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杂篇

杂篇让王

第 28 篇 · 辞让与轻天下
战国 · 庄周 │ 精读 · 字音 · 典故 · 白话 · 评述
导读  《让王》是《庄子》杂篇之一,全篇不立长论,而把十数则「辞让天下、安贫守志」的故事一线缀起:从尧shùn让位于许由、子州支父、善卷,到大王dǎn父去bīn、王子搜逃君位、子华子论轻重,再到颜辞币、列子辞粟、屠羊说三辞封赏、原宪曾子安贫、颜回辞shì、公子móu问道、孔子陈蔡弦歌,终以北人无择、biànmào光、伯夷叔齐的赴死与饿死收束。贯穿其间的,是一个反复掂量的命题:天下至重,却仍轻于一己之「生」。本篇思想近于杨朱「贵生」一路,与《吕氏春秋·贵生》《审为》《离俗》多有雷同;又因笔调浅近、屡借孔门人物立言,自苏shì以来便常被疑为后学缀辑、非庄子手笔。读这一篇,宜抓住「重生轻物、辞让天下」八字,看它如何在一个个故事里反复演绎。
shùn让位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为我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shùn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

全篇一上来就连用三个「让而不受」的小故事开题。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肯;又让给隐者「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让我当天子,倒也未尝不可,可我正害着「幽忧之病」(一种缠绵难愈的忧郁之疾),眼下忙着调治,没空去管天下。庄子随即点破其中的分量:「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天下这样贵重的东西,他尚且不肯拿自家性命去换,何况比天下还轻的「他物」?由此逼出本篇第一句纲领:「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正因为他从不把得天下当回事,天下反倒可以放心交付给他。下半截换主角重弹一遍:shùn让天下给「子州支伯」,对方答语几乎照旧,仍以「幽忧之病」为辞;庄子续断一句「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天下是天底下最大的器物,可有道之人也不肯用它来换自己的生命,这正是「有道者」与流俗之人最根本的分别。两番推让叠在一起,把本篇的总命题立得清清楚楚:在「生」与「天下」之间,道家这一脉毫不犹豫地把砝码压向「生」。这正是杨朱「贵生」、《吕氏春秋·贵生》「莫贵于生」一路思想在《庄子》里的回响。——天下至重,却仍轻于一己之生——辞让的根,是「重生」二字。

善卷石户

shùn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chī;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xiāo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shùn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bǎo力之士也。”以shùn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

这一段把「辞让」从「不肯接」推进到「索性逃」。shùn让天下给隐士「善卷」,善卷的回答是一幅自足的农耕图景:我立身天地之间,冬披皮毛、夏穿葛布(「葛chī」即粗细葛衣),春天耕种,身子正好用来劳作;秋天收获,身子正好用来歇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自在游荡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这样的日子,我要天下做什么呢?说罢一声「悲夫!子之不知余也」,叹shùn根本不懂他,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远dùn得无影无踪。接着是更决绝的「石户之农」。他是shùn的朋友,评shùn说「卷卷乎后之为人,bǎo力之士也」——你这位君主辛苦勤勉(卷卷,劳碌貌),不过是个卖力气的人罢了,言下嫌shùn之德「未至」、还停留在治天下的层面。于是他「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丈夫背着行李、妻子顶着家什,带上孩子远走海上,「终身不反」,一去不回。两人都不只是口头谦让,而是用脚投票、彻底退出权力场。庄子借此说明:真正看重生命的人,并非和君位讨价还价,而是连「被让」这件事本身都视为对自在生活的搅扰,宁可dùn入深山大海,也不让天下来累己。——辞让到极处便是远dùn——把整个天下从生命里彻底删去。

dǎn父去bīn

大王dǎnbīn攻之。事之以皮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dǎn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臣,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厕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之下。夫大王dǎn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

