃(捕鱼的竹器,后多作「筌」)是用来捕鱼的,鱼一到手便可忘掉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蹄(捕兔的网器)是用来捉兔的,兔一到手便可忘掉蹄;由器物推到语言:「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语言是用来传达意旨的,意旨一旦领会,语言便可忘却。三句层层递进,把「工具」与「目的」的关系说得透彻:荃蹄是手段,鱼兔是目的;言辞是手段,「意」才是目的。执着于荃蹄而忘了鱼兔,是本末倒置;胶着于言辞而看不到「意」,同样买椟还珠。末句「吾安得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我到哪里去找一个能忘言的人,与他畅谈呢?这是庄子的会心之叹:真正的交流不在言辞的纠缠,而在「意」的相通,故最理想的对话者,恰是能超越语言、直会其意的「忘言之人」。这段话不仅呼应全篇「不可执外」的主线(言亦是「外」),更直接开启了魏晋以下的「言意之辨」:王弼《周易略例·明象》「得意而忘象,得象而忘言」即由此化出,影响及于玄学、佛学、诗论、画论,是中国语言哲学与诠释学最重要的源头之一。——荃蹄为得鱼兔,言辞为得意旨——得意则可忘言,最难得的是能与之忘言而会心的人。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外物》是《庄子》杂篇中颇受重视的一篇。它在体例上是格言与寓言的拼合,看似零散,却名句、名典极为密集:「外物不可必」「苌弘化碧」「涸辙之鲋」「枯鱼之肆」「任公子钓」「儒以诗礼发冢」「无用之用」以及压卷的「得鱼忘荃、得意忘言」,多成后世习用的成语与典故。尤其末段「得意忘言」,被公认为中国「言意之辨」的源头,经王弼《周易略例》发扬,深刻影响了玄学、佛学乃至诗论画论,使本篇在思想史上的份量远超其篇幅。
二、结构脉络
全篇可分九段,无严整论纲而有内在意脉:首段「外物不可必」立纲,言祸福忠孝皆无定准、执外则焚和丧道;继以涸辙之鲋讥空言、任公子钓喻养大、儒以诗礼发冢刺伪善、老莱子诫孔子破救世之矜、宋元君梦神龟明智巧之穷——五则寓言从不同侧面申说「不可执外、当反诸内」。再以庄惠「无用之用」之辩、「心有天游」长段杂论,正面点出留虚养神、顺世不失己之道。末段「得意忘言」收束全篇,把「不执于外」之旨推及语言,余味悠长。
三、核心思想 · 不执于外
本篇的关键词是「外物」。际遇、报应、毁誉、名位、乃至语言文字,在庄子看来都是「外」:它们无常、无必、强求不得,执之则生患。故首段即言执外逐利会「利害相摩、众人焚和」,烧尽内心的中和;篇中以神龟之灵反衬智巧之困、以演门毁死、纪他申徒狄投水痛陈沽名之愚,皆在劝人收回向外的攀缘。其正面主张则是「心有天游」——心要留出一片自然遨游的虚空,「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顺世而不失己。养内重于逐外,是一篇的归趣。
四、专题 · 得意忘言与言意之辨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是《外物》乃至全部《庄子》中影响最深远的一段。它用「工具—目的」的关系,把语言摆在「达意之具」的位置:言所以明意,意既得则言可忘;执着于言辞而失其意,正如执着于荃蹄而忘其鱼兔。魏晋王弼据此提出「得意忘象、得象忘言」,将其系统化为「言意之辨」,成为玄学解经、佛家说法、以至「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诗论、「象外之意」之画论的共同理据。可以说,中国人「重意轻言」「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与诠释传统,其哲学根芽正植于此。
五、读法要点
读《外物》,首先要接受它「杂篇随笔」的体例:各段自成片段,不必强为之牵合,但要抓住「外物不可必」这条暗线,看每段在破哪一种「执外」——执报应、执空言、执小利、执经名、执智巧、执善名。其次,篇中庄子、孔子、老莱子等多为「重言」托寓,未必尽合史实,重在借口立言。再次,本篇成语极多而后世每有引申改义(如「得鱼忘筌」常含「过河拆桥」的贬义),读时宜回到原文,体会其「得意而忘言」的本旨——忘言不是废言,而是不滞于言、直会其意。
本篇金句
- 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外物不可必]全篇开宗之语。以忠臣良士与暴君的不同下场,说明祸福报应皆无必然,是「不执于外」一篇之纲。
- 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化而为碧。[苌弘化碧 · 碧血丹心]写忠臣含冤、精诚不灭。「碧血」「碧血丹心」「苌弘化碧」皆源于此,成为忠贞气节的千古象征。
- 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涸辙之鲋 · 枯鱼之肆]涸辙鲋鱼讥庄周空许西江之水。喻救急贵在及时,远水难救近火;「涸辙之鲋」「枯鱼之肆」遂成习语。
- 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无用之用]庄惠「容足之地」之辩的断语。揭示有用赖无用之承托,与《逍遥游》「无用之用」相呼应。
- 鱼不畏网而畏鹈鹕。神龟寓言中孔子之语。鱼能避明处之网却防不住暗处之鸟,喻智有所困、防不胜防,当去小知而任自然。
-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得鱼忘筌 · 得意忘言]全篇压卷名句。以荃蹄喻言、以鱼兔喻意,言为得意之具,得意则言可忘。为「言意之辨」之祖,影响玄学、诗论、画论至深。
后世评说
- 郭象《庄子注》:郭象释「外物不可必」,谓忠孝善恶之报皆系于遇而不可必致,故至人不为外物所牵、付之自然而已。其于「得意忘言」尤所深契,以为言所以明意、得意则言可遗,正合己注庄之「寄言出意、忘言会理」之法,读庄者当观其意而不滞其辞。
- 林希逸《庄子鬳斋口义》:林希逸谓《外物》杂取数事、各自成段,无一定次第,乃杂篇随笔之体。然其归宿在篇末「得意忘言」一节,与「无用之用」相为表里,皆申「不可执外」之旨;其文虽散,意脉实贯,读者不可以其杂而轻之。
- 王弼《周易略例·明象》:王弼直承《外物》「得鱼忘荃、得意忘言」之说,立「得意而忘象,得象而忘言」之论:言以明象、象以存意,得意则象可忘、得象则言可忘。此说将庄子寓言提炼为系统的言意之辨,奠定魏晋玄学解经之法,影响及于后世诗论、画论。
- 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陈鼓应指出本篇为格言与寓言之杂编,主旨在破除外求与执着——际遇、毁誉、名位乃至语言皆属「外物」,皆不可必、不可滞。篇末「得意忘言」关涉语言与意义之关系,被视为中国语言哲学与诠释学的重要命题,其影响远出庄学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