前几则是「让天下」,这一则换个角度讲「让土地、让国」。周人的先祖「大王dǎn父」住在「bīn」地,「人」来攻。dǎn父先后用皮、犬马、珠玉去事奉求和,人都不收——他们要的本就是土地。dǎn父于是说出一段极仁厚的话:跟人家的兄长同住却害死他的弟弟、跟人家的父亲同住却害死他的儿子,这种事我不忍心做;你们都安心留下吧,给我当臣民和给人当臣民,又有什么两样?他撂下一句要紧的格言:「不以所用养害所养」——不能为了那些用来「养人」的东西(土地财货),反而去伤害「所养」的人本身。说完便「杖厕而去之」(拄着杖离开),百姓感念其德,「相连而从之」,跟着他迁徙,终于在「山之下」重建邦国。庄子下断语:dǎn父「可谓能尊生矣」。所谓「能尊生者」,就是「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富贵时不拿供养之物伤害身体,贫贱时也不为蝇头之利拖累形hái。末了反讽当世:那些占着高官尊爵的人,「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把得失看得太重,为眼前小利轻易葬送性命,「岂不惑哉」!「尊生」是本篇核心词之一,它把前文的「重生」落到了为政者身上:宁可让出土地保全百姓与自身,也不为守土而qiāng生害命。——宁可让国保民、保身,也不为一块土地伤害生命——此谓「尊生」。

王子搜

越人三世shì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xūn之以艾,乘以王舆王子搜suí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

这一则把「君位」直接写成了催命的祸患。越国「三世shì其君」,连杀三代国君,王子搜怕祸及己身,逃进「丹穴」(涂丹的山洞)躲藏,弄得越国一时无君。国人四处找他不着,追到丹穴,他「不肯出」;越人只好用艾草「xūn之以艾」把他熏出来,再用国君的车「王舆」迎他。王子搜抓着上车的引绳「援suí登车」,仰天哀号:「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做君、做君,难道偏偏不肯放过我吗!庄子点评得极透: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他厌恶的不是当国君,而是当国君随之而来的杀身之祸。像他这样,「可谓不以国伤生矣」——不肯拿一国之位去赔上性命;也正因为他这样看轻君位、看重活命,反倒成了越人最想拥立的国君。这是个绝妙的反转:越人争抢着要给他的,恰恰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庄子借此戳穿权位的两面:世人眼里的至尊之位,在重生者看来不过是「患」之渊sǒu。这与《吕氏春秋·贵生》所谓「圣人之于声色滋味也,利于性则取之,害于性则舍之」同一机zhù——君位是世人争抢的香饽饽,却是重生者避之不及的催命符。

子华子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jué之则右手废,右手jué之则左手废,然而jué之者必有天下。’君能jué之乎?”曰:“寡人不jué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这一则用一道假设题来量「轻重」。韩、魏两国为争地结怨,韩国的「昭侯」为此愁眉不展。贤者「子华子」去见他,出了个两难:假如天下面前立一份盟书,写着「左手抓它就废掉右手,右手抓它就废掉左手,可一旦抓到就能得天下」——您肯去抓吗?昭侯答:寡人不抓。子华子顺势推论:由此看来,「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两条胳膊比整个天下还要贵重,而身体又比两臂更贵重。既然如此,韩国本就比天下轻得多,眼下所争的那一小块地,比起整个韩国又轻得多——您却为这点轻飘飘的东西「愁身伤生」、忧戚不已,岂不糊涂?昭侯听罢叹服:教我的人多了,从没听过这样的道理。庄子赞一句「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这一段的妙处,在于它把抽象的「重生」转成一杆可掂量的秤:身>两臂>韩国>所争之地。层层比较之下,为争地而伤身的荒谬便不言自明。「知轻重」三字,正是本篇衡量利与生、物与身的总尺度。——把身、臂、国、地放上同一杆秤,便知为争地伤身有多荒唐。

辞币

鲁君闻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守陋布之衣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自对之。使者曰:“此之家与?”对曰:“此之家也。”使者致币,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者,真恶富贵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以为国家其土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为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rèn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

前半是故事,后半是议论,合成本篇思想的一处枢纽。鲁君听说「颜」是位得道之人,先派人送上聘礼(「以币先焉」)。颜住在陋巷,穿着「布之衣」(粗麻布衣)正在「自饭牛」(亲自喂牛)。使者上门问:这是颜家吗?他答:是我的家。使者送上礼币,颜却说:只怕你听错了人、传错了话,回去害你担「遗使者罪」之责,不如核实清楚再说。使者回去一查再来寻他,颜早已不知去向。庄子叹:像颜这样,才是「真恶富贵」——是从骨子里厌弃富贵。由这个故事,引出一段总纲式的议论:「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以为国家,其土以治天下」——道的精华本该用来治理自身,其剩余的部分才用来治国,那点渣糟粕(土)才拿去治天下。照此看来,「帝王之功,圣人之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帝王的功业,不过是圣人的余事,并不是用来保全身心、养护生命的根本。可叹今世的君子「多为身弃生以殉物」,为身外之物舍弃性命。末了用一个著名的比方收束:「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做事先要权衡目的与代价。假如有人「以随侯之珠弹千rèn之雀」,拿价值连城的「随侯之珠」去弹打高空一只麻雀,人人都要笑他,正因为「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所花的太贵、所求的太贱。庄子借此一击中的:「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人的生命,又何止比随侯之珠贵重?拿如此宝贵的生命去殉逐区区名利,比随珠弹雀还要愚蠢千万倍。这个「随珠弹雀」之喻,正是「重生轻物」最锋利的注脚。——拿随侯之珠去弹麻雀已经可笑,拿性命去殉名利更是荒唐。

列子辞粟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心曰:“qiè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这一则讲辞让里的一份清醒。「子列子」(列御寇)穷困,脸上现出「饥色」。有门客向郑国执政「子阳」进言:列御寇是位有道之士,住在您治下却挨饿,岂不显得您「不好士」?子阳听了,立刻命官吏送粮「遗之粟」。列子见到使者,却「再拜而辞」,恭敬地拜了又拜,把粮食退了回去。使者走后,列子的妻子捶胸抱怨:人家说当有道者的妻儿都该享福乐,如今我们却面带饥色;国君特意送饭来,先生偏不收,这难道是命该受穷吗!列子笑着解释了拒收的真正缘由:「君非自知我也」——子阳并不是真了解我、真敬重我,他「以人之言而遗我粟」,只因别人一句话就赏我粮食;那么改天「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也会因别人一句话就降罪于我。受了这种凭旁人之言而来的恩惠,就等于把祸福交到他人嘴上,所以我不能收。结局印证了列子的远见:「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后来百姓果然发难,杀了子阳。倘当初贪那点粟米攀上子阳,列子岂不被牵连?这一段把「辞让」讲出了层次:辞的不只是利,更是利背后那条系命于人的绳索。重生者所守的,是不让自己的安危悬于他人喜怒之间的清醒与独立。——凭一句话赏来的恩惠,也会凭一句话变成杀身之祸——故辞之。

屠羊说

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言?”王曰:“强之!”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zhū;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yǐng,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王谓司马子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为我延之以jīng之位。”屠羊说曰:“夫jīng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zhōng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食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本篇里身份最低、却把辞让讲得最漂亮的,是个杀羊的。「楚昭王」失国出逃,屠夫「屠羊说」(说,音 yuè,人名)一路跟随;昭王复国后论功行赏,赏到了屠羊说。屠羊说推辞:大王失国,我也丢了杀羊的营生;大王复国,我也重操旧业——「臣之爵禄已复矣」,我的本分饭碗已经恢复了,还谈什么封赏?昭王再三勉强(「强之」),他便把道理说得更透: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所以我不敢领受失国之罚;大王复国「非臣之功」,所以我也不敢贪受复国之赏。昭王要召见他,他又辞:按楚国法度,须有大功受重赏的人才得君王召见;如今我才智不足以保存国家、勇力不足以战死御敌,吴军攻入yǐng都时我只是「畏难而避寇」,并非有意追随大王。大王若为我「废法毁约」破例召见,这可不是我愿意传扬于天下的事。昭王感佩他「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命司马子请他出任「三jīng之位」(三公一类的高位)。屠羊说仍婉拒:三jīng之位,我知道它比屠羊之铺面尊贵;「万zhōng之禄」,我也知道它比杀羊的微利丰厚;可我岂能贪图爵禄,反让吾君落个「妄施」(赏赐失当)的名声?于是「愿复反吾屠羊之肆」,宁可回去重做他的屠夫,「遂不受也」。一个市井屠夫,三辞封赏而辞得有理有节:既不贪利,又处处为君王的法度与声名着想。庄子把他与让天下的尧shùn并列,正说明「重生轻利」并非高士的专利,而是一种可以落实在贩夫走卒身上的清明。——三辞封赏的屠夫——守住本分的卑微,胜过僭得的尊荣。

原宪安贫

原宪居鲁,环堵之室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wèngyǒu,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kuāng坐而弦子贡乘大马,中gàn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而应门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qūn巡而有愧色。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

从这一则起转入「安贫守志」的儒门高弟,对照尤其鲜明。孔子弟子「原宪」住在鲁国,房子是「环堵之室」(四面土墙、方丈见方),屋顶用生草苫盖(以生草),柴门破败(蓬户不完),拿桑条当门轴(桑以为枢)、破wèng口作窗(wèngyǒu),屋里上漏下湿,他却端坐弹琴(「kuāng坐而弦」),自得其乐。另一位同门「子贡」却是另一番排场:驾着大马,内穿gàn色、外罩素衣,华贵的车子大得连巷子都进不去,前来探望原宪。原宪戴着「华冠」、趿着无跟之履(履),拄着杖出来应门(「杖而应门」)。子贡见他这副模样,脱口惊问:「嘻!先生何病?」——先生您是病了吗?原宪的回答掷地有声:我听说「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没钱叫作贫,学了道却不能践行才叫作病;如今我「贫也,非病也」,是穷,不是病。一句话戳得子贡「qūn巡而有愧色」,退后几步、面有惭色。原宪进而笑着数落世人的「病」:「希世而行」(曲意迎合世俗)、「比周而友」(结党营私)、「学以为人,教以为己」(求学只为做给别人看、施教只为自己捞好处)、以及「仁义之」(假仁义之名行邪曲之实)、「舆马之饰」(车马的浮华)——这些事,「宪不忍为也」。在这里,「贫」被尊为一种主动的选择:原宪宁守桑枢wèngyǒu之贫,也不肯为荣华去做亏心损志之事。安贫,正是「重生轻利」在士人立身上的体现。——无财只是贫,学道不能行才是病——守志者不以贫为耻。

曾子

曾子居卫,yùn袍无表,颜色肿kuài手足piánzhī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yīngjīn而肘见纳履而zhǒng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与原宪相映成趣的,是「曾子」(曾参)的窘与傲。他居住在卫国,穿着「yùn袍无表」(旧絮袍连件面子都没有),脸色浮肿憔悴(颜色肿kuài),手脚磨出厚茧(手足piánzhī)。其困顿写得极传神:「三日不举火」,三天揭不开锅;「十年不制衣」,十年添不起新衣;扶正帽子,帽带就断了(正冠而yīng绝);提一提衣襟,胳膊肘就露出来(捉jīn而肘见);套上鞋子,脚后跟就破了出来(纳履而zhǒng决)。可就在这般lǎo倒里,曾子「而歌商颂」——趿拉着没跟的鞋,放声吟唱《诗经》中庄重的《商颂》,歌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如钟qìng金石之音回响于天地之间。这一幕极有力量:身陷赤贫,精神却饱满铿锵,毫无萎顿之气。正因如此,「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天子无法把他收为臣属,诸侯也攀不上与他为友,他的人格不为权势所役。庄子由此提炼出三句层层递进的箴言:「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存养心志的人会忘掉形hái的苦乐,调养形体的人会忘掉名利的诱惑,而真正达于道的人,连那颗计较的「心」都一并忘却。曾子的破衣烂衫与金石之歌,正是「养志忘形」的活样板:守住的是志,舍弃的是对形、利、心的种种执着——这与全篇「重生轻物」的旨趣相互发明。——yùn袍破履却歌声若金石——养志者早把形hái苦乐忘在身外。

颜回辞shì

孔子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shì?”颜回对曰:“不愿shì。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zhān;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shì。”孔子qiǎo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zuò。’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

这一则借孔子与颜回的对话,把「安贫」推到「知足」的理境。孔子说:回啊,你「家贫居卑」(家境贫寒、地位低下),为什么不出去做官呢(「胡不shì乎」)?颜回干脆答:「不愿shì。」并算了一笔自足的账:城外有五十亩田,「足以给zhān粥」(够供稠粥薄饭);城内有十亩地,「足以为丝麻」(够织衣裳);弹弹琴「足以自娱」;所学的先生之道「足以自乐」——这几样已尽够,故「回不愿shì」。孔子听了「qiǎo然变容」,神色肃然动容,连声称善:好啊回的心意!我曾听过这样三句话——「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知足的人不会被财利拖累),「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真正自得于心的人,失去什么也不恐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zuò」(内在修养充实的人,没有官位也不惭愧)。这些话我念诵很久了,今天在颜回身上才真正见到,这是我孔丘的收获啊(「是丘之得也」)。值得玩味的是,本篇频频请出孔子与其高弟来现身说法,让儒门人物口吐道家「知足轻利」之旨——这既是杂篇调和儒道的笔法,也成为后世质疑《让王》是否出自庄子本人的一处线索。无论作者是谁,这一段把「重生轻利」收束为一个「知足」:唯有知足,才不被利所累、不为失所惧、不因无位而愧,从而在贫贱中保全一份从容自得。——知足者不为利累、不为失惧、不因无位而愧——故能辞shì自乐。

公子móu问道

中山公子móu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què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中山公子móu曰:“虽知之,未能自胜也。”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móu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

这一则难得地写出辞让者内心的真实挣扎。「中山公子móu」(即魏móu)问贤人「瞻子」:「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què之下,奈何?」——人虽隐居江海之上,心里却仍惦着朝廷宫què(魏què,宫门上的高楼,借指朝政富贵),这该怎么办?这一问,道尽了多少求隐者「身退而心未退」的两难。瞻子给出的药方只有两个字:「重生」——看重生命。「重生则利轻」,一旦真把生命看重了,名利自然就轻了。公子móu却老实承认:「虽知之,未能自胜也」——道理我懂,却管不住自己的心。瞻子于是退一步开导:「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若实在克制不住,那就顺着本心去(不必硬憋),精神反倒不会受伤;最怕的是「不能自胜而强不从」——克制不住却又强行压抑,这叫「重伤」(双重的qiāng害:心想要、又硬不许),而「重伤之人,无寿类矣」——身心交战不止的人,是活不长久的。庄子末了评魏móu:他是「万乘之公子」(大国君侯之子),却能「隐岩穴」、甘居山林,比起寻常布衣之士更难能可贵,「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虽还没真正得道,总算有了向道之意。这一段的真切,在于它不把「重生轻利」写成轻易达成的高调,而是承认人心在江海与魏què之间反复拉扯;它给出的不是苛责,而是「勿重伤」的体恤——这份对身心调护的细腻,也最近《吕氏春秋》「全生」「贵生」之论。——身在江海、心在魏què的拉扯,靠「重生则利轻」一念慢慢化解。

陈蔡弦歌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羹不sǎn,颜色甚惫,而弦歌于室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琴kuì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露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娱于yǐng,而共伯得乎共首

这一则是本篇份量最重的「安贫乐道」大段,写孔子困于陈蔡的著名场景。孔子被围困在「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连续七天吃不上熟食,野菜羹里连米粒都没有(羹不sǎn),脸色十分疲惫,却仍在屋里弹琴唱歌(「弦歌于室」)。颜回在外择菜,子路、子贡私下议论:先生一生再三被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受困于商周陈蔡,杀害先生的人不算有罪、欺凌先生的人也无人禁止,可他还「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的「无耻」难道到了这地步吗?颜回无言以对,进去禀告孔子。孔子推开琴长叹:仲由(子路)和端木赐(子贡)真是「细人」(见识浅小之人),叫他们进来,我说与他们听。子路抱怨「如此者可谓穷矣」——落到这步田地总该算「穷」了吧。孔子正色反驳:「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君子是以「是否通达于道」来论穷通的,不是以处境顺逆来论。如今我「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这哪里算穷?故而「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反躬自省无愧于道、身临患难不失其德。接着是千古名句:「天寒既至,霜露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正因严寒霜降,才显出松柏之常青;陈蔡的困è,对我孔丘何尝不是一种幸运(「于丘其幸乎」)!孔子说罢从容取琴再弹(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也振奋地执盾起舞(然执干而舞),子贡叹服:我今天才懂得天之高、地之厚。庄子最后总结道:「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得道之人,穷困也乐、通达也乐,他所乐的并非穷通本身;一旦「道德于此」(心中有道有德),那穷与通就如同寒暑风雨的自然更替,何足挂怀。于是又拈出两例作结:许由乐于yǐng水之阳(「许由娱于yǐng阳」),共伯(共伯和)安于共山之首(「共伯得乎共首」),皆是穷通两忘、唯道是乐的榜样。这一段把「重生轻物」推向更高处:不只是辞利保身,更是让穷通得失都化为身外的「寒暑之序」,使心常处于「乐」中而不为境遇所夺。——松柏经霜方显其茂——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不为境遇所夺。

北人无择

shùn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于zhèn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líng之渊

临近篇末,辞让的姿态愈发激烈,甚至以死明志。shùn把天下让给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的反应却是勃然作色:「异哉!」——真奇怪啊!他斥shùn「居于zhèn亩之中,而游尧之门」——本是田垄间(zhèn亩,田间沟垄)的农人,却跑去尧的门下做官、沾染了帝王之事;如此也就罢了,如今竟还想拿这套「辱行」(在他看来不洁的行径)来玷污我(「辱行漫我」,漫即污染)。他撂下一句「吾羞见之」——我羞于见你这样的人,随即「自投清líng之渊」——纵身投入清líng的深渊而死。这位北人无择,把「让」推到了惊人的程度:在他眼里,连「被shùn邀去共治天下」都是一种污辱,唯有以死才能保全自身的洁净。庄子记下这等近乎决绝的故事,固然是要把「轻天下、重自身之洁」渲染到极致;但这种以身殉「洁」的笔调,与内篇「重生」「全生」的旨趣其实已有微妙的张力——后世疑《让王》非庄子手笔,这类近乎激烈的高士赴死之事,正是论者常常援引的旁证之一。——把「被让天下」都视作污辱而宁可投渊——辞让至此近乎决绝。

biànmào

汤将伐jié,因biàn而谋,biàn曰:“非吾事也。”汤曰:“shú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mào而谋,mào曰:“非吾事也。”汤曰:“shú可?”曰:“吾不知也。”汤曰:“yǐn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汤遂与yǐn谋伐jié。克之,以让biànbiàn辞曰:“后之伐jié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jié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稠水而死。汤又让mào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mào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沈于庐水

与北人无择同调的,是商汤伐jié时的两位高士。「汤将伐jié」,先去找「biàn随」商量,biàn随只一句「非吾事也」——这不是我管的事;问谁可商量,又答「吾不知也」。汤再去问「mào光」,回答如出一辙。汤问起伊yǐn如何,mào光也只说伊yǐn「强力忍垢」(坚毅而能忍受屈辱),别的我不知道。于是汤与「伊yǐn」合谋伐jié,灭了夏jié。灭jié之后,汤却要把天下让给当初不肯沾手的biàn随。biàn随辞绝:你伐jié时来找我商量,是把我当成同谋的「贼」;如今胜了又要让位给我,是把我看成贪图天下的人(「必以我为贼」「必以我为贪」)。我生在乱世,却被你这无道之人一再拿「辱行」来玷污,实在「不忍数闻」——听都不愿多听,遂「自投稠水而死」。汤又转而让位给mào光,并搬出一套「分工」的说辞:「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出谋的、用武的、居成的各司其职,你何不出来居其位?mào光也一一驳回:「废上,非义也」(推翻君上不合义),「杀民,非仁也」(征战害民不合仁),「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别人冒险犯难、我坐享其利不合廉);并引古语「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不合道义的俸禄不领,无道之世的土地不踏,何况要我君临其上?说罢「负石而自沈于庐水」——背着石头自沉于水。两位高士接连赴死,理由是不愿在「以暴易暴」的功业上分一杯羹。庄子借此把「辞让天下」推向极端的「洁身」一路。这一组故事与下文伯夷叔齐前后呼应,也与《吕氏春秋·离俗》所载若合符节——既见思想之相通,也是判定本篇为后学缀辑的内证之一。——不肯在「以暴易暴」的功业上分利——宁负石沉渊以洁其身。

伯夷叔齐

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于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说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暗,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洁吾行。”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于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独乐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节也。

全篇以最负盛名的高士作结。周朝初兴时,「孤竹」国有两位贤士「伯夷、叔齐」,相约说:听闻西方有人似得道者,去看看吧。到了「阳」(山之南),武王已起兵伐zhòu,派弟弟「叔旦」(周公旦)来见二人,盟誓许以「加富二等,就官一列」(增俸晋爵、授予官位),还杀牲歃血、埋于地下为信(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视而笑,连称「异哉」:这并不是我们所说的「道」。他们追述上古「神农」治天下:祭祀但尽诚敬而不为自己祈福(时祀尽敬而不祈喜),待人但尽忠信而别无所求;乐于把政事办成政事、把治理做成治理,「不以人之坏自成」「不以人之卑自高」「不以遭时自利」——不靠败坏别人来成全自己、不靠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不趁时势谋取私利。如今周却「见殷之乱而为政」,仓促取而代之,更兼「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说众,杀伐以要利」——上层用谋、下层行贿,恃兵逞威,靠歃血结盟来取信,张扬德行以取悦众人,凭杀伐征战来谋利,这分明是「推乱以易暴」(用一种动乱去替换另一种暴虐),而非真正的道。他们标举古之士的准则:「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逢治世不推卸责任,逢乱世也不苟且偷生。如今天下昏暗、周德已衰,与其依附周室来玷污自身(并乎周以涂吾身),不如远远避开以保全自己的清白(避之以洁吾行)。于是二人北上「首阳之山」,「遂饿而死」。庄子最后定评: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对于富贵,即便唾手可得也「必不赖」(绝不依凭、绝不沾取);他们「高节行,独乐其志,不事于世」——以高峻的节操、특立独行的举止,独自乐于自己的志向,不肯屈身事俗,这便是两位义士的气节。值得一提的是,《盗zhí》篇曾把伯夷叔齐讥为「无异于zhé犬流shǐ」,本篇却极口褒扬其「高节」——同书两篇对同一人物褒贬截然相反,正是历来论者判定《让王》《盗zhí》非出一人一手的有力证据。无论作者归属,此篇以伯夷叔齐殿后,恰把「辞让—轻物—洁身」的主题推至顶点:宁可饿死首阳,也不肯让富贵玷污心志。——宁饿死首阳也不沾富贵——把「辞让—洁身」推到了极顶。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与真伪之议

《让王》列于《庄子》杂篇,是一组以「辞让天下、安贫守志」为主题的故事集。它在《庄子》中地位特殊:一方面思想确与道家「轻物重生」相通,向为讲论隐逸、安贫者所重;另一方面,自北宋苏shì《庄子祠堂记》断《让王》《说剑》「浅陋不入于道」、《盗zhí》《渔父》「真诋孔子」以来,本篇便长期被疑为庄子后学缀辑、甚至他派窜入之作。后世王夫之、近代罗根泽、钱穆、陈鼓应等多沿此说,故读《让王》既要取其旨,亦当知其真伪未定的学术公案。

二、结构脉络

全篇近乎「以事系义」,由十数则故事一线贯下,大致可分三层:其一「让天下」,尧shùn让许由、子州支父、子州支伯、善卷、石户之农,立「天下至重而轻于生」之纲;其二「辞利禄、安贫贱」,大王dǎn父去bīn、王子搜逃君位、子华子论轻重,转入颜辞币、列子辞粟、屠羊说三辞封赏,再到原宪、曾子安贫、颜回辞shì、公子móu问道、孔子陈蔡弦歌;其三「洁身赴死」,北人无择投渊、biànmào光自沉、伯夷叔齐饿死首阳,把辞让推向极端。三层由「让」而「安」而「殉洁」,节节加剧。

三、核心思想 · 重生轻物

本篇的总命题,是在「生」与「天下/富贵/名利」之间反复掂量,而毫不犹豫地把砝码压向「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身亦重于两臂」「重生则利轻」「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皆是同一思路的不同说法。由「重生」进而「尊生」: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它不是消极避世,而是为生命确立一杆秤——凡以重易轻、以贵殉贱者,皆为大惑。这正是道家「全生bǎo真」精神在处世层面的落实。

四、专题 · 与《吕氏春秋》之关系及伯夷叔齐之评

《让王》多段与《吕氏春秋》的《贵生》《审为》《离俗》几乎雷同,如「不以天下害其生」「两臂重于天下」「子华子论轻重」「biànmào光自沉」等皆见于吕书。这说明本篇与吕氏一系的「贵生」「重己」之学同源,思想可上溯杨朱,是战国末年道家后学融汇诸说的产物,也是学者判其非庄周自著的重要内证。

又值得注意的是对伯夷、叔齐的态度:本篇极口褒扬其「高节行,独乐其志」,以之殿后、推为辞让的顶峰;而《盗zhí》篇却把伯夷叔齐讥为「无异于zhé犬流shǐ」。同在一书,对同一人物褒贬截然相反,最足证《让王》《盗zhí》出于不同之手、非庄子一人一时之作,是真伪公案中常被援引的关键一例。

五、读法要点

读《让王》,宜抓住「重生轻物、辞让天下」八字为纲,逐则故事去体味它如何变换角度反复申说同一主旨:或不肯接、或索性逃、或三辞封赏、或安贫弦歌、或洁身赴死。同时须有一分辨别之心:本篇笔调平直、好借孔门人物立言,与内篇之汪洋肆、寓言玄远者气味不同,且与《吕氏春秋》多有重出,故宜把它读作「庄子后学阐扬重生之学」的篇章,取其轻富贵、全性命之旨,而对其中以身殉洁、近乎激烈的高士赴死之事,则不妨与内篇「重生」「全生」之说参照而观其异同。

本篇金句

  • 以随侯之珠弹千rèn之雀,世必笑之。[随珠弹雀 · 明珠弹雀]拿稀世宝珠去弹高空麻雀,所费太重而所求太轻。庄子借以讥世人以贵重之生命殉逐微利,成语「随珠弹雀」之源。
  • 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què之下[身在江湖,心存魏què]写隐者身退而心系朝廷富贵的两难。后世化为「身在江湖,心存魏què」,喻人虽处闲散而念念在禄位。
  •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xiāo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善卷辞天下之语,状自食其力、安然自得的农耕生活,成为后世歌咏隐逸自足的常用语。
  • 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zuò[知足不辱]孔子赞颜回辞shì所诵之语。三句分言知足、自得、内修,是「重生轻利」落到立身处世的格言。
  • 天寒既至,霜露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岁寒知松柏]孔子困于陈蔡而弦歌不chuò时语。以严寒方显松柏长青,喻患难方见君子之节,与《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同调。
  • 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穷通皆乐]得道者所乐不在境遇之穷通,而在道德自足,故穷通如寒暑之序,无足yīng心。安贫乐道之名言。
  • 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曾子而歌一段的结语。层层递进言养志、养形、致道之别,揭示守志者忘形hái、达道者并忘其心的境界。

后世评说

  • shì《庄子祠堂记》:苏shì读《庄子》,疑《盗zhí》《渔父》为「真诋孔子者」,又谓《让王》《说剑》「皆浅陋不入于道」,断此数篇非庄子本人所作。此说一出,《让王》的真伪遂成历代聚讼的公案,后世辨伪多由此发端。
  • 林希逸《庄子鬳斋口义》:林希逸释《让王》,谓全篇串缀辞让、安贫诸事,主意只在「轻物重生」「不以利累形」。他亦觉其文气与内篇迥异、多平直叙事而少汪洋之奇,与苏shì之疑相呼应,然仍肯定其「轻富贵、全性命」之旨可取。
  • 王夫之《庄子解》:王夫之论杂篇,多视《让王》等为庄子后学所记、甚或他家窜入,谓其辞意与《吕氏春秋》相出入,重生轻利之说虽合庄旨,而铺叙故实、借孔门立言,已非庄子汪洋肆之本色。
  • 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陈鼓应综合近代学者(如罗根泽、钱穆等)之考辨指出:《让王》多段与《吕氏春秋》之《贵生》《审为》《离俗》几乎雷同,思想近于杨朱「贵生」「全生」一派,当出战国末年道家后学之手,借辞让故事张扬「重生轻物」,未必为庄周自著。